第2章

杜崇光人高馬大的,但是腳步卻輕。


直到他把帶回的豬肉隨意地放在廚房桌子的籃子上,我才發覺。


 


我笑著對他說:「老爺回來得正好,吃食已經準備好了,您去正堂坐著等便是。」


 


杜崇光冷淡地應了聲,抬腳離開了。


 


我把他新帶回來的肉放進小籃子裡,再用繩子把小籃子吊在井裡,免得肉壞了。


 


等弄好後,我回到廚房,發覺杜崇光把我給自己準備的面餅也拿出去了。


 


我這時再去拿也不合適,隻好躲在廚房,等他們吃完再出去了。


 


可等了沒一會兒,杜崇光就進來了。


 


他一臉莫名地看著我:「你不去吃飯待在這兒做什麼?娘都餓了。」


 


我:「跟主家一起吃有些不合適。」


 


杜崇光:「我家沒這個規矩,出來!」


 


7


 


他樣子有點兇,

我沒敢再說。


 


小步跟在他後面,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桌子前。


 


老夫人笑著把一副碗筷推到我面前。


 


我道了聲謝,看到那碗烤焦了的面餅放在杜崇光面前,正想拿過來自己吃。


 


杜崇光先一步抓起那碗裡的碎餅,三兩口吃了。


 


「唉?」


 


老夫人把一塊烤得剛好的面餅放到我碗裡。


 


「沒事,你吃吧,他自小就愛吃焦了的。」


 


我隻好放下手,小口吃著碗裡的面餅。


 


吃了半張餅後覺得口幹,想去廚房端碗水來。


 


一碗肉湯被推到我面前。


 


我像中午一般推拒,杜崇光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我一動不敢動,最後在他的眼神逼視下喝完了這碗肉湯。


 


這一碗湯模糊了我和杜家母子之間的距離。


 


自那以後,我便和他們一起吃飯了。


 


8


 


在家養了一個多月後,杜母的身體已經大好了。


 


這天我發現面沒了,於是在杜崇光出門前跟他說了一聲。


 


他給了我三吊錢,讓我自行去置備。


 


我收了,又問他能不能帶老夫人去,我對京都不熟。


 


杜崇光答應了。


 


杜母得知今日能出門了,十分高興。


 


出了門後,她也不急著去採買。


 


專門帶著我去了巷子尾那口水井那逛了一圈。


 


現在天氣正好,不冷不熱的,不少婦人坐在水井旁縫補闲聊。


 


她們看到杜母立時打招呼。


 


杜母樂呵呵地跟她們闲聊了幾句,還把我介紹給了她們。


 


「唉,這是我老家來的外甥女,特地過來照顧我這老婆子的。


 


我有些驚訝,又有些感動。


 


我順著她的說法喊她舅媽。


 


這些婦人對我比較好奇,看我到了適婚年齡,問我是否婚配,心儀什麼樣的男子,一個個問得露骨。


 


杜母不滿,把我拉到身後:「她一個姑娘家家,你們逮著她欺負不是?」


 


末了又逮著那個問得最多的罵了幾句。


 


一早上的好心情都快罵沒了。


 


我忙拉著她離開:「舅媽,我們還得採買呢,去晚了就不新鮮了。」


 


杜母恍然:「對對對,差點忘了。」


 


9


 


到了主街。


 


我們買了些米面和腌菜。


 


看到有賣雞仔的,又買了幾隻小母雞,想著以後長大了下蛋吃。


 


又去米行買了幾斤糙米喂雞,讓米行一齊送到杜家。


 


待採買齊全,

也不過花了一個多時辰。


 


我跟老夫人提著幾隻雞仔正要往回走,卻被一個人拉住了。


 


「雲栽?」


 


我心裡一咯噔,雲栽是上輩子我入侯府後,侯爺給我取的名字。


 


這輩子我沒入侯府,不該有人知道的才對。


 


我強忍著沒回頭,啞著聲音道:「公子,您認錯人了……」


 


可那人卻不依不饒,SS拽著我的手不放:「你轉過來,讓我看看,就知道是不是認錯了。」


 


剛才那一句「雲栽」還不明顯,現在越發覺得這聲音耳熟。


 


我頓時心亂如麻,難不成除了我,他也重生了?


 


背後那人看我還不動,加大了手中的力度,語氣也越發危險:「姑娘?」


 


我不敢再躲,勉力鎮定心神,緩緩轉過身。


 


「公子,

您認錯人了,我不叫雲栽。」


 


年輕版的謝淮平探究地看著我:「雲栽,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我裝模作樣地仔細打量他一會兒:「公子,我不認得您,您真的認錯人了呢。」


 


謝淮平似是信了我的話,嘴角一松,笑了:


 


「好,不認得沒關系,你現在住在哪?我讓媒人來提親,等過幾日便抬你進門。」


 


10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抬你進門,把我嚇得慌了神:「公子,您說笑了...我已經許了人家了...」


 


謝淮平:「你許了誰家?我補償些銀錢給他就是了。」


 


話音剛落,本來在一旁安靜聽著的杜母突然朝他揮了一巴掌。


 


謝淮平一驚,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手自然就松開了我。


 


杜母把我扯到身後,

嗓門極大地衝他喊道:「放你娘的狗屁,這是我兒媳婦!哪裡來的登徒子?敢當街強搶民女!信不信我去告官!」


 


第一次被人這般辱罵,謝淮平怔愣了一瞬,待反應過來極為不滿:「你這刁婦……」


 


他話還未說完,就看到四周有不少聽到動靜的婦人圍了上來。


 


眾人對著他指指點點。


 


「人模狗樣……」


 


「好像是永昌侯家的。」


 


「沒有王法。」


 


其中有個眼熟的婦人更是衝杜母喊道:「杜家的,我兒子腳程快,要不要替你們去報官?」


 


杜母衝她回喊:「你等等,我們一起去。」


 


杜母拉著我往人群外走去。


 


「站住!」


 


謝淮平想追,可四周的婦人竟漸漸向他圍攏,

阻擋住了他的視線。


 


甚至有人扔出一把爛菜葉子。


 


「登徒子!」


 


這些婦人七嘴八舌地對著他罵起來,下賤話不絕於耳。


 


本朝律法對婦人並不過分嚴苛,且法不責眾。


 


如男子與一群婦人有了嫌隙,眾人隻會嘲笑該男子惹了刁婦,並不會懲戒婦人。


 


故京都的婦人遇到登徒子大多會群起而攻之。


 


謝淮平不想被人看笑話,在婦人們圍攏前尋了個空子迅速離開了。


 


11


 


我隨杜母回了家。


 


我瞧著她的臉色,小心解釋了自己跟謝淮平並無瓜葛,怕她不信,還想發誓。


 


杜母忙拉住我舉起的手指:「你這孩子,也沒說不信你啊,你什麼樣的,老婆子我這一個月看得清清楚楚,定是那登徒子看你長得好看,故意說來惡心人的。


 


她讓我安心在杜家,有他兒子在,沒人敢欺負我。


 


我勉強笑笑,心卻一直提著。


 


上輩子同床共枕幾十年,我十分了解謝淮平的脾性。


 


他素來講究尊卑有序,最見不得下人忤逆他。


 


如果他也重生了,知曉我的過往,隻要找到牙婆家。


 


牙婆礙於他的權勢,恐怕會把我的來歷和去向和盤託出。


 


屆時是走是留,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我心亂如麻,一時想我是不是要逃,一時又想我能逃到哪裡去。


 


一時想到禹州的親人,一時又想到杜家母子。


 


如果我逃了,是不是會連累他們?


 


想了半天也沒想好該如何是好,還因為疏忽大意,不小心把自己燙傷了。


 


我胡亂用水衝了幾下,待沒有那麼刺痛了,

又重新去做活。


 


我不敢停,一停下就更慌了。


 


杜崇光下值回來,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你的手怎麼了?」


 


此時我正端著空碗往正堂去,聽到他的話下意識看了手腕一眼。


 


原來被燙傷的那裡長了一個很長的水泡。


 


我把碗筷放到桌子上,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笑著對他道:「無事,被燙了下,待會我弄些草木灰敷敷就成了。」


 


杜崇光板著臉沒說話。


 


相處久了,看他的冷臉也不覺得害怕了。


 


我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去叫杜母吃晚膳。


 


杜崇光今日心緒不佳,一頓飯的時間,愣是沒說一句話。


 


吃完直接丟下碗出門了。


 


杜母看著他的背影唉聲嘆氣:「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他去做什麼?


 


我寬慰道:「男人總是有些應酬的,您放寬心,老爺有些武藝在身,無人敢惹他的。」


 


吃完我收拾了碗筷,又去燒水。


 


待水熱了,打來水給杜母洗腳。


 


杜崇光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


 


12


 


「梅娘,你出來下。」


 


杜崇光站在門外的陰影處,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杜母用腳踢踢我的手,笑著道:「去吧,我自己可以洗。」


 


我點點頭,用身上的圍裙擦幹手就出去了。


 


杜崇光遞給我一瓶燙傷膏。


 


「你待會把水泡挑破,再抹上藥膏,不日就能好了。」


 


膏藥用一個巴掌大的小罐子裝著,精致可愛,看起來價格不菲。


 


我不敢收,正想推拒,他卻不由分說地把小罐子丟到了我懷裡。


 


而後略過我進了杜母的房裡。


 


門一關,把我推辭的話堵在了喉間。


 


門裡杜母還在問:「這黑燈瞎火的,你讓她自己上藥?你怎麼不幫幫她?」


 


我逃也似的回了房。


 


待心緒平復後,我挑起油燈,就著微弱的亮光把小罐子的蓋子擰開。


 


我把罐子放到一旁,又拿出針,在火上燎了燎,小心地挑破了左手腕上的水泡。


 


待擦幹膿液後,又塗抹上乳白色的燙傷膏。


 


幾乎瞬間,原本灼痛的地方就變得清清涼涼的了。


 


我長出一口氣,放松地靠坐在床上。


 


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我今日都累極了。


 


再也沒心思想其他了,心安理得地打算走一步算一步了。


 


為怕自己睡著,我又強打起精神,去廚房端了水回房洗漱。


 


簡單處理了一番就熄燈了。


 


13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亮。


 


我迷蒙間聽到外頭響起了哗哗的水聲。


 


掀開窗簾往外一看,原來是杜崇光在外頭衝涼。


 


我沒敢細看,匆匆放下窗簾。


 


靜等了一會兒,聽到外頭沒有動靜了,我才穿衣起床,準備早食。


 


今日杜崇光休沐,他一上午都沒停。


 


在院子裡敲敲打打,修理損壞的地方,待家裡侍弄完,又去外頭背了幾捆柴火回來。


 


等他忙完已經快到午時了,我正要去準備吃食,院子外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看到來人的第一眼,就煞白著臉跑進了房。


 


謝淮平果真找來了。


 


杜母也看到了他,她拉住正要去開門的杜崇光,說了昨日的事。


 


杜崇光看了看梅娘緊閉的房門,心想難怪她昨日看起來心神不寧。


 


他把杜母推進房間,讓她別出來:「這事我會處理,您不用擔心。」


 


待杜母進房後,他打開院門,讓門外的公子哥進來。


 


關乎女兒家的名聲,在外頭聊總歸不好。


 


14


 


著急忙慌地進房後,我一會兒想收拾東西逃走,一會兒又想逃走無用,該與他魚S網破。


 


我拿起床頭喝水的碗,用舊衣服包住後壓在地上小心弄碎。


 


從中撿出一塊尖銳的握在手裡。


 


做完這些,我心裡稍安,對啊,大不了魚S網破。


 


我蹲在床腳,眼睛盯著門,手裡握著碎瓷片。


 


想著待會無論是誰打開這個門,我都衝過去。


 


如果是杜崇光,他有武藝,

自然能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