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才照顧了不到三個月,你猜怎麼著?」


 


「那兩家肯定吵架唄,老太太現在這德行誰受得了。」


 


「何止是吵架啊,聞有家他老婆,還有聞燕慶家那口子,公開說這老太太要還接回去就離婚。」


 


院子外有汽車的聲響,汪梨以為有客人提前過來,趴在窗戶邊一看,是聞有國的車。


聞有國半拖半抱地把老太太弄到輪椅上,正要往屋裡推,下意識抬頭往汪梨家院子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汪梨在窗口往下看。


 


「大梨姐,聽說你家閨女明天出嫁啊?」


 


「是啊,明天我家請酒。」


 


「那……那明天謝謠來不?」


 


聞有國把汪梨問得一頓,還真不知道怎麼答。


 


說來吧,怕聞有國過來堵人。


 


說不來吧,要是明天碰到了怪尷尬的。


 


「啊,謝謠啊,她說看看,有空就來。」


 


「哦哦,我就問問,她要是來的話你跟她說,我們結婚時候買的五金都還在家裡,那些都是給她的,讓她來拿去吧。」


 


「行。」


 


第二日清晨,我起來給汪梨幫忙準備宴席,從窗戶看出去,聞有國裹著件皺巴的外套,歪在院子門口抽煙。


 


汪梨湊過來說:「現在老太太就指著聞有國一個人照顧了,他廠裡的活交給了下面的人,你家閨女得盡早接手。」


 


「嗯,這不暑假已經去廠裡面待著學習去了。」


 


「有時候我真挺搞不懂聞有國的,以前你是他老婆,他不珍惜,拿你當牲口,現在你倆離婚了,他倒開始對你好了,還讓你把五金拿走。」


 


我伸了個懶腰,下樓幹活。


 


汪梨追上來說:「他家這老太太也真是不識好歹,

隻有聞有國願意照顧她,她還天天罵天天罵。說他沒出息,連挑老婆都不會,說他廠子這麼早就給了個將來要嫁出去的賠錢玩意兒,搞得現在不好找新媳婦。哎呀,一天天的就不消停。」


 


聞有國在外面坐了一天,第二天我準備早上坐班車跑路,結果他又在路口抽煙。


 


「怎麼辦?去打個招呼?」


 


「我下午走。」


 


「下午沒車啊。」


 


我手指點在她下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拿出手機撥號。


 


「柏橋老師,忙嗎?最近 X 市新開發一個旅遊項目,不忙的話請你過來玩三天,食宿費我包。」


 


34


 


柏橋開車來汪梨家接我離開。


 


我卻在他被騙來後還慘無人道地白嫖了他三天。


 


我是指旅遊和食宿……真的。


 


「下次不要把一片佔地不到 30 萬平的水塘叫做旅遊項目,否則別說你是我帶出來的學生。」


 


我窩在車後座啃水煮玉米,「項目可大可小,但這不重要。老師,重要的是你來了。」


 


「……」


 


柏橋沒說話,他向來嚴謹,來之前就查過本地攻略,早知道那是片給本地人散步的水塘。


 


重要的是他來了。


 


「我們打個賭吧,如果我能順利拿到畢業證,就陪我再去趟新馬泰好不好?」


 


「如果不能呢?」


 


反光鏡裡,他嘴角帶著抹狡黠的弧度。


 


能不能順利畢業,盡在他掌控之中。


 


我說:「不能的話,那我就以身相許。」


 


我猜他會義無反顧地選擇新馬泰,畢竟體面人總是很矯情,

特別是柏橋這種總是嚴厲的悶騷型。


 


沒想到他輕咳了聲,平靜到話家常一樣說:「好的,你畢不了業了。」


 


「……」


 


老師,知法犯法,你有點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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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聞有國是在我讀研最後一年的年關。


 


他還是蹲在小區外面那根熟悉的路燈下,今年下雪早,那一片都鋪著厚重的冰層。


 


但這次他沒衝上來跟我說話。


 


看到我路過,他的視線就跟著我的身影走,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怕他又遇到什麼事情緒崩潰要走極端。給女兒打電話詢問,女兒說最近都挺好的,廠裡家裡都是老樣子。


 


他在外面我總是不安心,就給他發消息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過了會兒才回:【沒事,

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很想來看看你。你不用管我,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看看就走了。】


 


我勸他:【聞有國,我們離婚了,你……向前看吧。】


 


【我知道,我就來看看你,過會兒我就走了。】


 


他一直也沒說其他的,我就不再回復,半夜我給小區保安亭打電話,保安說他已經走了。


 


這時我大大松了一口氣。


 


再看手機,聞有國留了最後一句話:【謝謠,對不起啊,是我沒經營好我們的婚姻。】


 


我還不知道,這將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見到聞有國。


 


三天後的清晨,在廠裡巡視的女兒接到聞有家打去的電話,說她爸S了。


 


S在去鄉裡給老太太買酥糖的路上。


 


老太太夜裡非要吃,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聞有國不得不天寒地凍的爬起來去找做酥糖的人家。


 


說起來也就十裡路,但路過一條鄉間小河的時候,由於坡度陡峭,車輪打滑衝下了護欄隻有半個小腿高的小橋。


 


女兒聽到消息後一直無法接受現實,雖然她覺得我跟著她爸受了委屈,但畢竟是她最親的人。


 


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突然說沒就沒了。


 


她趴在被子上哭了一天,晚上提著行李趕車回老家奔喪。


 


得到消息後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小區裡萬家燈火,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卻又像潭S水沒有波瀾。


 


我給柏橋打了電話,讓他帶著酒來陪我喝點。


 


如果生命終將逝去,那就在都還活著的時候跟愛的人好好相愛,等到生離S別那天,再好好告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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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後女兒提著行李回來,氣得邊哭邊罵。


 


「二叔和姑姑是怎麼好意思開口的?

要他們照顧奶奶的時候誰都不願意回老屋,現在我爸才剛S,他們就開始爭老屋的歸屬權。」


 


「你想要啊?」


 


「我可不跟他們爭,我才不想照顧我奶呢。」


 


這套老屋的歸屬權還真不好說,聞燕慶是嫁出去的不佔理,聞有家為了孩子讀書也早把戶口遷走了。


 


隻要老太太不S,房子就還是她的。


 


等老太太S了,這房子村裡十有八九要收走。


 


過了不到十天,汪梨給我發消息,說聞有家把那套聞有國年少時打拼出來的老屋十五萬賣給了同村的人。


 


錢他和聞燕慶分了。


 


老太太按之前說的,每家照顧一個月。


 


「媽,我打算退家族群了。」


 


女兒把手機聊天記錄給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聞家親戚發來的消息,話裡話外的打聽女兒手裡那三個廠,

意思讓女兒像她爸活著的時候一樣多接濟他們。


 


這裡不少人的工作是聞有國安排的,家裡貧困的也一直都受聞有國幫扶。


 


就算是一般親戚,也會偶爾來串門,一邊表示對聞家未來家族之長的「尊敬贊美」,一邊順走家裡值錢的東西。


 


現在聞有國一S,他們的好日子到頭了,便宜佔不到了,就又開始從我女兒身上找突破口,希望她繼承她爸的「遺志」,繼續當冤大頭。


 


我留在群裡是怕他們合起伙欺負我女兒,既然女兒決定退群,我也跟著退出刪除了群聊。


 


自此,除了上墳,我們兩個就幾乎和聞家人沒有半分交情往來了。


 


37


 


女兒在繼續閉關考研和考公之間選擇了回去當廠長。


 


沒有聞有國主持大局的廠子就像一顆隨時會被白蟻蛀空的木頭柱子,女兒看得很透,

優先保住資產,學歷什麼時候提升都有機會。


 


最後半年,出租屋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但這半年對我一個基礎薄弱的大齡學子來說,也是最辛苦的半年。


 


我不能真靠裙帶關系走後門拿到畢業證。


 


柏橋這位導師也是出名的不近人情。


 


為了能順利畢業,我把這尊大佛請到了家裡……


 


柏橋和大部分養生達人一樣,每天都會抱一保溫杯的養生茶……就著提神醒腦的咖啡喝。


 


喝著喝著就會蹦出一句:「考博嗎?」


 


我冷冷瞥他一眼:「我不是你帶過最差的一屆嗎?」


 


「不耽誤你考博。」


 


「我快五十了老師,要是像人家八年才畢業的,畢業直接退休了都。」


 


我看見柏橋眼底若隱若現的笑意,

帶著饒有趣味的調侃。


 


「那不是挺好嗎?我幹到哪天,你上到哪天。」


 


屋子裡燈光昏黃溫暖,私密的空間中充斥著隱秘的曖昧,我看著他濃墨般的眉眼,不自覺又靠近些。


 


我低聲在他耳邊問:「老師,你這個『幹』和『上』正經嗎?」


 


近在咫尺的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鮮紅色覆蓋,帶著灼人的溫度。


 


柏橋放下手中的杯子,把電腦推到我跟前,「好好寫論文。」說完一閃身就跑了,「我去趟洗手間。」


 


「哦。」


 


我重開空白文檔,在第一排用巨大的字體寫下:論柏橋老師不同戀愛狀態下體溫升高規律。


 


寫得真棒,畢業越來越有盼頭了。


 


考慮到柏橋老師的提議非常好。


 


他幹到哪天,我上到哪天。


 


他上班下班,

我上課下課,他退休,我畢業,往後時時刻刻能待在一起,互相陪伴,談一場看得到人生盡頭的戀愛。


 


考慮到有獎學金補助、項目補貼和寫公眾號副業的充足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