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種人。


 


我所有的愛戀、這十年的陪伴以及最後的祈求都被這三個字徹底碾碎。


 


保安架起我,我掙扎,他一棍抽在了我的小腿上。


 


就在這時,口袋裡嗡嗡作響的手機被摔了出來。


 


我顫抖著爬過去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是護士焦急的聲音:「林小姐,您快回來吧,奶奶她……還有最後一句話了。」


 


我失去了所有支撐身體的力氣,直直倒去。


 


就在倒下的瞬間,我落入一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中。


 


6


 


再次醒來,是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單,一切都白得刺眼。


 


床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眉眼溫潤,正專注地為我削著一個蘋果。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

竟讓我感到一絲久違的暖意。


 


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他抬起頭,衝我溫和地笑了笑。


 


「眠眠,我是顧言。我回來了。別怕,有我呢!」


 


顧言?


 


我紊亂的腦中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是小時候住在我家隔壁,總愛摸我頭叫我小跟屁蟲的顧言哥。


 


後來他全家都去了國外,我們就斷了聯系。


 


「我一回國就想來看看你和奶奶,沒想到……」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聲音裡帶著歉意和心疼,「我來遲了。」


 


顧言哥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那麼溫暖。


 


我眼眶一熱,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哀莫大於心S,大概就是我現在這樣。


 


奶奶的後事是顧言一手操辦的。


 


我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任由他帶著我處理各種繁瑣的手續、挑選墓地、安排葬禮。


 


他什麼都沒多問,隻是在我快要站不穩時,扶住我的手臂。在我對著奶奶的遺像發呆時,默默遞上一杯熱水。


 


那份沉默的陪伴,是我在黑暗中能抓住的唯一一縷光。


 


葬禮那天,天色陰沉得可怕。


 


我穿著一身黑衣,麻木地站在奶奶的墓碑前,接受親友的慰問。


 


就在儀式快要結束時,一個踉跄的身影出現在墓園入口。


 


是池西。


 


他身形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昂貴的西裝皺皺巴巴,哪還有半分訂婚宴上的意氣風發。


 


他穿過人群,一步步朝我走來,目光裡是我看不懂的悔恨與痛苦。


 


「眠眠,對不起,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乞求。


 


我看著他,內心毫無波瀾。


 


他臉上的悔恨真可笑,奶奶在的時候,他在哪裡?


 


我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顧言,聲音平靜得像一潭S水。


 


「顧言哥,我們走吧,這裡空氣不好。」


 


池西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臂。


 


「你聽我解釋!」


 


我後退一步,甩開了他的手。


 


他想再上前,顧言擋在了我的身前。


 


「眠眠,我們走。」


 


我沒再回頭,徑直跟著顧言離開。


 


車門關上,隔絕了他所有的目光。


 


7


 


奶奶的葬禮結束後,蘇悅不放心我,寸步不離地陪著我。


 


我把奶奶的遺物一件件收好,蘇悅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隻是紅著眼圈幫我一起疊衣服。


 


整個房間安靜得隻剩下衣料摩擦的沙沙聲。


 


直到一陣瘋狂的砸門聲打破了這S寂。


 


門外,池西沙啞又急切的哀求:「眠眠,你開門,讓我跟你解釋,求你了。」


 


蘇悅猛地站起來,擋在我身前,對著門外吼:「滾!池西你還有臉來!」


 


我走到門口,隔著一道防盜門,看著貓眼裡那張扭曲痛苦的臉。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毫無起伏:「這裡不歡迎你。」


 


「不是的!眠眠,我有苦衷!」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開始語無倫次地嘶吼,「是孟薔,她拿奶奶的命威脅我,她說隻有孟家才能弄到奶奶需要的靶向藥,她說隻要我不聽話,她一句話就能讓你在這個城市找不到任何工作。」


 


他哭了,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


 


「訂婚是假的,

都是為了穩住她!我掛掉你電話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冷笑著說,『池西,別忘了你的選擇,沒有我,她們隻會更慘。』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貓眼裡的那張臉,涕泗橫流。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真相。


 


用我的痛苦和奶奶的性命做賭注,去賭一個他自以為是的未來。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心髒的位置,早已麻木,此刻卻泛起一陣惡心。


 


一直護著我的蘇悅終於忍不住,衝著門外徹底爆發:


 


「你以為你是忍辱負重?你就是個懦夫!你用你的自以為是去賭一個你不確定的未來,是你親手把她推開的!」


 


門外的池西被罵得沒了聲音,隻剩下壓抑的啜泣,和一遍遍的喃喃自語。


 


「不是的,我能補救的,我一定能……」


 


我拉開門。


 


他看到我,眼睛裡瞬間迸發出希望的光,掙扎著想抓住我的手。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奶奶已經不在了,你怎麼補救?」


 


他臉上的光瞬間熄滅。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癱軟下去。


 


我關上了門,將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徹底隔絕。


 


晚上,顧言怕我一個人胡思亂想,提著打包好的湯和飯菜來看我。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安靜地陪我坐了一會兒,然後提議下樓走走。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有種刺骨的清醒。


 


走到樓下,我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黑暗陰影裡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池西。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看見了我,也看見了我身邊的顧言。


 


風吹亂了我的頭發,

顧言自然地抬手幫我理了理,然後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我的肩上。


 


池西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昏暗的路燈下,我清楚地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痛苦和萬念俱灰的絕望。


 


我收回目光,對著顧言哥輕聲說:「顧言哥,我們上去吧,外面冷。」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進了樓道。


 


他的悔恨,他的痛苦,都再也與我無關。


 


8


 


奶奶走後,那間我和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一夜之間就空了。


 


每一個角落都塞滿了回憶,好的壞的都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請了中介,用最快的速度賣掉了它。


 


籤下字的那一刻,我沒有回頭。


 


我用那筆錢,加上自己所有的積蓄,

在城南租下了一個帶落地窗的小閣樓。


 


陽光很好的午後,我從箱底翻出一個落了灰的木盒子。


 


裡面是我擱置了許多年的刺繡工具。


 


指尖拂過那些五彩的絲線,最後我拿起了針。


 


有些生疏,但身體的記憶很快被喚醒。


 


我想起我繡的最後一件東西,是那個被孟薔掛在包上炫耀的平安符。


 


有些東西不該被辜負。


 


我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窗邊,一針一線地繡出了一片完整的銀杏葉。


 


脈絡分明,金絲鑲邊,在陽光下比我記憶裡任何一件作品都要生動。


 


顧言來看我的時候,正好看見滿桌子我新做的小玩意兒。


 


他拿起那枚銀杏葉胸針,看了許久。


 


「你的手藝這麼好,不應該被埋沒,這不僅僅是愛好,也可以成為一份很棒的事業。


 


我看著他溫和又鼓勵的眼神,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就亮了。


 


「顧言哥,謝謝你,我想試試!」


 


蘇悅知道後,比我還激動,當場拍板給我的個人品牌起了個名字,就叫「眠物記」。


 


「眠眠,你終於想通了,認真搞事業讓那對渣男賤女看看,沒了他們你活得更好!」


 


在顧言的市場建議和蘇悅的瘋狂宣傳下,「眠物記」的網店開張了。


 


我剪掉了及腰的長發,換成了利落的短發。


 


鏡子裡的女孩,眼神清亮,是我從未見過的專注又平靜的模樣。


 


我的生活被分割成兩部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就全身心投入到我的「眠物記」裡。


 


訂單也從零星幾個到逐漸穩定,再到需要熬夜趕工。


 


我幹脆辭職,全身心投入這份事業。


 


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再也沒有時間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往。


 


偶爾有陌生號碼發來短信,內容無外乎是各種懺悔和解釋,我一概看也不看,直接拉黑刪除。


 


9


 


「眠物記」的工作室走上正軌後,顧言哥怕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幫我請了個助理。


 


我沒想到,池西會找到這裡來。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我剛完成一幅繡了半個月的「百鳥朝鳳圖」。


 


門口的風鈴響了。


 


我頭也沒抬,以為是助理回來了,隨口道:「桌上有新泡的檸檬水,你快嘗嘗。」


 


腳步聲卻停在了我的工作臺前。


 


我疑惑地抬起頭,整個人都僵住了。


 


池西就站在那裡,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


 


那身曾經筆挺的西裝,此刻皺得不成樣子。


 


聽蘇悅說,他跟孟薔鬧翻了。


 


他看到我,眼底瞬間燃起一絲卑微的亮光,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小心翼翼地推到我面前。


 


「眠眠,我知道這些不夠,但你先拿著,以後我賺的每一分錢都給你。」


 


他還是不懂,我失去的,是錢能買回來的嗎?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了,真好。


 


我抬起頭,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池先生,我們不熟。」


 


「你的錢,我嫌髒。」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眠眠,你別這樣……」


 


我沒再理他,直接撥通了樓下保安的電話。


 


「保安,二樓工作室有陌生人騷擾,請把他請出去。」


 


我以為那天之後,

池西會徹底消失。


 


我錯了。


 


他開始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工作室樓下的咖啡廳,我家小區的門口,總能看到他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不說話,也不上前,就隻是遠遠地看著,眼神像一張網,黏膩又沉重。


 


那天晚上,我和顧言一起從工作室出來,在樓下又被他攔住了。


 


「眠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還像從前一樣好不好?」


 


他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像一頭瀕S的困獸。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顧言已經一步上前將我擋在了身後。


 


原來有人保護的感覺是這樣的。


 


「池西,林眠已經明確表示不想見到你,你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騷擾。」


 


顧言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