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今生,我從未聽說過什麼B險箱。


我的房間,我住了二十多年,床底下除了積攢的灰塵,還能有什麼?


 


小姨見我一臉茫然,眼神更加急切了:「就是一個小小的鐵盒子,上了鎖的!你真的不知道?」


 


她看我的表情不像作假,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喃喃道:「難道……難道是我看錯了?不可能啊……好幾年前了,我來你家串門,無意中看到你媽鬼鬼祟祟地從你房間出來,手裡拿著個本子往那盒子裡塞,然後又塞回你床底下……」


 


她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我媽……在我床底下……藏了東西?


 


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種冰冷的、帶著腥味的預感順著脊椎向上爬。


 


「小姨,」我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你確定是在我床底下?」


 


「我確定!」小姨被我的反應嚇到了,但還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此時,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了進來,我爸和表哥手忙腳亂地扶著還在喘氣的我媽躺上去。


 


我爸急得滿頭大汗,衝我喊:「小靜!還愣著幹什麼!快跟你媽去醫院啊!」


 


我冷冷地看著擔架上那個面色慘白、雙眼緊閉的女人,她此刻的脆弱模樣,沒有激起我半分同情。


 


「爸,你去吧,」我抽出被小姨握著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回家給她拿社保卡和換洗衣物。」


 


這是一個完美到無法拒絕的借口。


 


我爸不疑有他,連連點頭,跟著救護車匆匆離去。


 


親戚們也都圍了上去,

現場亂糟糟的,沒人再關注我。


 


我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出了酒店。


 


打車回家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


 


小姨的話和前世的種種細節在我腦海中瘋狂交織。


 


我媽對金錢近乎病態的執著……


 


她在我生病後,對我爸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的病情,而是「要花多少錢」……


 


她在葬禮上,對我高昂醫藥費的哭訴和悔恨……


 


我一直以為,那是刻薄,是自私,是深入骨髓的涼薄。


 


可如果……如果這一切背後,還有一個更黑暗的動機呢?


 


車子停在樓下,我付了錢,幾乎是衝上樓的。


 


打開家門,熟悉的、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我的心跳聲,像擂鼓一樣。


 


我直奔我的房間。


 


這個房間,承載了我二十多年窒息的記憶。


 


牆上還貼著她強迫我貼的「養生格言」,書桌上擺著她買的各種「健康」書籍。


 


我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到床邊,彎下腰,掀開了床單。


 


光線昏暗的床底,積著厚厚一層灰。


 


我屏住呼吸,伸長手臂,一點點往裡摸索。


 


指尖先是觸碰到冰涼的地板,然後,碰到一個堅硬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稜角。


 


就是它!


 


我心中一凜,用盡力氣將它拖了出來。


 


那是一個 A4 紙大小的深藍色鐵皮B險箱,上面掛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鎖。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箱子的邊角已經有了鏽跡。


 


鎖著。


 


我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書桌的筆筒上。我走過去,抽出一把裁紙刀和一根回形針。


 


前世病重時,因為無聊,我曾跟著視頻學過一些開鎖的技巧。沒想到,居然會用在這裡。


 


我蹲在地上,將回形針掰直,小心翼翼地探入鎖孔。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隻聽「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掀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B險箱。


 


6


 


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沓厚厚的、碼放整齊的紙張。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醫療單,是我小時候得急性腸胃炎的住院記錄。


 


我皺了皺眉,將它拿起。


 


下面,是一份B險合同。


 


投保人:張愛蓮。


 


被保人:許靜。


 


受益人:張愛蓮。


 


是一份意外傷害險,購買日期是我十歲那年。這很正常,很多父母都會給孩子買。


 


我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全都是B險合同。


 


從意外險,到教育金險,再到……重大疾病險。


 


我的目光SS地定格在最後一份重疾險合同上。


 


購買日期,是我上高中開始住校的那一年,也正是從那一年起,我媽以「外面的東西不幹淨」為由,嚴格控制我的飲食。


 


合同被翻閱過很多次,邊緣已經起毛。


 


我翻到理賠細則那一頁,上面用紅筆,重點圈出了幾個字一一「惡性腫瘤」。


 


旁邊的賠付金額,是一個刺眼的數字:五十萬。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幾乎凝固了。


 


這還不是全部。


 


在所有B險合同的下面,我還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硬殼筆記本。


 


我顫抖著手打開它,熟悉的、我媽那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這不是日記,這是一個賬本。


 


第一頁,記錄著我從小到大,每一筆教育支出,精確到角。


 


第二頁,記錄著我工作後,每個月交給她的工資,以及她給我買的每一件衣服、每一頓飯的「成本」。


 


往後翻,記錄的日期越來越近。


 


「20XX 年 X 月 X 日,靜靜胃痛,購買胃藥 35 元。囑咐她清淡飲食,不聽。」


 


「20XX 年 X 月 X 日,靜靜臉色不好,購買 XX 牌保健品 299 元。

這孩子,就是不讓人省心。」


 


……


 


最後一頁,停留在前兩個月。


 


那時的我,已經被確診胃癌晚期,正在醫院接受化療。


 


上面隻有兩行字,字跡潦草,仿佛寫字的人內心充滿了掙扎與盤算。


 


「醫療費預估:40 萬。」


 


「B險賠償:50 萬。」


 


下面,是一個用紅筆畫出來的、大大的問號。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前世躺在病床上,每一次化療的痛苦,每一次嘔吐的狼狽,在她眼裡,都隻是一筆筆冰冷的支出。


 


她在計算。


 


她在權衡。


 


救我的成本,和我S後能給她帶來的「收益」。


 


她不是在悔恨當初不該花錢給我治病。

她是在悔恨,這筆「投資」的最終回報率,沒有達到她的預期!


 


我不是她的女兒,我隻是她一項長達二十多年的、會走路會說話的、有待變現的人形資產!


 


「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我抱著那個冰冷的鐵皮箱子,像個瘋子一樣,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放聲大笑,又嚎啕大哭。


 


我為前世那個至S都還在渴望母愛的傻子,感到無盡的悲哀。


 


不知過了多久,我擦幹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我拿出手機,將B險箱裡的每一份合同、筆記本裡的每一頁內容,都仔細地拍了下來,然後加密上傳到雲端。


 


做完這一切,我把所有東西原樣放回B險箱,

鎖好,塞回了床底最深處。


 


就讓它繼續待在那裡吧。


 


這是我母親罪惡的證明,也將是我送給她……最後的禮物。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我爸打來的。


 


「小靜啊,你媽沒事了,就是高血壓犯了,情緒激動導致的。醫生說留院觀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你……你別跟你媽置氣了,她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輕聲重復著這三個字,嘴裡泛起一陣鐵鏽般的腥味。


 


「我知道了,爸。明天,我會親自去接她出院的。」


 


我會用她最喜歡的方式,好好地「孝順」她。


 


7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


 


沒有準備羽衣甘藍汁,而是精心熬了一鍋香噴噴的皮蛋瘦肉粥,

還炸了金黃酥脆的油條。


 


我爸看著我,一臉欣慰:「這就對了嘛,小靜,你媽就是嘴硬心軟,你服個軟,這事兒就過去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到了醫院,我媽正靠在病床上,臉色依舊難看。


 


看到我提著保溫桶進來,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媽,您餓了吧?我給您熬了粥。」我盛出一碗,熱情地遞到她面前。


 


濃鬱的米香和肉香飄散開來,我媽的喉頭動了動,但依舊嘴硬:「不吃!拿走!我看見你就煩!」


 


「別啊,媽,」我把勺子塞到她手裡,語氣誠懇,「昨天是我不對,我不該在那麼多人面前讓您下不來臺。我反省過了,您說得對,我不能總想著自己,也要考慮您的感受。」


 


我這突如其來的「懂事」,讓我爸媽都愣住了。


 


我媽狐疑地看著我,

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我再接再厲,從包裡拿出一沓宣傳冊,放在她的床頭櫃上。


 


「媽,您看,這是我特地為您咨詢的。我琢磨著,太極班那種劇烈運動可能不太適合您,您血壓高,還是得靜養。所以我給您找了幾個興趣班,您看看喜歡哪個?」


 


我媽將信將疑地拿起宣傳冊。


 


「『夕陽紅』老年書法班……『靜心』國畫班……『禪意』茶道班……」她一字一句地念著,臉上的表情逐漸緩和。


 


這些活動,聽起來可比打太極高雅多了,也更符合她一貫標榜的「有品位」的人設。


 


「這些……不便宜吧?」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心動。


 


「是不便宜,

」我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不過,錢的事情您不用擔心。」


 


我從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那是我早就準備好的一一一份財產贈與協議。


 


「媽,爸,我長這麼大,多虧了你們的養育。我現在工作了,也該為這個家分擔了。」我深情地看著他們,「我想好了,我決定把我名下所有的工資卡、理財賬戶,以及未來可能繼承的財產,全部無條件贈與給你們。」


 


我爸驚得張大了嘴。


 


我媽更是呼吸一滯,SS地盯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當然,」我微笑著,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有一個小小的條件。作為回報,我希望我的後半生,能完全由你們來規劃和安排。畢竟,你們吃的鹽比我吃的飯還多,你們做的決定,肯定都是為我好。」


 


我看著我媽瞬間亮起來的眼睛,

那裡面閃爍著貪婪和狂喜的光芒,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從我的飲食起居,到我的工作社交,甚至是……未來的婚姻和健康。所有的一切,都拜託你們了。」


 


「我,許靜,從今天起,自願放棄我全部的人生自主權。」


 


8


 


我爸被我這番驚世駭俗的宣言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隻是結結巴巴地問:「小靜,你……你沒發燒吧?」


 


而我媽,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眼中迸發出的光芒,是我從未見過的,混雜著貪婪、狂喜和一種得償所願的戰慄。


 


她一把奪過那份協議,像是怕我反悔,一字一句地仔細閱讀。


 


當她確認上面沒有任何文字陷阱,隻是一份純粹的、徹底的「賣身契」時,她捏著紙的手都開始發抖了。


 


「靜靜,」她抬起頭,努力壓抑著聲音裡的顫抖,臉上擠出一種慈母般的、令人作嘔的關切,「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你跟媽說,媽給你做主。」


 


看,她就是這樣。


 


永遠不會相信我的順從是發自內心的,隻會覺得這是我精神失常下的產物。


 


「我沒受刺激,媽。我是想通了。」我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以前是我不懂事,總是跟您對著幹,結果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現在我明白了,隻有您才是真心為我好。與其自己瞎折騰,不如把一切都交給您,我放心。」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搔在她最痒的地方。


 


「你……你真的這麼想?」她還是不敢相信。


 


「真的。」我點點頭,拿起桌上的筆,「所以,我們籤字吧。為了讓這份協議更有保障,

我還特地咨詢了律師朋友,建議我們去做個公證。這樣,這份贈與就不可撤銷了,您也能安心。」


 


「公證?」我媽的眼睛更亮了。公證,意味著板上釘釘,意味著我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


 


「好好好!」她連聲答應,生怕我下一秒就改變主意。她迅速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那力道,幾乎要劃破紙背。


 


我爸還在旁邊猶豫:「老婆子,小靜,這……這是不是太草率了?哪有孩子把所有東西都給父母的……」


 


「你懂什麼!」我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這是女兒孝順!是她終於懂事了!你別在這兒添亂!」


 


說著,她催促我也快點籤字。


 


我拿起筆,在「贈與人」那一欄,一筆一劃地寫下「許靜」兩個字。落筆的瞬間,我看到了我媽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