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爺皺眉:


 


「又咋了?昨天不是說好了?」


 


「昨晚二妮兒打電話回來了!聽說你要把這野丫頭的戶口遷進來,S活不同意!」


 


三奶叉著腰,聲音尖利得刺耳。


 


「要遷也行,她手裡那四十萬,得先交出來給我保管!」


 


三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支吾著:


 


「這,小蒲,你看要不先……」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水澆透。


 


就在這時,三奶似乎覺得理由不夠。


 


又猛地指著我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再說了!她本來就不是老林家的種!憑啥遷戶口?」


 


「全村誰不知道?你大哥一輩子沒自己的娃,替別人養兒子養孫女還不夠?他S了,我們還得幫著他養這個野種?


 


「你胡咧咧啥!」


 


三爺猛地吼她,臉漲得通紅。


 


「我胡咧咧?你大哥當年掏空家底幫人家養兒子。」


 


「結果呢?兒子跑了,留下個野種孫女!他傻了一輩子,你們也要跟著犯傻?」


 


我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骨頭,渾身發軟。


 


原來……是這樣。


 


爺爺不是我親爺爺。


 


他一輩子沒自己的孩子,替別人養兒子。


 


養到兒子跑了,又接著替兒子養孫女。


 


他為我彎了一輩子腰,為我跟村長硬碰硬。


 


為我推著斷了鏈條的三輪車走半夜,甚至最後送命,都可能跟他那個半路兒子要錢有關……


 


那我算什麼?


 


一個跟他毫無血緣的累贅。


 


風卷著槐樹葉打在臉上,像細小的耳光。


 


三爺還在跟三奶爭吵,聲音越來越遠,我卻什麼也聽不清了。


 


腦子裡隻有爺爺的樣子:


 


他彎腰給我系鞋帶時露出的花白頭發,他撿塑料瓶時被風吹亂的衣角,他在 ICU 裡毫無反應的手……


 


12


 


我猛地轉身,往自家小院跑。


 


我幾乎是撞開了那扇熟悉的、斑駁的木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雞舍空了。


 


爺爺常坐的那把小竹椅歪倒在地上,沾滿了灰塵。灶臺冰冷,沒有一絲煙火氣。


 


這個曾經被爺爺用佝偻的脊背和粗糙的雙手艱難撐起的「家」,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墳墓。


 


我撲通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疼得發麻。


 


「爺,」


 


我哽咽著。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我不是你的親孫女,我就不該讓你為我跟人吵架。


 


不該讓你為我跑教育局,不該讓你為我停了低保也不吭聲。


 


更不該讓你為了給我掙學費,在太陽底下撿塑料瓶,在玉米地裡偷偷抹眼淚……


 


你本該有輕松點的日子。


 


我蜷縮在三輪車旁,聞著塑料和鐵鏽的味道——那是爺爺身上的味道。


 


絕望像藤蔓,順著脊椎往上爬,纏住我的喉嚨,讓我喘不過氣。


 


爺爺不在了,連奶奶也不要我了。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

就瘋狂蔓延。


 


我渾渾噩噩地爬起來,目光呆滯地在屋子裡搜尋。


 


灶臺、繩子,或者村外那條河。


 


就在這時,口袋裡那個破舊的、屏幕都碎了一角的老人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哆哆嗦嗦地接起,班主任的聲音帶著笑意:


 


「小蒲,你中考成績出來了!全市第十!能上咱們市一高的尖子班!」


 


我沒說話,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片水漬。


 


「小蒲?你在聽嗎?」


 


班主任的聲音沉了沉。


 


「我知道你最近難,但你爺爺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壞了。」


 


「他以前總跟我說,『我家小蒲讀書得讀到能自己做主那天』,你可不能忘了啊。」


 


是啊,讀書要讀到能自己做主那天。


 


我怎麼敢忘了。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報答爺爺的方式,不是跟著他走。


 


而是替他好好活,活成他期望的樣子。


 


能自己做主,能不被人欺負,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陽底下。


 


「老師,」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能上高中嗎?」


 


「當然能!」


 


班主任的聲音很堅定。


 


「你別擔心學費和住處,國家有貧困生資助政策,學校也會幫你申請。」


 


「而且,劉老師——就是你小學的劉老師,還記得嗎?她今年調到市裡工作了,正好在市一高旁邊住,她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先去她那兒住。」


 


劉老師,那個像柳樹一樣溫柔的人。


 


她給我的鐵皮文具盒上,小白兔還沒掉漆。


 


我抹掉眼淚,站起身。


 


院子裡的夕陽正落在爺爺的竹椅上,暖黃的光像他從前看我的眼神。


 


「老師,我願意。」


 


13


 


我回到三爺家,沒進門,隻是站在門口把銀行卡拿出來。


 


三爺看見我,臉漲得通紅。


 


他想說什麼,被我攔住了。


 


「三爺,錢我拿著,這是爺爺用命換的,我得用在他希望的地方。」


 


我把卡塞進校服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以後不用麻煩你們了。」


 


三奶在屋裡探出頭,撇了撇嘴。


 


我轉身離開,沒回頭。


 


劉老師的家在一高旁邊一個教師小區裡,一室一廳,幹淨整潔得如同她的人。


 


她把我安頓在客廳的小床上,書桌靠著窗,窗外是幾棵高大的梧桐樹。


 


「小蒲,這裡就是你的家,安心學習。」


 


她遞給我一套嶄新的被褥,上面有陽光的味道。


 


「你爺爺,他要是知道了,會高興的。」


 


市一高的節奏快得像鼓點。


 


尖子班裡高手如雲,我第一次月考隻排在中遊。


 


巨大的落差像冰冷的潮水,幾乎將我淹沒。


 


深夜,臺燈的光暈在習題冊上投下孤影。


 


我盯著那道解不出的物理題,眼前模糊一片。


 


仿佛又看見爺爺佝偻著背,在廢品站踩扁塑料瓶的樣子。


 


他粗糙的手遞過來的烤紅薯,那點微弱的暖意似乎還能燙到指尖。


 


「讀到能自己做主的那天。」


 


爺爺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狠狠抹掉眼淚,重新拿起筆。


 


沒有退路,

隻有向前。


 


我把所有的時間都掰碎了用,食堂排隊打飯時背單詞,課間十分鍾用來整理錯題。


 


宿舍熄燈後,就著走廊的聲控燈看書,直到阿姨催促。


 


周末,劉老師會給我燉湯,勸我休息。


 


我笑著答應,轉身又鑽進題海。


 


我成了班裡最沉默也最拼命的那一個。


 


14


 


高二上學期期末考,我的名字終於出現在年級前三的紅榜上。


 


站在公告欄前,指尖劃過那冰冷的印刷體「林蒲」,心裡卻是滾燙的。


 


爺爺,你看,我在往前走。


 


高三,是煉獄般的衝刺。


 


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模擬考的成績起起落落。


 


我把所有時間都掰碎了用。


 


食堂排隊時背的是寫滿公式的紙條;


 


洗衣服時在腦海裡復盤錯題;


 


就連晚上睡覺前,我還在腦中「默寫」古詩詞。


 


每當撐不下去時,我就拿出那張藏在貼身口袋裡的爺爺的照片。


 


那是我心口最滾燙的烙印。


 


爺爺用命換來的安穩,我絕不能辜負。


 


那四十萬,我一分沒動。


 


學費靠助學貸款和獎學金,生活費是假期做家教賺來的。


 


我要用自己掙來的錢,走到爺爺希望我去的地方。


 


高考那天,陽光刺眼。


 


走進考場前,我回頭望了望校門口攢動的人群。


 


沒有那張布滿皺紋、殷切張望的臉。


 


但我知道,他就在我心裡。


 


筆尖劃過試卷,沙沙作響。


 


那是我和爺爺一起,向命運發起的最後衝刺。


 


15


 


查分那天,

劉老師緊張地守在電腦前,不停地刷新頁面。


 


我反而異常平靜,坐在窗邊,看著梧桐樹茂密的枝葉在風中搖晃。


 


突然,劉老師的尖叫劃破了屋內的寂靜:


 


「出來了!小蒲!出來了!」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屏幕,手指都在顫抖:


 


「小蒲,你成績被屏蔽了!」


 


巨大的轟鳴聲在我腦中炸開,隨即是S一般的寂靜。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電腦前。


 


劉老師的電話開始瘋狂地響了。


 


714 分,我是今年的省狀元。


 


劉老師一把抱住我,泣不成聲。


 


「好孩子!好孩子!你爺爺……你爺爺他,他該多高興啊……」


 


我任由她抱著,

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窗外湛藍的天空上。


 


爺爺,你看到了嗎?我真的走到這一天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小城。


 


也飛回了那個遙遠的、我曾以為永遠無法逃離的村莊。


 


媒體蜂擁而至。


 


簡陋的客廳被記者、攝像機擠得水泄不通。


 


閃光燈亮得刺眼,話筒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


 


「林同學,作為省狀元,此刻有什麼感想?」


 


「聽說你家庭條件非常特殊,能分享一下你的成長經歷嗎?」


 


「你的學習秘訣是什麼?」


 


我坐在小小的折疊椅上,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背挺得很直。


 


面對著鏡頭,我平靜地講述。


 


講那個貧窮卻給了我全部愛的小老頭,講他彎得像扁擔的脊梁。


 


講他擦掉我眼淚的粗糙大手,

講他為了我跟村長硬碰硬的倔強。


 


講他推著斷了鏈條的三輪車在夜色裡獨行的背影,講那盆冰冷的尿和 ICU 裡刺耳的「滴——」聲……


 


講到爺爺時,我的聲音會微微發顫,但眼神始終堅定。


 


我沒有哭。


 


因為爺爺說過,小蒲最堅強。


 


我的故事迅速佔據了本地新聞的頭版頭條,甚至登上了省報和網絡熱搜。


 


16


 


一夜之間,「林蒲」這個名字家喻戶曉。


 


緊接著,消失多年的親人像嗅到蜜糖的螞蟻,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第一個出現的,是爸爸。


 


他是在一個傍晚敲響了劉老師家的門。


 


比起記憶裡那唯一一次見面,他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很深。


 


他看到我,臉上堆起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


 


「小蒲,爸爸回來了。」


 


他的聲音幹澀,眼神躲閃。


 


我看著他,心裡卻異常平靜。


 


「有事嗎?」


 


他局促地搓著手,環顧著被記者採訪後略顯凌亂的客廳:


 


「看新聞了,閨女,你真給爸長臉!爸以前對不住你……」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在外打工的不容易:


 


「我心裡一直惦記著你,現在好了,爸回來了,以後咱一家人好好過。」


 


「一家人?」


 


我打斷他,目光直視著他躲閃的眼睛。


 


「我的家人,隻有我爺爺。」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


 


「小蒲,過去是爸糊塗……」


 


「爺爺出事那天,

你是不是給他打電話要錢了?」


 


我直接問道。


 


他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嗫嚅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走吧。」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我爺爺那麼疼你,但我原諒不了你,以後不要來了。」


 


奶奶是在第二天上午來的。


 


她比離開時更瘦小,眼神渾濁,帶著一種畏縮和深深的疲憊。


 


看見我,她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小蒲,是奶奶對不起你啊。」


 


她哭得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講她跟著我爸去了外地。


 


講錢很快被他「做生意」賠光了,還欠了債。


 


他脾氣變得很壞,動不動就打罵她。


 


她實在受不了,偷偷跑了出來,一路打聽才找到這裡。


 


「奶奶知道沒臉見你,

可奶奶實在沒地方去了……」


 


她枯瘦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力氣大得驚人。


 


我看著她布滿老年斑的手,看著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灰、袖口都脫了線的舊衣服。


 


心裡像堵了一塊湿透的棉花,沉重而冰涼。


 


恨嗎?怨嗎?


 


當然有。


 


她帶走了爺爺用命換來的大部分錢,丟下了剛剛失去至親的我,跟著那個從未盡過責的兒子走了。


 


可看著她此刻的狼狽和絕望,我終究說不出更狠的話。


 


「我會出錢把你送到養老院,爺爺愛你,我也不會讓你活不下去的。」


 


最戲劇性的是那些親戚們。


 


二爺、三爺、三奶、小姑奶……


 


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

仿佛約好了一般。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


 


大多是些廉價的糕點、水果,甚至自家地裡摘的菜,絡繹不絕地登門。


 


狹窄的客廳再次被擠滿,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虛假而熱烈的親昵。


 


「哎呀,小蒲!打小我就看出你這孩子有出息!跟你爺爺一樣,倔,有志氣!」


 


二爺拍著大腿,嗓門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