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與他同為一位夫子所教,我的才學、我的文思,他最清楚不過。


 


他也曾在夫子誇贊我文採後。


 


捧著我的詩文同我調笑:「大約後人說起我賀望之,都要笑我文採並不如我妻了。」


 


害我羞得拿手絹丟他的臉。


 


他該知道。


 


這首詩分明是我所作。


 


可他薄唇輕啟,清聲道:「池小姐才思敏捷,果然一如傳名。」


 


廳堂再度轟然,笑聲四起。


 


我喉嚨發緊,手指SS摳著衣袖,寒意自心口一點點漫開。


 


6


 


自那一夜起,京中便多了個笑話。


 


茶樓酒肆,市井巷口,提起尚書府的詩會,眾人先是稱贊尚書千金才情絕豔,繼而便忍不住壓低嗓音笑談:「那位沈姑娘啊,沒臉沒皮,硬要說是她寫的,連賀狀元都不認,

她還敢爭?可笑至極。」


 


池照螢並非蠢笨之人,她絕不會信我是賀寄遠在江州的妹妹。


 


那日詩會。


 


不過就是給我一個下馬威。


 


讓我看清楚,她池照螢想要的,無論如何都能搶到手。


 


我算個什麼東西?敢和她爭?


 


賀寄立在院門外,目光凝在我臉上,開口的聲音壓得低:


 


「沈婉,你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尚書府如今烈火烹油,池家一位貴妃一位縣主。


 


「那日詩會,你若真得罪了尚書千金,你以為你擔得起嗎?你回江州也好,凌川在江州自會看顧好你。待一切穩定,我自會回江州將你帶回。彼時,你也可安生在京城住下。」


 


賀寄認出來了那首詩出自誰手。


 


隻是他也不願在眾人面前承認,那首詩是屬於我的。


 


尚書千金與一介孤女,十七歲跪祠堂的賀寄不知道怎麼選。


 


如今京城浸淫半年、官場浮沉,二十二歲的賀寄自然知道該如何選。


 


我垂眸掩袖,不願多言:「嗯。」


 


賀寄還想再說什麼。


 


他皺著眉:「沈婉,你不明白,你還是不……」


 


我卻輕聲開口截斷他的話:「忘了。賀大人新喜,還未曾祝賀一句。」


 


賀寄一愣。


 


「什麼?」


 


「祝賀大人,青雲直上。」


 


我偏偏頭,目光落在要去送尚書府的大紅庚帖上。


 


「也祝賀大人與尚書千金,百年好合,白首無憾。」


 


語氣輕冷,似乎不含感情。


 


可賀寄身體仍是微微一僵,他似控制不住,向前一步。


 


又生生止住腳步。


 


面色發冷,手落在廣袖中,指節收緊:「沈婉。」


 


「你好樣的。」


 


拂袖而去,不歡而散。


 


7


 


一切打點好,將要離府時。


 


忽然沈家傳來消息,要我進宮一趟。


 


來傳信的是沈家舊僕:「小姐,老太君說事關重大,要你好生打扮一番。莫要在皇後面前失儀。」


 


十年前,沈家罹難,昔日京城第一才女沈晚的去向也是眾說紛紜。


 


有說牢裡就S了的。


 


也有說流放路上S了的。


 


但種種猜測,都不包括沈晚其實僥幸活了下來,還逃到江州苟活至今。


 


左相府平反後,外祖家重新活動。


 


畢竟百足之蟲,S而不僵。


 


百年世家,

政治權勢,豈是一朝一夕便能完全覆滅。


 


隻是沈晚這個身份,早傳出S訊,如今要回歸也得從長計議。


 


坐在進宮的馬車上。


 


我皺緊了眉。


 


如今,外祖忽然傳出消息要我以還未打點好的沈晚身份觐見皇後,還不知是福是禍。


 


一到皇後宮中,我垂眸便拜。


 


卻被雍容華貴的女子扶起:


 


「這便是晚娘吧?生得如此標致。」


 


我維持著十年前學的禮儀,淡笑點頭,不敢直視天顏。


 


「也難怪我兒如此心儀,定要我同老太君說和此事。」


 


我面上維持不動聲色,往外祖母那一看,她對我微不可察地輕輕點頭。


 


當今皇後唯一的兒子。


 


太子。


 


他心儀我?他要做什麼?


 


難道他幫沈家,

怕沈家不能知恩圖報,還要挾了我去?


 


一時心下轟然。


 


心亂如麻。


 


「母後,你如此說話,恐會嚇著晚娘。」


 


聲如溫玉,清潤入耳。


 


我不由自主抬眼去望。


 


見掀簾的來人。


 


烏發金冠,錦袍華貴。


 


眉眼含笑時仿佛初春日光。


 


可傳聞裡,他六歲喪母,手段雷霆,玩弄權術如掌中翻雲覆雨。


 


評及此人,「駭人」二字不足以盡之。


 


怎麼會這麼個溫潤如玉、教養極好的世家公子樣?


 


我傾了茶水,驚道:「是……」


 


又咻地噤聲。


 


他含笑看我:「是我。晚娘,好久不見。」


 


6


 


回程的馬車上,

外祖母沉默許久,嘆了口氣:「若是賀家那小子是個可堪託付的,便好了。」


 


我垂著眼睫,不發一言。


 


外祖母憐惜又心疼地看她亡女的獨女一眼,輕聲嘆道:「太子最初要替沈家翻案時,曾來見過我一面。」


 


我不明所以。


 


「他彼時說,若晚娘你與賀家那小子好,便讓你當一輩子江州賀家的沈婉好了。


 


「隻是若有半點不好。


 


「他都要你回來。他要你重新回到京城,重新承文成侯的血脈,重新成為陛下親封的京城第一才女。他要你風光無限、萬人敬仰。」


 


耳邊忽然轟的一聲。


 


風光無限,萬人敬仰。


 


還有人替我記得,十年前的沈晚。


 


一時發怔:「……他當真這麼說?」


 


外祖母看我一眼,

笑了笑:「自然。晚娘,你這麼好,自然有人惦記著你,惦記著要將明珠歸位,明月重懸。」


 


7


 


我回到賀府時,已是更鼓過半。


 


院中燈火未熄,樹影綽綽。


 


我推開院門。


 


屋內桌上一盒扎好的桂花糕,是京中流雲樓的包裝。


 


京城中難得正宗的江州糕點。


 


我曾派人去排隊買過。


 


可惜。


 


流雲樓生意太好,次次铩羽而歸,一直未能如願。


 


如今擺在桌上這一盒已經冷透了,桂花香絲絲縷縷,在這隆冬時節被冷風一吹就散了。


 


屋內的人似乎等了許久。


 


賀寄面色冷得好似眉上結霜,目光黑沉:「沈婉,這麼晚,你去哪兒了?」


 


我沒來得及說話。


 


賀寄忽地起身。


 


「沈婉!」


 


黑衣金竹紋,面如冠玉,身如修竹。


 


我忽地想起。


 


還在江州時,有一年守歲,賀寄也穿了這樣竹葉紋樣的衣服。


 


隻是那時還是素衣常服。


 


除夕守歲,廚房裡煎年糕的甜香彌漫到外院。


 


賀二熬不住,早早趴在榻上睡熟,呼吸綿長。


 


屋裡隻剩我與賀寄對坐。


 


一桌一燈,各自捧書。


 


頁角翻過的聲音細微,像夜色裡落下一粒雪。


 


小丫鬟迷迷糊糊爬起添炭,一推門,寒風直灌進來,「呼」的一聲,將燭火吹滅。


 


眼前登時漆黑一片。


 


我摸索著要去找火折子。


 


賀寄卻已側身替我擋住風,低聲道:「別動,我來。」


 


小丫鬟連聲告罪。


 


賀寄在黑暗中輕吹一下,火焰「啵」地一跳,照亮他如畫眉眼。


 


光影一合一張,他的睫毛投在面頰上。


 


我忽覺局促。


 


躲回座位,繼續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眼裡。


 


直到忽然面前伸出一根玉骨般的手指,點了點手中捧著的書。


 


「婉兒。」


 


我驚得抬頭。


 


卻差點與賀寄撞在一處。


 


他受驚似的含笑撫了撫被撞發紅的鼻尖,又對我指指窗外:「婉兒,外頭放煙花呢。」


 


推開窗。


 


冷氣浸滿鼻子。


 


窗外夜色澄澈,遠處江面上煙火「轟」一聲炸開。不知是哪家的富戶,煙火似不要錢地放。


 


光花四散,如同將夜空點燃。


 


五彩流光倒映在雪後的屋檐上,照亮一地霜白。


 


身側忽地有溫熱靠近。


 


是賀寄,他微微俯身,也探頭向外看去。


 


他低聲道:「婉兒,新年快樂。」


 


我心中好似也有煙花炸開。


 


一道含混的聲音打破氛圍:「哎呀——你們兩個怎的看煙花不叫我?」


 


火樹銀花接連不斷,一朵朵盛放在冬夜裡。


 


賀二的笑聲與爆竹聲混在一起,鬧醒了賀夫人,闔府一起看煙花。


 


一時熱鬧非凡。


 


我有時也想。


 


若是江州的日子難過些便好了,我往後也不至這般難受。


 


我有些失神:「你以往……不愛穿黑衣服的。」


 


黑衣金紋,是而今京中權貴最愛的裝扮。


 


而非江州賀寄所愛。


 


「沈婉?」


 


賀寄似乎忍無可忍,他向前一步,擒住我的手腕。


 


他低頭看我。


 


眼中暗潮翻湧。


 


「你難道就沒有什麼要與我解釋的嗎?」


 


他咬著牙:「這麼晚歸家?你是看中了京城哪家的公子?你當你是誰?你以為你仗著自己幾分容貌,不顧清白地往上貼就能與他們在一處嗎?」


 


或許是氣急了。


 


賀寄越發口不擇言:「你一介孤女!除了我賀家,京城之中,還有誰會要你?」


 


聽到這話。


 


我本來應該難過的。


 


但這個冬天,好像所有的難過都用盡了。


 


此時。


 


隻覺疲倦至極。


 


我抬眼與賀寄對視,聲音又輕又冷:


 


「賀大人。


 


「我記得,

我們已經退婚了。


 


「你今日也與池家小姐交換了庚帖。


 


「那我與誰深夜見面,與誰談婚論嫁,與誰共度一生,又與你有什麼幹系?」


 


「沈婉!」


 


賀寄深吸一口氣。


 


傍晚時分天空陰沉壓著的雲,此刻終於化作雪落下。


 


輕飄飄落在我與賀寄之間。


 


仿佛卻有萬鈞重。


 


賀寄看著我,我毫不退讓。


 


忽然。


 


他似乎卸了一口氣,倦極似的:「明日,你就給我滾回江州。」


 


我平靜地看著他,並不答話。


 


「我不管你,這世上就沒有人再能管你了。


 


「你明日就啟程回江州。


 


「凌川與你自幼的情分在,自然會好好照料你。」


 


賀寄走到院門口。


 


大雪落在他肩頭,他腳步一頓。


 


「婉兒。


 


「待我在京城站穩腳跟,我會親自回江州,接你回來。」


 


8


 


我在如織如幕的大雪中站了許久。


 


天地靜默。


 


我聽到了自己的回答:「不必了。」


 


賀寄。


 


今後,君赴朱門,我歸舊裡。


 


不必再相見了。


 


9


 


京中忽然傳出一件大事。


 


太子的親事定了。


 


竟然是,剛平反歸來的左相府的千金。


 


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


 


沈晚。


 


此事一石激起千層浪。


 


請帖如飛雪般遞到沈家。


 


眾人都想見這位突然一下子躍升為未來太子妃的沈氏女一面。


 


「那沈晚也不知有多金貴!昨日貴妃姨母的席面,她竟敢直接拒了不去。」


 


池照螢一邊挑成親用的頭面,一邊輕聲向賀寄抱怨那沈氏女不知好歹。


 


可賀寄卻有些怔愣:「沈婉?」


 


沈婉走了有些日子。


 


如今。


 


大抵,已經到江州了。


 


不知怎的,他今日總是心神難安,最後一面見沈婉時她看他的眼神太輕了。


 


又好像很重。


 


像雪粒一樣。


 


慢慢拂過他的眉眼,靜靜地落到地上,再也尋不到蹤跡。


 


他總在想。


 


江州好不好?沈婉好不好?


 


他近日總有舊夢。


 


其實在見沈婉第一面時,他就心疼沈婉。


 


她薄白的眼皮緊緊閉著,好像千鈞的痛苦壓在她身上。


 


如此瘦弱的肩膀,怎麼承擔得住呢?


 


那些少女心事,何嘗不是少年心事?


 


隻是很久。


 


他都隻敢遠遠看著沈婉與賀凌川玩鬧。


 


他想,他如此沉悶的性格並不討喜。


 


或許。


 


沈婉她也像母親一樣,更喜歡活潑熱鬧的賀凌川。


 


直到那次瘟疫。


 


家裡隻有他和沈婉。


 


沈婉病倒了,他照顧沈婉是天經地義,那時他不敢問自己的私心。


 


昏暗的房間,空氣渾濁,藥味彌漫。


 


她SS拽著那枚暖玉不松手。


 


賀寄垂著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麼,隻是最後也沒有從她手中抽走那枚暖玉。


 


他手頓了許久。


 


終於還是將系在腰帶上的繩子解開,任由她帶走了那枚暖玉。


 


後來,他被賀凌川打趣。


 


沈婉約他見面,要把玉送還。


 


心裡的那個他冷笑一聲。


 


果然。


 


她果然還是怕賀凌川誤會。


 


可她沒有把暖玉還給他。


 


而是給了他貼身的玉佩。


 


她低著頭,聲若蚊吶,面上飛紅。


 


對他說這是她娘親留給她的,她從出生佩戴至今。


 


他愣在原地。


 


好久好久。


 


冷風撲面才回過神。


 


後來還因此病倒三天。


 


原來。


 


她亦心悅於他。


 


可世事總是易變的。


 


父親去世。


 


大伯對他說:「賀氏一族,本就並不寬裕,早年若非得左相提攜,焉有今日?隻是如今樹倒猢狲散。

賀家這些子孫我看了,都是不成器的,唯有你一個。賀家將來如何,端看你了。」


 


他日日苦讀不歇。


 


以為,靠自己就能振興賀家。


 


但並非如此。


 


他來到京城,無根無基,不知受了多少人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