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也曾在夫子誇贊我文採後。
捧著我的詩文同我調笑:「大約後人說起我賀望之,都要笑我文採並不如我妻了。」
害我羞得拿手絹丟他的臉。
他該知道。
這首詩分明是我所作。
可他薄唇輕啟,清聲道:「池小姐才思敏捷,果然一如傳名。」
廳堂再度轟然,笑聲四起。
我喉嚨發緊,手指SS摳著衣袖,寒意自心口一點點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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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夜起,京中便多了個笑話。
茶樓酒肆,市井巷口,提起尚書府的詩會,眾人先是稱贊尚書千金才情絕豔,繼而便忍不住壓低嗓音笑談:「那位沈姑娘啊,沒臉沒皮,硬要說是她寫的,連賀狀元都不認,
她還敢爭?可笑至極。」
池照螢並非蠢笨之人,她絕不會信我是賀寄遠在江州的妹妹。
那日詩會。
不過就是給我一個下馬威。
讓我看清楚,她池照螢想要的,無論如何都能搶到手。
我算個什麼東西?敢和她爭?
賀寄立在院門外,目光凝在我臉上,開口的聲音壓得低:
「沈婉,你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尚書府如今烈火烹油,池家一位貴妃一位縣主。
「那日詩會,你若真得罪了尚書千金,你以為你擔得起嗎?你回江州也好,凌川在江州自會看顧好你。待一切穩定,我自會回江州將你帶回。彼時,你也可安生在京城住下。」
賀寄認出來了那首詩出自誰手。
隻是他也不願在眾人面前承認,那首詩是屬於我的。
尚書千金與一介孤女,十七歲跪祠堂的賀寄不知道怎麼選。
如今京城浸淫半年、官場浮沉,二十二歲的賀寄自然知道該如何選。
我垂眸掩袖,不願多言:「嗯。」
賀寄還想再說什麼。
他皺著眉:「沈婉,你不明白,你還是不……」
我卻輕聲開口截斷他的話:「忘了。賀大人新喜,還未曾祝賀一句。」
賀寄一愣。
「什麼?」
「祝賀大人,青雲直上。」
我偏偏頭,目光落在要去送尚書府的大紅庚帖上。
「也祝賀大人與尚書千金,百年好合,白首無憾。」
語氣輕冷,似乎不含感情。
可賀寄身體仍是微微一僵,他似控制不住,向前一步。
又生生止住腳步。
面色發冷,手落在廣袖中,指節收緊:「沈婉。」
「你好樣的。」
拂袖而去,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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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打點好,將要離府時。
忽然沈家傳來消息,要我進宮一趟。
來傳信的是沈家舊僕:「小姐,老太君說事關重大,要你好生打扮一番。莫要在皇後面前失儀。」
十年前,沈家罹難,昔日京城第一才女沈晚的去向也是眾說紛紜。
有說牢裡就S了的。
也有說流放路上S了的。
但種種猜測,都不包括沈晚其實僥幸活了下來,還逃到江州苟活至今。
左相府平反後,外祖家重新活動。
畢竟百足之蟲,S而不僵。
百年世家,
政治權勢,豈是一朝一夕便能完全覆滅。
隻是沈晚這個身份,早傳出S訊,如今要回歸也得從長計議。
坐在進宮的馬車上。
我皺緊了眉。
如今,外祖忽然傳出消息要我以還未打點好的沈晚身份觐見皇後,還不知是福是禍。
一到皇後宮中,我垂眸便拜。
卻被雍容華貴的女子扶起:
「這便是晚娘吧?生得如此標致。」
我維持著十年前學的禮儀,淡笑點頭,不敢直視天顏。
「也難怪我兒如此心儀,定要我同老太君說和此事。」
我面上維持不動聲色,往外祖母那一看,她對我微不可察地輕輕點頭。
當今皇後唯一的兒子。
太子。
他心儀我?他要做什麼?
難道他幫沈家,
怕沈家不能知恩圖報,還要挾了我去?
一時心下轟然。
心亂如麻。
「母後,你如此說話,恐會嚇著晚娘。」
聲如溫玉,清潤入耳。
我不由自主抬眼去望。
見掀簾的來人。
烏發金冠,錦袍華貴。
眉眼含笑時仿佛初春日光。
可傳聞裡,他六歲喪母,手段雷霆,玩弄權術如掌中翻雲覆雨。
評及此人,「駭人」二字不足以盡之。
怎麼會這麼個溫潤如玉、教養極好的世家公子樣?
我傾了茶水,驚道:「是……」
又咻地噤聲。
他含笑看我:「是我。晚娘,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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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馬車上,
外祖母沉默許久,嘆了口氣:「若是賀家那小子是個可堪託付的,便好了。」
我垂著眼睫,不發一言。
外祖母憐惜又心疼地看她亡女的獨女一眼,輕聲嘆道:「太子最初要替沈家翻案時,曾來見過我一面。」
我不明所以。
「他彼時說,若晚娘你與賀家那小子好,便讓你當一輩子江州賀家的沈婉好了。
「隻是若有半點不好。
「他都要你回來。他要你重新回到京城,重新承文成侯的血脈,重新成為陛下親封的京城第一才女。他要你風光無限、萬人敬仰。」
耳邊忽然轟的一聲。
風光無限,萬人敬仰。
還有人替我記得,十年前的沈晚。
一時發怔:「……他當真這麼說?」
外祖母看我一眼,
笑了笑:「自然。晚娘,你這麼好,自然有人惦記著你,惦記著要將明珠歸位,明月重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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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賀府時,已是更鼓過半。
院中燈火未熄,樹影綽綽。
我推開院門。
屋內桌上一盒扎好的桂花糕,是京中流雲樓的包裝。
京城中難得正宗的江州糕點。
我曾派人去排隊買過。
可惜。
流雲樓生意太好,次次铩羽而歸,一直未能如願。
如今擺在桌上這一盒已經冷透了,桂花香絲絲縷縷,在這隆冬時節被冷風一吹就散了。
屋內的人似乎等了許久。
賀寄面色冷得好似眉上結霜,目光黑沉:「沈婉,這麼晚,你去哪兒了?」
我沒來得及說話。
賀寄忽地起身。
「沈婉!」
黑衣金竹紋,面如冠玉,身如修竹。
我忽地想起。
還在江州時,有一年守歲,賀寄也穿了這樣竹葉紋樣的衣服。
隻是那時還是素衣常服。
除夕守歲,廚房裡煎年糕的甜香彌漫到外院。
賀二熬不住,早早趴在榻上睡熟,呼吸綿長。
屋裡隻剩我與賀寄對坐。
一桌一燈,各自捧書。
頁角翻過的聲音細微,像夜色裡落下一粒雪。
小丫鬟迷迷糊糊爬起添炭,一推門,寒風直灌進來,「呼」的一聲,將燭火吹滅。
眼前登時漆黑一片。
我摸索著要去找火折子。
賀寄卻已側身替我擋住風,低聲道:「別動,我來。」
小丫鬟連聲告罪。
賀寄在黑暗中輕吹一下,火焰「啵」地一跳,照亮他如畫眉眼。
光影一合一張,他的睫毛投在面頰上。
我忽覺局促。
躲回座位,繼續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眼裡。
直到忽然面前伸出一根玉骨般的手指,點了點手中捧著的書。
「婉兒。」
我驚得抬頭。
卻差點與賀寄撞在一處。
他受驚似的含笑撫了撫被撞發紅的鼻尖,又對我指指窗外:「婉兒,外頭放煙花呢。」
推開窗。
冷氣浸滿鼻子。
窗外夜色澄澈,遠處江面上煙火「轟」一聲炸開。不知是哪家的富戶,煙火似不要錢地放。
光花四散,如同將夜空點燃。
五彩流光倒映在雪後的屋檐上,照亮一地霜白。
身側忽地有溫熱靠近。
是賀寄,他微微俯身,也探頭向外看去。
他低聲道:「婉兒,新年快樂。」
我心中好似也有煙花炸開。
一道含混的聲音打破氛圍:「哎呀——你們兩個怎的看煙花不叫我?」
火樹銀花接連不斷,一朵朵盛放在冬夜裡。
賀二的笑聲與爆竹聲混在一起,鬧醒了賀夫人,闔府一起看煙花。
一時熱鬧非凡。
我有時也想。
若是江州的日子難過些便好了,我往後也不至這般難受。
我有些失神:「你以往……不愛穿黑衣服的。」
黑衣金紋,是而今京中權貴最愛的裝扮。
而非江州賀寄所愛。
「沈婉?」
賀寄似乎忍無可忍,他向前一步,擒住我的手腕。
他低頭看我。
眼中暗潮翻湧。
「你難道就沒有什麼要與我解釋的嗎?」
他咬著牙:「這麼晚歸家?你是看中了京城哪家的公子?你當你是誰?你以為你仗著自己幾分容貌,不顧清白地往上貼就能與他們在一處嗎?」
或許是氣急了。
賀寄越發口不擇言:「你一介孤女!除了我賀家,京城之中,還有誰會要你?」
聽到這話。
我本來應該難過的。
但這個冬天,好像所有的難過都用盡了。
此時。
隻覺疲倦至極。
我抬眼與賀寄對視,聲音又輕又冷:
「賀大人。
「我記得,
我們已經退婚了。
「你今日也與池家小姐交換了庚帖。
「那我與誰深夜見面,與誰談婚論嫁,與誰共度一生,又與你有什麼幹系?」
「沈婉!」
賀寄深吸一口氣。
傍晚時分天空陰沉壓著的雲,此刻終於化作雪落下。
輕飄飄落在我與賀寄之間。
仿佛卻有萬鈞重。
賀寄看著我,我毫不退讓。
忽然。
他似乎卸了一口氣,倦極似的:「明日,你就給我滾回江州。」
我平靜地看著他,並不答話。
「我不管你,這世上就沒有人再能管你了。
「你明日就啟程回江州。
「凌川與你自幼的情分在,自然會好好照料你。」
賀寄走到院門口。
大雪落在他肩頭,他腳步一頓。
「婉兒。
「待我在京城站穩腳跟,我會親自回江州,接你回來。」
8
我在如織如幕的大雪中站了許久。
天地靜默。
我聽到了自己的回答:「不必了。」
賀寄。
今後,君赴朱門,我歸舊裡。
不必再相見了。
9
京中忽然傳出一件大事。
太子的親事定了。
竟然是,剛平反歸來的左相府的千金。
昔日的京城第一才女。
沈晚。
此事一石激起千層浪。
請帖如飛雪般遞到沈家。
眾人都想見這位突然一下子躍升為未來太子妃的沈氏女一面。
「那沈晚也不知有多金貴!昨日貴妃姨母的席面,她竟敢直接拒了不去。」
池照螢一邊挑成親用的頭面,一邊輕聲向賀寄抱怨那沈氏女不知好歹。
可賀寄卻有些怔愣:「沈婉?」
沈婉走了有些日子。
如今。
大抵,已經到江州了。
不知怎的,他今日總是心神難安,最後一面見沈婉時她看他的眼神太輕了。
又好像很重。
像雪粒一樣。
慢慢拂過他的眉眼,靜靜地落到地上,再也尋不到蹤跡。
他總在想。
江州好不好?沈婉好不好?
他近日總有舊夢。
其實在見沈婉第一面時,他就心疼沈婉。
她薄白的眼皮緊緊閉著,好像千鈞的痛苦壓在她身上。
如此瘦弱的肩膀,怎麼承擔得住呢?
那些少女心事,何嘗不是少年心事?
隻是很久。
他都隻敢遠遠看著沈婉與賀凌川玩鬧。
他想,他如此沉悶的性格並不討喜。
或許。
沈婉她也像母親一樣,更喜歡活潑熱鬧的賀凌川。
直到那次瘟疫。
家裡隻有他和沈婉。
沈婉病倒了,他照顧沈婉是天經地義,那時他不敢問自己的私心。
昏暗的房間,空氣渾濁,藥味彌漫。
她SS拽著那枚暖玉不松手。
賀寄垂著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麼,隻是最後也沒有從她手中抽走那枚暖玉。
他手頓了許久。
終於還是將系在腰帶上的繩子解開,任由她帶走了那枚暖玉。
後來,他被賀凌川打趣。
沈婉約他見面,要把玉送還。
心裡的那個他冷笑一聲。
果然。
她果然還是怕賀凌川誤會。
可她沒有把暖玉還給他。
而是給了他貼身的玉佩。
她低著頭,聲若蚊吶,面上飛紅。
對他說這是她娘親留給她的,她從出生佩戴至今。
他愣在原地。
好久好久。
冷風撲面才回過神。
後來還因此病倒三天。
原來。
她亦心悅於他。
可世事總是易變的。
父親去世。
大伯對他說:「賀氏一族,本就並不寬裕,早年若非得左相提攜,焉有今日?隻是如今樹倒猢狲散。
賀家這些子孫我看了,都是不成器的,唯有你一個。賀家將來如何,端看你了。」
他日日苦讀不歇。
以為,靠自己就能振興賀家。
但並非如此。
他來到京城,無根無基,不知受了多少人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