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菜都涼了!我去給你們熱熱!閨女,你等著,阿姨給你多加個荷包蛋!」


 


6


 


安生日子沒過多久,家裡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


 


第一個打來的是陳默的三姑,電話是陳默媽媽接的。


 


我坐在旁邊,都能聽到聽筒裡傳來的,那種拉偏架式的「勸和」:


 


「大嫂啊,你怎麼能由著一個外人這麼跟媽說話呢?媽年紀大了,糊塗一點很正常,你們做兒女的多讓著點不就過去了?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比什麼都重要……」


 


陳默媽媽剛想開口解釋,我便對她使了個眼色,然後從她手裡接過了電話。


 


「三姑,您好,我是陳默的女朋友。」


 


我的聲音禮貌而疏離。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我繼續說道:「您說的『和氣』,

我們家也很重視。但和氣是相互的,不是單方面的壓榨和索取。這麼多年,叔叔阿姨讓的還少嗎?二叔家的日子是越過越好,我們家呢?如果『和氣』的代價,是讓我們一家人勒緊褲腰帶,去填一個無底洞,那這種『和氣』,我們寧可不要。」


 


「你一個小輩,怎麼……」


 


「三姑,」我打斷她。


 


「您要是真為了這個家好,我倒有個建議。您不如去勸勸二叔,讓他一個大男人,自力更生,別總盯著哥嫂的口袋。也勸勸奶奶,別再拿孝順當武器,逼著大兒子給小兒子輸血。這才是真正的為了家庭和睦。您說對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鍾,最後訕訕地說了句「我就是打個電話問問」,然後匆匆掛斷了。


 


我把電話遞還給陳默媽媽,她看著我,眼神裡全是佩服。


 


接下來,

又有幾個親戚打來電話,說辭大同小異。


 


我讓陳默爸媽把免提打開,我就坐在一旁,一個一個地懟了回去。


 


邏輯清晰,論點明確,核心思想就是:想當聖人,別勸我們,去勸那家吸血鬼。


 


想道德綁架,對不起,我們家不吃這一套。


 


幾個回合下來,世界徹底清淨了。


 


陳默爸爸給我豎了個大拇指,感慨道:


 


「以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現在,咱們家是來了個兵王,直接把他們指揮部給端了。」


 


7


 


那天晚上,我們吃完飯,正坐在客廳看電視,我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我點開一看,上面隻有短短幾個字:


 


「你好,我是你二嬸。今天……對不起。

還有……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把手機遞給旁邊的陳默。


 


他看完,臉上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我這個二嬸……」陳默低聲說。


 


「她一輩子沒對任何人說過一個『不』字,更別提主動跟我們這邊聯系了。我爸媽私下接濟過她幾次,被我二叔發現後,她都會被打罵一頓。」


 


我看著那條短信,可以想象出那個畏畏縮縮的女人,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偷偷摸摸地發來這幾個字。


 


她那句「對不起」,不是為她丈夫和婆婆的惡行道歉,而是為她自己的懦弱和沉默道歉。


 


而那句「謝謝你」,是感謝我撕開了這個家庭膿瘡,說出了她一輩子都不敢說的話。


 


我沉思片刻,拿起手機,認真地回復了一句話:


 


「二嬸,

您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您隻是辛苦了太久。以後多為自己想想,您值得更好的。」


 


信息發出去後,那邊再沒有回復。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今天掀翻的,不僅僅是陳默家的飯桌,也可能是一個女人,對命運長達幾十年的,逆來順受。


 


我靠在陳默的肩上,電視裡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


 


我忽然覺得,我今天穿的這條淑女小白裙,也沒穿錯。


 


它雖然不是戰袍,但對某些人來說,它可能代表著一種,可以把生活過回純白顏色的,希望。


 


我以為把話說開,把人趕走,事情就能告一段落。


 


但我顯然低估了某些人臉皮的厚度和戰鬥的持久性。


 


第二天下午,陳默媽媽去樓下超市買菜,回來時臉色煞白,眼圈通紅。


 


「怎麼了阿姨?

」我趕緊上前扶住她。


 


她搖搖頭,把菜往廚房一放,坐在沙發上直嘆氣:


 


「咱們這樓裡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剛才看見我,跟躲瘟神一樣。有幾個平時關系還不錯的,把我拉到一邊,問我是不是要逼S婆婆,說我兒子找了個攪家精,連自己親奶奶都敢咒,說我們家要出不孝子了。」


 


陳默爸爸聽了,氣得一拍桌子:


 


「這肯定是媽跟老二幹的!他們自己上門討不到好,就去外面敗壞我們家名聲!」


 


我心裡冷笑一聲,這招叫輿論戰。


 


通過抹黑我們,佔據道德高地,讓不明真相的群眾來給我們施壓。


 


老太太這套農村裡撒潑打滾的戰術,倒是運用得爐火純青。


 


陳默媽媽愁眉不展:「這人言可畏啊,以後我們在這小區裡,還怎麼抬頭做人?」


 


「阿姨,

」我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語氣平靜。


 


「您別急。他們既然要演戲,我們就把舞臺搭得再大一點,請他們當主角,把戲唱足了。」


 


「什麼意思?」陳默爸媽和陳默都看向我。


 


8


 


我微微一笑,對陳默說:


 


「你不是會剪輯嗎?把你爸那個賬本,一頁一頁拍下來,再找幾個跟二叔家經濟狀況完全不符的奢侈消費照片,比如你堂弟那個最新款手機,他朋友圈曬的名牌鞋。然後,把這些素材都準備好。」


 


接著,我拿出手機,在家族群裡發了一條信息:


 


「各位長輩,周末有空嗎?我知道最近因為我們家的一些事,外面有些不好的傳聞。為了澄清誤會,也為了家庭和睦,我作為晚輩,想正式請奶奶、二叔和各位長輩吃個飯,當面把話說開。地點就在樓下的『合家歡』飯店,我來訂位,

我來買單。」


 


信息發出去,群裡瞬間炸開了鍋。


 


我知道,他們一定會來,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是公開處刑我們,重振他們威風的絕佳機會。


 


周末那天,飯店包廂裡坐得滿滿當當。


 


老太太和二叔一家趾高氣昂地坐在主位,一副來接受我們懺悔的勝利者姿態。


 


我特意換了件幹練的襯衫長褲,和陳默一起,挨個給長輩們敬茶。


 


在開席前,我拿出手機,調整好角度,對著陳默使了個眼色。


 


他心領神會,點點頭,在他的手機上按了幾下。


 


一場名為《我家「扶弟魔」公婆的澄清大會》的直播,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等菜上齊,二叔陳強就迫不及待地發難了,他一拍桌子,指著我鼻子罵:


 


「你個狐狸精,還有臉請我們吃飯?

把我媽氣病了,在外面敗壞我們家名聲,今天當著所有親戚的面,你必須跪下給我媽磕頭道歉!」


 


老太太立刻捂著心口,開始哼哼唧唧:


 


「哎喲……我的心口疼……我這是造了什麼孽,養了這麼個不孝子,找了這麼個喪門星……」


 


我沒理他們,而是環視一周,朗聲說道:「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把話說清楚。奶奶和二叔說我們不孝,說我咒奶奶,起因是奶奶要求我的嫁妝得分他們一半,還要我給堂弟找媳婦。請問在座的各位,這是哪家的規矩?」


 


一個遠房親戚立刻幫腔:「哎呀,媽總歸是長輩,她也是為了家裡好嘛。你們年輕人,多擔待點。」


 


「擔待?」我笑了,看向陳默。


 


陳默站起身,

一直溫和的他,此刻眼神卻銳利如刀。


 


「三爺爺,擔待了三十年,夠不夠?從小到大,我的新衣服要先給堂弟穿,我的壓歲錢要全部上交給我奶,轉頭就給我堂弟買遊戲機。」


 


「我爸媽一個月工資三千塊的時候,我二叔張口就要兩萬,說要給我堂弟報最好的補習班。可我堂弟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這些年,我家省吃儉用,連空調都舍不得開,給我二叔家填的窟窿,少說也有五十萬!這些,算不算擔待?」


 


他拿出那個陳舊的賬本,重重地拍在桌上!


 


陳強見狀,臉色大變,惱羞成怒地撲過來想搶賬本:


 


「你血口噴人!那都是大哥自願給的!」


 


陳默一把將他推開,護住賬本,冷冷道:


 


「自願?是被我奶一哭二鬧三上吊逼的吧!」


 


「反了!你敢推我!


 


陳強徹底撕破臉,舉起拳頭就要朝陳默臉上砸去!


 


就在這時,我舉起了手機,將屏幕對準他們,直播間裡幾千觀眾的實時評論赫然在目:


 


「天啊,這家人是吸血鬼嗎?」


 


「那個當弟弟的還想打人,太無恥了!」


 


「支持小哥!曝光他們!」


 


老太太和陳強看著屏幕,瞬間傻眼了。


 


「你……你在直播?」


 


陳強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微微一笑,聲音透過手機清晰地傳了出去:


 


「沒錯。各位鄰居,各位網友,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所謂的『孝道』,所謂的『長輩』。他們不是來講理的,他們是來搶錢的。他們不是被我們氣的,是被自己無休止的貪婪撐的!」


 


我話音剛落,

陳默立刻在包廂的投影儀上,播放了他剪輯好的視頻——賬本的照片,堂弟的名牌鞋,二叔一家吃喝玩樂的朋友圈截圖,與陳默父母樸素的生活形成了鮮明刺眼的對比。


 


真相大白於天下。


 


老太太看著屏幕,又看看直播間裡飛速滾動的唾罵評論,一口氣沒上來,「嗷」的一聲,暈了過去。


 


9


 


二叔一家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抬著昏過去的老太太,灰溜溜地逃離了現場。


 


從那天起,陳默家徹底清淨了。


 


那場直播火了,成了本地不大不小的新聞。


 


小區裡的人看陳默爸媽的眼神,從躲閃變成了同情和敬佩。


 


再也沒有催命似的電話,也沒有指桑罵槐的親戚。


 


陳默媽媽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連走路都挺直了腰板。


 


日子就這麼平靜地過了一周。


 


直到一個深夜,陳默的手機突然響了。


 


陳默接起,開了免提,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求救聲:


 


「是陳默嗎?我是你二嬸……你能不能……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二嬸?您在哪兒?出什麼事了?」陳默立刻坐直了身體。


 


「我……我從家裡跑出來了。」二嬸的聲音斷斷續續。


 


「陳強他……他要打S我。直播的事讓他丟盡了臉,找不到工作,他就把氣都撒在我身上……他發現我偷偷藏了點錢,是我媽留給我的,他非要拿去還賭債……我不給,

他就動手了……」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痛苦的抽泣聲和男人模糊的叫罵聲,顯然她躲在某個角落裡偷偷打電話。


 


「我實在沒地方去了……」


 


我心裡一緊。


 


壓迫到了極致,就是反抗。


 


那場直播,是引爆一切的炸藥。


 


「您把位置發給我,我們馬上過去!」我果斷地對陳默說。


 


沒有絲毫猶豫,我和陳默立刻穿上衣服,拿上車鑰匙就往外衝。


 


陳默爸媽也被驚醒了,問明情況後,陳默媽媽隻說了一句話:


 


「快去!把人接回來!家裡有地方住!」


 


在寒冷的夜風中,我們驅車趕往二嬸發來的定位。


 


那是一個離他們家不遠的 24 小時便利店。


 


我們到的時候,看見二嬸正抱著一個單薄的布包,瑟縮地蹲在便利店的屋檐下,臉上還有清晰的指痕。


 


看到我們的車,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踉踉跄跄地跑過來,眼淚瞬間決堤。


 


我跳下車,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握住她冰冷的手:


 


「二嬸,別怕,我們來了。」


 


10


 


我們把二嬸接回了家。


 


陳默媽媽早已燒好了熱水,準備了幹淨的換洗衣物。


 


她沒有多問一句,隻是拉著二嬸的手,心疼地看著她臉上的傷,眼圈也紅了:


 


「快,先去洗個熱水澡,暖暖身子。什麼都別想,到家了,就安全了。」


 


陳默爸爸則默默地把客房收拾了出來,換上了新的床單被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