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沉入了河底……
瀕S的窒息中,一根木槳伸到了我面前。
我一把抓住。
重見天日。
大口呼吸。
漆黑的夜幕下,一個濃眉大眼的小男孩坐在竹筏上,把一根木槳遞到了我面前。
我狼狽地抓住竹筏邊緣,用盡全力爬了上去。
S裡逃生。
「池老師!」小男孩叫道。
定睛一看,我認了出來,他竟然是楊家村的小學生,楊童。
那個在小樹林裡抹眼淚的孩子。
「楊童?!你怎麼會在這兒?」
「池老師,你逃跑為什麼不帶上我呢?」他的眼眶含著淚水,「我早就受不了了!
今天看到你走了,我再也堅持不住了,就趁他們不注意,偷偷坐竹筏溜出來了!我想和你一起走,永遠離開那個鬼地方!」
他放聲哇哇大哭,涕泗橫流地大喊:「我好想!自由自在地!哭一場啊!」
「楊童,你知道竹崗鎮還有多遠嗎?」我虛弱地問,「我遊了很久了,根本遊不到啊!」
「老師,坐竹筏更快一些,咱們一起劃,很快就到了!」
他用手指著遠方:
「看到了嗎?遠處那個紅點,就是竹崗鎮碼頭上的大尖塔!」
我使勁眯眼,怎麼也看不到有什麼紅點。
但我還是受到了鼓舞,甩開膀子劃起槳來。
陰鬱的河水,在竹筏下靜靜流動。
萬籟俱寂,隻能聽到小男孩輕輕的呼吸。
夜更深了。
……
24
夜更深了。
往後餘生,每當陳警官回憶起這個夢魘般的夜晚,總感到心驚肉跳。
「陳隊!」
小宋推門走進辦公室,捧著資料的雙手不停顫抖。
「河中女童屍體的檢測報告出來了。結果……不太對勁。」
「說。」
「這個結果很……詭異。」小宋支支吾吾道,「我……啊,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大大的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別磨嘰!趕緊說!」陳警官不耐煩地揉著眼眶。
小宋咳了兩聲,開口道:
「第一,初步屍檢報告判定,女童的S因為溺水。S亡時間大約在 24 小時之前……也就是一天前。
」
「嗯。」
「第二,骨齡測試結果表明,女童的骨齡,是五歲。」
「嗯。」
「第三,DNA 比對結果顯示,這個女童,是二十年前的一名失蹤兒童。」
「嗯……嗯?!」
陳警官霍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沒說錯。」小宋注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二十年前失蹤的一名女童,一天前淹S在河裡了,屍體的骨齡是五歲。」
……
陳警官劈手奪過資料紙,埋頭翻看:「搞錯了吧?!」
「沒有錯。我也很驚訝,再三讓法醫和檢測部門重新確認。他們斷定,結果是準確無誤的。」
「開什麼國際玩笑?!」
陳警官憤怒地把資料扔到地上:「我去他媽了個巴子!
」
25
一對頭發花白的夫妻,互相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在派出所長長的走廊上。
「同志,」丈夫對迎面而來的警員說,「我們……是來認屍的。
「我們接到電話,說,我們的……閨女……在雲南找到了,所以,我倆連夜坐飛機趕過來了,來接孩子回家……」
說到後半句,他的話聲淹沒在了破碎的顫音中。
妻子倚在丈夫的肩膀上,早已泣不成聲。
「哦,好的,兩位請跟我來。」
警員帶領著夫妻二人,穿過曲折的走廊,走向了一間停屍房。
26
小小的身體,靜靜地躺在停屍床的正中央。
安詳,乖巧,無聲無息。
就像睡著了一樣。
一隻赤裸的小腳丫耷拉在床沿,另一隻腳上穿著粉色布鞋,鞋後幫上綴著一隻蝴蝶。
「啊!!!」
女人走進停屍房,目睹這一幕,悽慘地尖叫起來。
男人趔趄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悅悅,是我的悅悅啊!」女人瘋狂地衝過去,撲向了小女孩的身體。
「是我的悅悅!
「悅悅!
「媽媽找你找的好苦啊!
「二十年了!媽媽找了你二十年了啊!悅悅!媽媽的寶寶啊!」
旁邊的警員盡力拉住她,防止她接觸到屍體。
「趙太太,請睜大眼睛,仔細辨認。」陳警官盯著女人的眼睛,「這個孩子,真的是你的女兒,
2002 年失蹤的趙悅嗎?」
「是我的悅悅!」女人哭著說,「化成灰我都不會認錯!百分百是她!
「二十年了!每一分鍾,每一秒,我都在想著我的悅悅啊!
「這隻鞋……」她劇烈顫抖的手,指向了女孩腳上的粉色鞋子,「是我親手給悅悅做的,送給她的五歲生日禮物。悅悅最喜歡蝴蝶了,我就用緞子做了兩隻蝴蝶縫上去,上面還有她名字的拼音字母呢。我都看到了,就在那兒……」
陳警官臉上愁雲密布,閉上眼睛,按揉著眼角。
那隻粉色蝴蝶上,確實繡著「ZY」兩個字母。
「悅悅……」此時,倒在地上的男人,失魂落魄地爬了起來,愣愣地望著小女孩的屍體,「我們的悅悅,
為什麼沒有長大啊?」
「啊?警察同志?」他轉頭問陳警官,「你們在哪找到悅悅的?她怎麼去世的啊?為什麼她沒有長大啊?」
「啊……是啊……」這時,女人也從極度悲傷中回過神來,恢復了一絲理智,「怎麼……悅悅還是這麼小?怎麼回事啊?」
她瞪大了眼睛,盯著女兒的屍體,露出了夢遊般的迷茫表情。
……
整個房間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每個警察的臉色,都像灰燼一樣難看。
「不知道。」
陳警官沉默良久,低聲說。
27
黑夜裡,亮著一盞孤燈。
煙頭扔了滿地。
「1997 年出生的小女孩,2002 年失蹤了。2022 年淹S在河裡,撈上來的時候,骨齡還是五歲,腳上還穿著二十年前母親做的小布鞋……」
「邪門,邪門透頂了……」陳警官吐出一大口煙霧,注視著白板上用大頭針固定的幾張照片。
「哀牢山,竹崗鎮,池小瑜、汪映月、趙悅……」他痛苦地做起了眼保健操。
「陳隊!」小宋驚叫一聲,唰地從辦公桌後站起來,捧起一沓資料,「重大發現!」
「說!」
「汪映月和趙悅的失蹤,屬於同一起連環失蹤案!」
「嗯?!」
陳警官接過資料,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印在泛黃的紙頁上——
1998—2007 特大連環失蹤案
1998 至 2007 年,
全國多省市發生人口失蹤案,數量多達百起。因案件性質相近、疑似有關聯,故作並案處理。
失蹤者來自全國各地,包括男女老少。年齡最大的是一位 80 歲老人,最小的是一名 5 歲兒童。
據家人反映,失蹤之前,他們均或多或少表現出了精神異常狀態,如失憶、痴呆;或是軀體異常狀態,如四肢僵硬、表情呆滯等。
異常狀態持續數日後,他們或離家出走,或借工作之名外出,之後便下落不明。
經警方調查,這些失蹤者最終出現的地點,均位於雲南省哀牢山區竹崗鎮附近……
陳警官雙手輕輕顫抖,翻開下一頁,紙間掉出一張失蹤者名單。
撿起來掃視一遍,兩個熟悉的姓名,赫然在列——
「趙悅,
女,1997 年出生,C 市,幼兒園兒童。失蹤時間:2002 年 3 月。
「汪映月,女,1980 年出生,W 市,雜志社攝影記者。失蹤時間:2007 年 8 月。」
……
「陳隊,整個檔案我大概看了一遍。」小宋說,「這些失蹤的人,全都活不見人,S不見屍,就像從人世間蒸發了一樣。當年的警察跑遍了竹崗鎮,翻遍了哀牢山,愣是連一根頭發都沒找到。
「這一系列失蹤案,至今,仍然是懸案。」
陳警官閉上了眼睛。
一團團凌亂的線索、照片、人物,在他的眼前交織成一幅巨大詭異的畫卷。
「池小瑜,很可能和這個連環案有關系。」他睜開眼,沉思道:「他們,也許去了同一個地方。」
「陳隊,
這些案子,都太反科學了。」小宋害怕地發抖起來,「你說……這個世上,真的有……鬼嗎?」
陳警官搖了搖頭:
「沒有。」
「咱們該怎麼查下去啊?」小宋問。
「沿河,繼續找!」
陳警官把資料甩到桌子上:「好好的大活人,能憑空消失?老子不信這個邪!
「我現在不管別的,我就是要找到池小瑜!
「找到地球爆炸,也得給我把她找出來!」
……
28
黑夜無邊。
木槳劃水的哗啦聲回蕩在天地間。
「楊童,怎麼還沒有到竹崗鎮啊?」我氣喘籲籲地劃著槳問。
「池老師,
快了,快了。」
楊童擦了擦額上的汗:「堅持啊,咱們不能放棄!等到了鎮上,就安全了!」
「嗯!」
在這種絕望的處境下,身邊這個 7 歲的小男孩,竟成了我唯一的隊友和精神支柱。
「你們這個村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驚魂未定地問。
「這不是『我們』的村子。」
楊童轉過頭,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這是屬於老村長一個人的村子。」
「啊?」
「我們都是老村長的玩具罷了。」
「玩具……?」
「我並不是這兒的人,我家在離這兒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個村子的村民,也都有各自不同的故鄉。大概二十年前,我們被一股邪惡力量操控,被迫進入了這個人間煉獄。
」
「二,二十年前?」我詫異道,「可是你不是才……」
「池老師,你是哪年生的?」
「我?1999 啊。」
「哦,那咱倆同歲。」他扯開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我也是 1999 年的。」
一瞬間,我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亂響。
「2006 年,我稀裡糊塗被帶進了這個山村,那年,我 7 歲。從此,我的身體發育就停滯了,永遠停在了 7 歲的樣貌。
「你不用這麼驚訝。玩具嘛,不配生長,更不配變老。不然怎麼叫玩具呢?老村長有通天的本事,你根本想象不到……
「哈哈哈,哈哈哈……」
楊童仰天笑了起來,
小小的臉龐上滿是蒼涼。
「我受夠了。我想當個人,不想當個牲畜。你才在這裡待了兩個月,根本體會不到我的感受。
「算你運氣好,有我帶你出去。靠你自己根本逃不出去,隻會自尋S路。汪映月就是前車之鑑。
「一會兒出去之後,你好生安頓自己,該坐車坐車,該回家回家吧。」
我愣愣地看著他:「那你呢?」
「我?我也要回自己的家啊。」
他那漆黑的瞳孔中,閃現了一絲笑意。
「看到那個紅點了嗎?」他指向遠方的天邊。
我使勁眯眼:「好像看到了一點點!」
「那是竹崗鎮碼頭的大尖塔。再加把勁,我們馬上就自由了!」
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
29
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竹崗鎮,碼頭。
大尖塔頂的燈籠閃爍著紅光。
陳警官披著大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方空蕩蕩的河水。
他閉上了眼睛,在想象中勾勒著那個雨夜的情形——
「到竹崗鎮了,雨下得很大,在等擺渡船。」
池小瑜,你到底去哪兒了?
……
「陳隊!快看!」
一聲驚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兒!有隻竹筏子,從上遊漂過來了!」旁邊的警員大聲叫道。
陳警官眯起了眼睛。
一隻孤零零的竹筏,在浪濤中順流而下。
上面坐著人,好像正在劃槳。
一縷曙光亮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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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曙光亮了起來。
緋紅的朝霞渲染了天際。
到了!
「池老師!快看啊!
「看到了嗎?
「到竹崗鎮了!
「咱們得救了!
「有人站在碼頭上呢,好像在對我們招手呢!」
我喜極而泣,衝著河岸用力揮動雙手。
……
31
來了!
竹筏子過來了!
警員們快步跑了過去。
「啊麼麼我的天,可算劃回來了!」
一個皮膚黝黑、白發蒼蒼的老人從竹筏上站了起來,腳邊放著一隻空桶。
是個漁夫,隻身一人。
「出河打魚遇上風浪了!漂了一晚上,嚇得我抖零殼顫,差點以為要漂到緬甸去嘍。
「咋個啦?警察同志,我婆娘報警了?讓你們來找我?
「哎呀,麻煩你們了,謝謝謝謝!我人沒事,就是魚全都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