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使者風塵僕僕而入,恭敬呈上奏表和一封火漆密函。


 


內侍接過,先將奏表呈給宇文煜。他展開,快速瀏覽著,目光在那些立功將士的名字上掠過。


 


隨即,他拿起那封密函。火漆完好,上書「陛下親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封密函上。猜測著北境主帥有何機密要事,需在此刻直達天聽。


 


宇文煜拆開火漆,抽出信箋。


他垂眸看著,殿內樂聲不知何時停了,靜得能聽到燭火嗶剝之聲。


 


我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原本平靜的眉頭漸漸鎖緊,看著他捏著信箋的指尖微微用力,骨節泛出白色。


 


一種強烈的不安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忽然,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利刃般直直射向我!


 


那目光裡,不再是平日的復雜與探究,而是徹骨的冰寒,

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震怒!


 


他「霍」地站起身,手中的信箋被他狠狠摔在御案之上,杯盤震動的脆響驚得滿殿俱靜!


 


「皇後!」他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你告訴朕!這是何物?!」


 


我心髒驟停,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在無數道驚疑、探究、恐懼的目光中,我緩緩起身,走到御案前,拾起了那封飄落的信箋。


 


觸手微涼。


 


紙上隻有寥寥數語,是謝雲深的筆跡,匯報一件看似尋常的軍務。但信的末尾,卻附了一句絕不該出現在這等機密軍報中的話——


 


「北地苦寒,憶及京中舊年,玉蘭花開時節,與娘娘共賞之景,恍如隔世。萬望珍重,待臣凱旋。」


 


玉蘭花開……共賞……


 


那是我與他少年時,

唯一一次近乎逾越禮節的獨處。在沈家舊宅的玉蘭樹下,他替我摘下落在發間的花瓣,指尖輕觸,兩人皆紅了臉。


 


此事隱秘,若非他此刻提及,我幾乎都已遺忘。


 


他為何要在給皇帝的密信裡,寫下這個?!


 


是了……凱旋在即,功高震主。他是在自汙?是在用這種方式,向皇帝表明他並無擁兵自重之心,他仍有「把柄」握在君王手中?


 


還是……他真的……思及過往,情難自禁?


 


無論哪種,此刻,這封信,這句私語,都成了刺向我的淬毒匕首!


 


我捏著信紙,指尖冰涼,抬起頭,對上宇文煜那雙赤紅的、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他SS盯著我,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碾磨出來:「好……好一個忠勇為國的肱股之臣!

好一個深居簡出、一無所知的皇後!你們……當朕是瞎子?!是傻子嗎?!」


 


「陛下……」我開口,聲音幹澀得厲害,「此事絕非……」


 


「閉嘴!」他厲聲打斷我,猛地一揮手,將御案上的酒盞菜餚盡數掃落在地!


 


碎裂聲、驚叫聲響成一片!百官駭然跪地,瑟瑟發抖。


 


「將此信使押入天牢!嚴加審問!」宇文煜的聲音因暴怒而顫抖,他指著殿外,面目近乎猙獰,「北境捷報暫緩封賞!沒有朕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皇後沈氏!」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裡面隻剩下冰冷的厭惡和毀滅一切的瘋狂,「禁足坤寧宮!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命令一道道下達,如同冰雹砸落。


 


侍衛上前,卻不是針對我,而是圍住了那名茫然無措的信使。


 


我被兩個嬤嬤「請」離御座,攙扶著,走向殿外。


 


經過宇文煜身邊時,我看到他緊繃的下颌和那雙被怒火與痛苦灼燒得近乎碎裂的眼睛。


 


他沒有看我。


 


在我被帶出大殿的那一刻,我最後聽到的,是他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壓抑著的、對著滿殿跪伏臣子發出的低吼:


 


「退朝!」


 


坤寧宮的宮門,在我身後沉重地合攏,落鑰聲清晰可聞。


 


如同一聲喪鍾,敲響在耳際。


 


窗外,秋風嗚咽,卷著枯葉,拍打著窗棂。


 


我獨自站在空曠冰冷的殿內,看著銅鏡中那個面色蒼白、鳳冠歪斜的皇後。


 


玉蘭花……


 


一句私語,

一場算計,或者一次情不自禁……輕而易舉,便撕碎了所有勉強維持的平靜,將那些深埋的猜忌、利用和不堪,血淋淋地撕扯開來。


 


細水長流……


 


流至此處,已是斷崖絕路,萬丈深淵。


 


我緩緩抬手,扶正了鳳冠。


 


鏡中的女子,眼底最後一絲波動歸於S寂,隻剩下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平靜。


 


坤寧宮的宮門沉重合攏,落鑰聲像是最終判決,將我與此世隔絕。


 


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暖徹骨的寒。那封密信上的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眼底,灼在心口。


 


玉蘭花開……共賞……


 


謝雲深。他究竟意欲何為?自保?表忠?還是……那沉寂多年的少年情愫,

終究未被邊關的風雪徹底吹散,以至於在功成之際,冒S也要遞出這一句誅心的問候?


 


無論何種,都已將我,將沈家,推至萬丈懸崖之邊。


 


宇文煜那雙震怒、失望、乃至染上猩紅恨意的眼,在我眼前不斷閃現。他信了。或者說,他選擇了相信。相信這最不堪的一種可能,相信他枕邊之人與邊將始終私通款曲,將他這帝王尊嚴踐踏於腳下。


 


猜忌的毒蛇,一旦出洞,便再難收回獠牙。


 


我被徹底禁足。坤寧宮內外增派了數倍侍衛,皆是生面孔,眼神冷硬,如同看守重犯。秋禾試圖打探消息,卻被毫不客氣地攔回。送來的飯食依舊精致,卻透著一股冰冷的例行公事。


 


無人敢與我多說一句。整個宮殿,變成一座華麗的墳墓。


 


三日。


 


整整三日,外界消息全無。父親如何?沈家如何?

前朝局勢又如何?我一無所知。這種被生生掐斷耳目、懸於未知的滋味,比任何直接的刑罰更令人窒息。


 


第四日深夜,窗外秋風更緊,吹得窗棂嗚嗚作響,如同鬼泣。


 


我擁衾獨坐,毫無睡意,心跳卻莫名失序,一陣緊過一陣,像是預感到某種極大的不安。


 


忽然,極遠處,隱約傳來喧囂之聲。不是風聲,是……兵甲碰撞!馬蹄疾馳!還有隱約的、被風撕碎的呼喝!


 


宮變?!


 


念頭剛起,坤寧宮外原本S寂的守衛似乎也騷動起來,腳步聲雜亂,呵斥聲驟起!


 


「有刺客!」「護駕!快!」「攔住他們!」


 


刀劍出鞘的銳響,肉體倒地的悶哼,短促的慘叫……各種聲音驟然逼近,竟朝著坤寧宮而來!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一枚尖銳的金簪——這是這幾日我唯一能藏起的「武器」。


 


殿門被猛地撞響!不是推開,是有人在用重物撞擊!


 


「轟!轟!」


 


每一次撞擊,都像砸在我的心口。


 


是誰?是太後的人狗急跳牆,要S我泄憤?還是……宇文煜……他終於容不下我,要借此混亂,讓我「意外」喪命?


 


殿門不堪重擊,轟然洞開!


 


冷風裹挾著濃重的血腥氣倒灌而入!火光跳躍間,幾個穿著禁軍服飾、卻滿身血汙的身影持刀衝入,目光兇戾,直直鎖定我!


 


不是宇文煜的親衛!是叛軍!


 


為首那人獰笑一聲,毫不遲疑,揮刀便向我劈來!動作快得毫無餘地,就是要取我性命!


 


S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猛地向旁邊一滾,堪堪避開刀鋒,發髻散亂,狼狽不堪。那刀鋒劈在鳳榻之上,錦緞撕裂,木屑飛濺!


 


根本無力抗衡!


 


另兩人也已逼近,刀光封住我所有退路。


 


就在那雪亮刀鋒即將再次落下之際——


 


「住手!」


 


一聲嘶啞暴喝從殿外炸響!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瀕S的猛獸,不顧一切地撲了進來!竟是宇文煜!


 


他未著甲胄,隻一身凌亂的常服,上面濺滿了暗紅的血點,發冠不知丟在何處,墨發散亂,臉上帶著廝S後的狠厲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慌!


 


他手中長劍染血,闖入的瞬間便毫不猶豫地格開砍向我的利刃,金屬撞擊出刺耳的火星!

他一把將我狠狠拽到身後,用整個身體護住,對著那些叛軍厲吼:「誰給你們的狗膽!敢動皇後!」


 


叛軍顯然沒料到皇帝會親自衝到這裡,愣了一瞬,隨即眼中兇光更盛:「陛下!此等與邊將私通的罪婦,留之必是禍患!太後有令……」


 


「放屁!」宇文煜目眦欲裂,聲音因暴怒和急切而完全變了調,「給朕滾開!」


 


他揮劍便砍,招式毫無章法,全是搏命的打法!完全不顧自身空門大露,隻SS護在我身前,將所有的攻擊都擋下!


 


噗嗤!


 


一柄刀劃過他的手臂,鮮血瞬間湧出!


 


他悶哼一聲,動作卻絲毫不停,反手一劍刺穿那人的咽喉!


 


溫熱的血濺到我臉上,帶著濃重的腥氣。


 


我被他緊緊箍在身後,臉貼著他劇烈起伏的、染血的脊背,

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和那不顧一切的顫抖。


 


為什麼?


 


他不是恨我入骨嗎?不是認定我與人私通嗎?為何此刻又要拼S護我?


 


更多的叛軍湧入殿內。


 


宇文煜以一敵眾,身上不斷添著新傷,玄色衣衫已被血浸透,步伐開始踉跄,卻依舊像一座沉默的山,SS擋在我前面,不肯退讓半步。


 


「陛下!小心!」我失聲驚叫。


 


一把刀從他視線S角刁鑽地刺來,直逼後心!


 


他似有所覺,卻因被前方兩人纏住,根本無法回防!


 


那一瞬,幾乎沒有任何思考。


 


我被他護在身後,正好在那刀鋒軌跡之上。


 


或者說,我猛地將他向後一推,自己迎向了那點寒芒。


 


就像宮宴那日一樣。


 


隻是這次,我沒有茫然,

沒有空洞,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噗——!」


 


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齒冷。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