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有人在意。


 


那是一場文會,我與岑襄一同受邀出席。


 


馮微連作五首詩奪得文會魁首,頓時成為焦點,其身上暗香湧動,乃是西域名香蟬蠶香,千金難求。


 


如斯美人,金枝玉葉。


 


岑襄的目光緊緊鎖著美人倩影,看著美人輕啟朱唇,才將目光移向我。


 


眾人的目光也齊刷刷投向我。


 


馮微說:「寧川公主認祖歸宗,又嫁得如意郎君,實乃喜事成雙,今日何不賦詩一首與大家同慶?」


 


我胸無點墨,在此時開口實在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可我畢竟是岑襄的妻子,亦是他的臉面。


 


他擋在我身前,灼灼目光直視馮微:「內子早年顛沛流離,體弱多病,不宜多思,馮小姐若尋人賦詩,我可替妻作一首。」


 


馮微的美眸眨了眨,二人對視間俱是情深意長。


 


此事以岑襄與馮微並作一首《東樓賦》結尾,我亦被岑襄下了定論,「公主體弱,日後便少些出門,以免操勞。」


 


才學不精的是我,丟人現眼的反成了他。


 


我不怪他。


 


因信王助我認親的理由之一,便是希望我嫁給岑襄之後,幫助他拉攏永川侯府,助他來日登位。


 


故而他才從中作梗,令與康王同母的永嘉極為厭惡岑襄,堅決不允婚事。


 


我困在府中,便沒有理由為信王傳遞消息。


 


永川侯府勢大,在軍中頗有威望,三代下來,岑家已成氣候,許是戰場上損了陰德,岑氏子嗣不豐,這一代永川侯膝下隻有一個嫡子,為家族大計,將私生子岑襄認回族譜。


 


岑襄認祖歸宗後,於寧州太守謀逆一案立下大功,光耀門楣,亦埋下禍因。


 


永川侯嫡子被叛軍餘孽行刺,

致重傷殘疾,岑氏大受打擊,是岑襄挺身而出,立住了永川侯府在朝堂的地位。


 


同年,岑襄受封世子,屢立大功,甚少有人再提起他卑賤的出身。


 


我推開小軒窗,便迎來一陣風,吹滅火盆裡蜷縮燃燒的信件,細細碎碎的字跡再難成句。


 


不知能否分辨是信王送來的信件。


 


我提筆從容寫下一封回信,綁上信鴿,看著它飛向皇宮方向。


 


也不知它能否抵達。


 


信紙染香。


 


寥寥數語。


 


「父皇,岑襄待我極好,斷無謀逆之心。」


 


5


 


替我背鍋的是陳德妃。


 


忙活數日,岑襄的影衛揪出了一個倒霉蛋。


 


短短半月,人證物證確鑿。


 


岑襄在六宮面前洗刷了我的冤屈。


 


時隔三個月,

我又一次站在鳳儀宮,立在眾妃之首,向皇後請安。


 


兩兩相望,算不得恩怨糾纏,唯有仇深似海。


 


她知道是我做的,我知道她知道。


 


沒有證據又如何,隻要聖心樂意,有賊心沒賊膽的陳德妃一樣成了替罪羔羊。


 


戕害皇後,當誅九族,她隻被罰入冷宮。


 


因她那掌西北軍的父親交出了五萬大軍的軍權,保闔族安寧。


 


陳家和馮氏在岑襄的操作下互為制衡,德妃與皇後別苗頭亦有許久,對於咬不下我,咬下陳家一大塊肥肉這個結果,馮氏勉為其難捏著鼻子認了。


 


取我的命來日方長,陳家獨掌西北已久,這軍權過了今日便不一定有明日。


 


岑襄棄了長久以來的制衡之術,必是對陳家兵權謀算在胸。


 


也是,此次平亂,聽說匪首乃是寧州太守一案的餘孽,

雲集景從……


 


叛軍大肆攀誣岑襄當年立功之事,掀起了新朝建立以來的最大叛亂。


 


岑襄為平此事,御駕親徵居雲城,誓要將亂黨之首江望亭斬於馬下。


 


豈料戰況焦灼,居雲城久攻不下,叛軍面對威逼利誘竟是油鹽不進。在岑襄耐心耗盡,即將壓上全部兵力,以數倍鐵騎擊碎這群烏合之眾時,皇後落胎、貴妃被抓、德妃之父暗含不臣之心的消息傳到了前線。


 


岑襄篡位,根基不穩,他的皇位是世家軍閥妥協的結果。


 


他一貫的策略是攘外必先安內,留下身為前朝公主的發妻,娶了出身將門世家的皇後,納了系出名門的嫔妃,前朝後宮互為制衡,他的皇位才坐得穩。


 


此次他因寧州餘孽之事動搖根基而全力出手,不代表他在後宮沒有眼線。


 


京城魚龍混雜,

各種勢力根深蒂固,相互交錯。


 


他不敢賭。


 


所以他回來了。


 


並想好了萬全之策。


 


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對岑襄最有利的就是真相。


 


從底層爬上高位的人,比生來就在高位上的人更狠更絕。


 


6


 


小順子作為天子近侍,六宮妃子都極為巴結。


 


唯有我,對他不冷不熱,沒什麼好臉色。


 


當初便是他作為內應,趁先帝駕崩,先與岑襄暗通款曲。


 


信王康王俱因謀反罪名而S,前朝宮人S了近半。


 


小順子作為棄暗投明的急先鋒,不僅逃過了血洗,更一躍成為新帝眼前的紅人。


 


岑襄知道,任何人都可能討好小順子,唯有我不會。


 


小順子奉口諭親自來請我,必然不是什麼好事。


 


我擱下玉梳,抿開一道豔紅口脂,取過銅鏡,鏡中人呈現美麗飽滿的姿態。


 


就算小順子請我去的是天牢,也不可在敵人面前失了體面。


 


天牢裡狼狽躺著的幾人我有點眼熟。


 


似乎還是在前朝宮宴之時坐在前列的莊親王等人,論關系,我該稱聲皇叔。


 


刑架上吊著幾個人,奄奄一息,眼看就活不成了。


 


是參與馮微一事的暗衛。


 


我放過他們,岑襄可不會。


 


在這樣一副悽涼境地中,唯有一襲黑金龍紋衣袍先聲奪人。


 


一柄劍自衣袖間滑落,化為流光直指向我,我慢慢閉上眼。


 


「貴妃,朕要給皇後交代。」


 


幾聲異響,不知幾顆大好人頭落地。


 


滿地猩紅中,我兀自笑起,「陛下是在給皇後交代,

還是在給自己交代?」


 


雪白劍尖抬起,對準了我。


 


7


 


莊親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


 


依靠皇帝縱容,養成了驕奢無度的性子。


 


那是我嫁給岑襄頭一年的宮宴,莊親王帶來的一名侍女生得極妖娆美豔,眼見她纏在莊親王腰上喂葡萄,聖上未曾發話,眾人也隻是私底下隱晦地笑。


 


不知誰先起的頭,稱贊如斯美人,望莊親王割愛,能得一親芳澤,便是S了也甘願。


 


「區區一妓子爾,人盡可夫,有何不可。」莊親王哈哈一笑,將美人推了出去。


 


那美人跌坐在那肥頭大耳的官員懷裡,含淚抬首間,正對上岑襄一雙眼。


 


我能感覺到岑襄身上散發的寒意。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裡,有幾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我們夫妻。


 


從他們的話語裡,

我知道這女子長得像岑襄的生母。


 


相似七成,很難說他們不是故意的。


 


岑襄之母並不為妓,我的母親才是。


 


一個公主一個世子,一年就拿著寧州普通人家一輩子都拿不到的俸祿,享受世人眼裡獨一份的尊貴,卻因母親的出身,在本該肅穆的宮宴上被人無聲羞辱。


 


隨著流言的擴散,看著我們的異樣目光越來越多。


 


岑襄不聲不響喝完了酒,不曾抬頭看那女子被人戲弄。


 


看永川侯府不順眼的人不少,他不會在天子眼皮底下讓人抓了把柄,硬生生逼著自己吃了這軟刀子。


 


也隻有我一介婦人,不識大體的粗鄙公主,敢鬧上一鬧。


 


我親自端了一杯熱酒,去給那官員敬酒。


 


我儀態不好,酒水不幸撒了他們滿身,燙得那官員給了懷裡女子一巴掌。


 


我為公主,連番致歉之下,除卻招致旁人更深的鄙夷,一般人還真不會在宮宴上當面和我計較。


 


倒霉的隻有那女子。


 


她捂著臉被人一把推開,「庸脂俗粉,難登大雅之堂。滾去腌臜之地,不必現於人前。」


 


所謂的指桑罵槐,莫過於此。


 


眾人哄堂大笑。


 


一時間,倒真沒人再關注那女子樣貌。


 


一場鬧劇,戛然而止於我為數不多的自尊。


 


三日後,那女子被一伙歹人行兇,慘遭毀容,慌不擇路下跳進護城河,生S未卜。


 


十日後,河水裡浮出一具腫脹腐爛的女屍。


 


再辨不清相貌。


 


插在女屍心口上的匕首,有莊親王府的標記。


 


仵作認出來不敢聲張,在京兆尹的暗示下,拔出匕首丟進護城河裡,

此案以意外落水處理。


 


8


 


而我自宮宴回來便閉門不出。


 


人人都道我失了臉面,又沾染人命官司,便羞得無顏出門。


 


數九寒天,我在練劍。


 


重金央得護衛相教,一日不曾懈怠。


 


岑襄近來時常深夜歸家,下人說依著馬車方向,像是去京城有名的銷金窟醉紅樓。


 


我從不曾問過他,也不曾行捉奸之舉動,隻吩咐人備好姜湯、盥洗用具,日復一日點了門口的燈,等待岑襄歸家。


 


就連一向不愛見我的永川侯亦是對我大為改觀,勸解岑襄多與我相處,莫要為外頭的狐媚子迷了心竅。


 


直到有一天黃昏,我練劍練得乏了,一個沒站穩險些栽倒,一雙手扶住我。


 


我詫異道:「世子,如何早早歸家?姜湯還未熱好。」


 


他握住我因生出薄繭而有些粗糙的手,

有些心疼道:「這段日子是我忽視了你,你若無趣,大可學些琴棋書畫,身為女子,何必苦了自己。」


 


我垂下頭,一副黯然模樣:「世子,琴棋書畫,受天資所限,我無論如何比不過旁人的。從前流難時,與人勞役為生計,尚有氣力,唯有武藝一道,可有進益。


 


「世子,你我夫妻一場,你也知道,我名義雖為公主,實則……旁人出身高貴,輕我辱我,可我阿娘說過,世人登高踩低,獨我自身萬不可自輕自賤。唯有此番心氣撐到京城,我方能與父皇相認。」


 


岑襄沉默不語,似是在回憶,良久抬首,復又握住長劍置於我掌心,他道:「日後,不必與護衛學,我來教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了幾分暖意:「你與我,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從前是我想岔了。」


 


同樣尷尬的出身,

同樣不甘於人後的心氣,我與岑襄的距離拉近很多。


 


雲深月白,一對青年男女長劍相交,鏗鏘交錯,宛若自此同心。


 


時不時交談的話語,仿佛春雨潤堅冰,消融我們彼此的隔閡。


 


字字句句幾乎都是真話。


 


唯有一句話,我從一開始就騙他。


 


生母從未說過那些話。


 


是另一個人教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