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養寇自重!
所謂馮大將軍一戰告捷的真相,竟是與敵寇早有勾結,以養寇自重換來潑天軍功,滿門富貴。
同日,欽天監正因欺君罔上被下獄,馮皇後於鳳儀宮禁足。
隔日,大勝奉命入京的馮將軍剛進城即被羈押,皇帝親自審理馮家勾結叛軍、貪汙軍餉、圈地霸田、欺君罔上等數項大罪。
馮皇後以S相逼,求見皇帝。
她承認偽造天象構陷我之事,但絕不承認養寇自重。
岑襄平靜地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是朕親立的皇後,朕不會S你。
「當年,馮將軍麾下沒做過養寇自重的事嗎?
「那條挖出石碑的河道,曾有人看見江賊的人出現,若無勾結,他為何要幫你構陷謝喬?
「那僕婦對你們倒是忠心耿耿,一頭撞S在馬厩,竟是半分問不出來,可那信卻是貨真價實的江望亭親筆。
「朕從沒想過,朕的枕邊人會出賣朕,泄露軍機。」
馮微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徑直癱軟在地,被宮人渾渾噩噩地請回宮前大喊:「陛下,謝喬才是您的心腹大患吶,這是江賊使的反間計啊,陛下!」
她的吶喊注定得不到任何回應。
她自然不會想起那個僕婦是誰,岑襄更不會去看一個罪人S後的模樣。
區區蝼蟻,何足掛齒。
當初馮微為討岑襄歡心,派人毀了那肖似岑襄之母的女子的臉,並追S她,誓要用她的S洗刷岑襄的恥辱。
她身中多刀,本是活不成了。
是我的人救下她。
她的身體已是破敗,難以長壽,
為了報恩也為了復仇,徹底毀去容貌潛入馮家,給予了馮氏致命一擊。
縱為蝼蟻,亦可吞象。
她叫紓娘,六歲被父母賣入教坊司換來鬥米錢,十四歲得貴人瞧中,作了貴人的侍妾。
十七歲被貴人轉送給上司,二十歲被送給莊親王,作為羞辱永川侯世子夫婦的刀,同年,一生被馮微所毀。
當馮家被抄的消息傳進長春宮,我在佛前點了一炷香。
我從不信神明,若世上有神明,怎會有如此之多的苦難加諸於身?
但有人和我說過,舉頭三尺有神明,供的是自己,是不曾泯滅的良知,是為自己所為劃下的界限。
一線為神,一線為魔,人在中間。
「阿喬,阿望,世道不公,逼令世人為芻狗,你們為了生存盜取S人財物,騙取富人錢財,這是不對的,可你們沒有錯。
寧州飢荒,餓殍遍地,屍橫遍野,尚有朱門酒肉臭,我苦讀聖賢書三十載,享朝廷俸祿,受百姓香火,溫飽不愁,有什麼資格指責一群活不下去的人。」
「我救你們是因為你們是天朝百姓,身為父母官怎可見幼兒餓S官道前,這和你們是不是好孩子,出身是否高貴沒有什麼關系。」
「阿喬,阿望,還有小安,在家等我,等不回來,就跑吧,你們與我無血緣關系,不在我族譜之內,萬不要在人前露面。」
我昂首見佛祖,佛祖神像屹立不動,卻有層層重影遮蔽,看不真切面目,是嘲弄還是憐憫。
伸手一拭,原是我落了淚。
前朝先帝在位第二十年,馮氏麾下官員養寇自重,官匪勾結,兇徒下山劫鎮,致我生母全家遭屠,兇徒所得贓物三成歸自己,七成獻於馮氏。
我等馮家萬劫不復等了很多年。
馮微憑什麼用吸食我的血肉堆起來的高貴嘲諷我的下賤?
冤枉嗎?
別說證據確鑿,就算馮微證明馮家冤枉又如何?
岑襄絕不會放過送上門的收攏馮家軍權的機會。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他的帝位來得如此不容易,從人下人到人上人,誰能抵擋這種誘惑?他會拼盡一切守護他的皇位。
就算岑襄對馮微有真心又怎樣,都不會改變他的決定。
若是無奸細出賣,岑襄為何出徵失利,馮將軍卻可大獲全勝?新皇皇威何在?
從馮將軍勝了的那一刻起,馮家就留不得了。
我太了解他了。
就像了解另一個自己。
出身一樣,心性一樣。
匆匆推門而入的宮婢沒有問我為何哭泣,我從她惶恐瑟縮的表情已推出幾分原因。
「娘娘,安樂公府失火。」
安樂公是岑襄給前朝末帝封的爵位。
我就知道,就算我沒有露馬腳,岑襄依然會不遺餘力地鏟除纏在皇位之上的藤蔓,一把火燒絕了,他才能坐得安穩。
我提劍不顧一切地奔出宮門,無人敢攔我,就像很多年前,奔向先生辚辚行來的馬車。
熊熊大火吞噬了前朝末帝和一幹宗親,謝氏皇族嫡支自此滅絕,外姓才坐得穩皇位。
我被姍姍來遲的禁軍阻住,隻能看著雕梁斷,高樓塌,謝氏皇朝今日徹底斷絕。
馮氏S士放完火便自盡了,隔著宮牆我都能聽見馮微的笑聲,她仿佛在我耳邊說:「馮氏完了,謝喬你也別想好過。」
我聽見我的哭聲和笑聲摻雜在一起,恍若厲鬼從地獄爬回人間,禁軍頭領以一種「貴妃瘋了」的神情看著我。
終於都S絕了啊。
那麼,隻剩下最後一個仇人了。
12
我緊閉宮門,不見外人。
直到岑襄親自找我,我不再忍耐,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仿佛還在辯解:「是馮家的人做的。」
他沒有說謊,隻不過略去了他故意拿我刺激馮微,促使她動手報復之事。
我隻對他說了一句話:「滾。」
我背過身,不再看他越發難看的臉色,隻聽見宮門重重一響。
然後我掏出了手裡的暗衛密令,摩挲著,感受著它的重量。
前朝皇族絕滅,前朝暗衛終於完全落入我手。
忠於其他親王的暗衛也借岑襄的手一一除去。
我是明面上唯一的謝家皇族。
岑襄留著我,
未必不是想釣出前朝餘孽。我一點一點放餌,引他出手,不懼發現,隻怕他不肯咬餌。
這樣才能分去他的心神,疲於對付寧州餘孽叛亂。
江望亭,望江亭。
先生最喜歡的一折戲。
「誰叫你烏鴉想把鳳巢佔,誰叫你步步追逼計多端。
誰叫你謊言害清官,這是你自作自受遭孽怨。」
真好,我也喜歡。
13
江望亭借著朝中動亂,不斷擴張兵力,前朝先帝駕崩前後,南方再起飢荒,無人賑災,他劫掠豪紳,賑濟災民,一時無數災民景從。
如此快的擴張速度,在岑襄篡位後出現的大大小小叛亂中,依然引人注目。
後江望亭佯敗馮氏,以離間計整S馮家,為了讓岑襄相信,很是蟄伏了一段時間,汲汲經營麾下城池。
等到岑襄軍權在握,
終於要拿江望亭開刀了。
他已經是最大的叛軍首領。
岑襄本不願大動幹戈,損耗兵力,讓他人乘虛而入,試著向江望亭發出招安,許以高官厚利。
江望亭當場杖責使者。
「岑襄,忘恩負義之輩,江某為男兒自當頂天立地,焉能屈於竊國篡位、蠅營狗苟之輩!
「當年寧州太守郭義本為民求情,率流民上京,請求聖上賑災,於途中好心救了被岑夫人所不容的你,你為了得到岑家認可,出賣太守,攀汙寧州百姓叛亂,致使太守滿門抄斬,其本人更被車裂而亡,唯一的幼子凌遲處S。寡廉鮮恥的東西,你也配居於龍座之上?」
使者回話,把岑襄氣得不輕,直接下令御駕親徵。
那挨了三十下杖責的使者含淚跪下,請求回宮侍奉。
他是小順子。
他可憐的弟弟在回老家途中S在江氏叛軍之手,
在朝臣無人站出的情況下,他主動向皇帝請纓,冒著被叛軍祭旗的危險,去做了這勸降的使者。
他要刺S江望亭。
可惜江望亭實在狡猾,從不讓他近身,平白挨了三十大板。
岑襄礙於情面,沒有讓他在御前侍奉,隻在宮裡留了養老之所給他。
14
我最後一次盯著暗衛令牌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舉了起來。
東配殿淨房又響了。
暗道開了。
「傳令,刺S岑襄,替先帝報仇。」
「是!」
險而又險的刺S,岑襄沒有S成。
小順子搶在護衛之前以身相擋,為岑襄去了半條命,刺客當場自盡。
岑襄震怒不已,下令嚴查。
我逃不掉的。
這一次,
我被岑襄打入冷宮,嚴加審問。
隻要岑襄親去看望小順子,我受過的刑都是值得的。
尤記得他問我,話語裡尤有一些恨鐵不成鋼:「你真想讓我S嗎?就為了前朝那些廢物?他們和你徒有血緣,卻視你如泥土,為了這些利用你、踐踏你的人,你值得嗎?天下能者居之,謝家做得皇帝,我憑什麼做不得?你當年若是肯與我聯手覆了前朝,我必不會立馮微為後!」
他好勵志,居然還想拉著我一起勵志,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我不能讓他驕傲:「陛下好心性,為了往上爬,拿多少人的白骨墊腳都不嫌髒?您每晚夜裡點燈,是當真問心無愧?」
他猩紅著眼辯駁:「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自古如是!憑什麼朕就要因生來下賤,屈居於你父兄那種廢物之下?!」
「他們說朕外室子出身,一身皮骨不堪入朝,
朕就扒了他們皮。他們說朕出身低微,朕就搶了謝家皇位來做。主母嫡子羞辱朕是雜種,朕便讓他們血盡而亡,誰的血不是一樣紅?誰不是流著岑家的血,憑什麼他的高貴,朕的就是下賤?
「你謝氏祖上的皇位不一樣搶的別人嗎?憑什麼這皇位你家坐得,朕便坐不得?」
「那寧州太守郭義倒是一輩子問心無愧,可惜愚蠢不堪,為了一群沒有價值的刁民葬送自己十年寒窗苦讀來的前程。就算我不算計他,他這一輩子也到頭了,不如給我作筏助我登天。」
「朕親手覆了貪汙寧州災款的信王,S了縱容兵匪、滅他全族的信王,絕了謝氏皇朝一脈。朕治理的天下必比前朝來得好!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他憑什麼擾朕夢中清淨?」
「前朝治下餓殍遍地,你又不是沒經歷過,謝家本就該絕!」
「愚蠢婦人,偏生信什麼從父從兄,
你為何嫁了我便不從夫了呢?你當你在鳳儀宮做的手腳朕不知道嗎?你會爭會搶,不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嗎?枉朕還曾以為你會理解我。」
他越說越義正辭嚴,拋開事實不講,簡直是我的知音。
我們是同病相憐的夫妻。
所以更知道如何讓對方破防。
「你的父兄越瞧不上你,皇家越羞辱你,你就越要誣陷恩人去討好他們,討好皇家。
「因為順從就有骨頭吃,反抗就什麼都不剩,等到他們扔光了骨頭,再也榨不出油水,你就可以把他們連皮帶肉一鍋燉了,安慰自己之前是臥薪嘗膽,是十年磨一劍。
「岑襄,他們錯了,你一點都不下賤,你金貴得很。
「永遠都是別人欠你的,永遠填不滿欲望。永遠都用別人的血暖自己,誰有錯你都不會有錯,誰能有你金貴?
「謝氏岑氏欠你的,
你都可以討要,你欠別人的,想好怎麼還了嗎?!」
岑襄的一巴掌重重扇到我臉上。
直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再回頭找我。
「將貴妃嚴加審問,勢必要問出同黨!」
他破防了,真好。
15
岑襄率領大軍御駕親徵,這一次他大權在握,再無顧慮,誓要將寧州一案所有過往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