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晌,她才道:


「我想考慮一下。」


 


6


 


周一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我提前五分鍾到公司時,蘇漁已經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頭發全部绾起,整個人看上去幹淨利落。


 


與上周在醫院見到她時,簡直判若兩人。


 


唯一遺憾的是,她的眼睛裡仍露出了幾分怯色。


 


她小心翼翼道:


 


「何總,我來報到了。」


 


我朝她綻放一個笑容,眼神透著鼓勵:


 


「先去人事部辦理入職,然後來辦公室找我。」


 


「好的,何總。」


 


蘇漁來我辦公室的時候,設計部剛提交了一份新的設計。


 


我遞給她:「你看看這個,覺得如何?」


 


「創意很好,實物效果應該不錯。

但這裡碎鑽過於繁密,顯得臃腫,建議減少用量,或者嘗試不規則或幾何排列。」


 


她認真地給出了建議。


 


我點點頭,又拿出一份設計稿給她看。


 


「這……這是我的設計!」


 


蘇漁一下子就想到了什麼,臉色倏地一白。


 


「何總,請問您是從哪裡得到的?」


 


她緊緊地盯著我看,倔強地等待一個心知肚明的答案。


 


我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


 


不疾不徐道:


 


「是裴青濟送給我的。」


 


說完,我還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他說,是助理請槍手做的。」


 


蘇漁的眼睛立刻就紅了,淚意欲墜未墜,看上去好不委屈。


 


我下意識地蹙了一下眉。


 


她像是反應過來,

睜大眼睛,強撐起一個笑容。


 


「抱歉,失禮了。」


 


「沒關系。」


 


我遞上了紙巾。


 


隻要不影響工作,我不關心員工的感情生活。


 


但是,如果有員工主動找我談心,我也願意花點時間開導一番。


 


就像現在,她問我:


 


「何總,您跟裴青濟分手後,後悔過嗎?」


 


我語氣篤定:「沒有。」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仿佛想要看穿我的想法。


 


我兩手一攤,笑了:


 


「我很忙的,就算是闲暇時,也有大把新歡等著我翻牌子,誰還想得起前任?」


 


話是誇張了點,但意思沒錯。


 


蘇漁竟也認同了。


 


「何總不缺追求者,我信。」


 


我眼尾一挑,鋒芒盡顯:


 


「別看這裡地方小,

我們 HX 的客戶都是高淨值人群。


 


「等你接觸的圈層更高了,你會發現比裴青濟優秀的男人比比皆是。」


 


7


 


中午,我和江沅約了午飯。


 


剛準備下樓時,收到她的消息。


 


【快來地下車庫看戲。】


 


她還發過來一張照片。


 


是裴青濟和蘇漁在我們公司樓下的車庫,兩人看上去好像在爭吵。


 


我不慌不忙地走進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聲音便傳過來了。


 


「別忘了,你媽媽的住院費是我幫你付的。」


 


「呵,我現在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我自己交得起。之前欠你的錢,我都會還給你。」


 


「蘇漁,你想上班,我給你介紹更好的,你從何昕的公司離職。」


 


「之前怎麼不說給我介紹工作呢?

這份工作是我和何總的雙向選擇,她聘請我,我來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何昕是誰?」


 


「我知道,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前女友嗎?但是,我們何總現在還看得上你嗎?」


 


聽到最後這句,我嘴角不由得牽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我邁步走向通道,高跟鞋的鞋跟精準地踩在地板上,發出不容忽視的聲響。


 


然後,我毫不意外地看到他們愕然回頭。


 


裴青濟的瞳孔猛地一縮,眼神躲閃,寫滿了被當場抓包的無措和驚慌。


 


反觀蘇漁,下颌微揚,眼神在瞬間的波動後,沉澱為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像驟然亮起的星火,燃燒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


 


她從我身邊經過,客氣而禮貌地打了一聲招呼。


 


而後便走進電梯,上樓了。


 


裴青濟神色一斂,

迅速將剛才的慌亂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狀若無事地走到我面前,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著一絲無奈的親昵:


 


「何昕,你別誤會。」


 


我眼尾微挑,似笑非笑道:


 


「我是否誤會不重要,重要的是,請你不要誤會我。我們之間,最多可能成為朋友。所以,你和蘇漁是什麼關系,我並不介意。」


 


裴青濟的眼底驟然閃過一絲薄怒,好像怨恨我是一個不識好歹之人。


 


但幾乎就在下一秒,他像是猛地想起什麼似的,瞬間收起怒意。


 


那雙眼睛裡隻是盛滿了無辜的委屈和沉痛的失望,變臉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我懶得再理他。


 


隻冷笑一聲,走向江沅的車。


 


上車後,江沅笑吟吟地問我:


 


「昕寶,那個小替身有點意思,

你怎麼想到讓她來你這裡上班?」


 


我輕描淡寫:


 


「有個崗位正好適合她。」


 


不可否認,蘇漁確實有才華,值得我專門去聘請她。


 


江沅嘖嘖了兩聲,拉起手剎,把車開出了地庫。


 


車子從裴青濟的身邊開過,後視鏡裡,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車子駛離的方向。


 


好像對我用情至深,但是他做的事情,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江沅還問了一句:


 


「蘇漁和裴青濟是那種關系,你就不怕她給你搗亂?」


 


「怕就不會請她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個道理我懂。


 


8


 


江沅帶我來了一家新開的泰餐店。


 


我去洗手間時,經過一個半掩著門的包間時,裡面傳來熟悉的笑聲。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

透過門縫,看見我爸正微笑著給一個女人夾菜。


 


那個女人優雅地撩了一下頭發,指尖精心打磨的美甲在燈光下閃爍著流動的微光。


 


我認得她,正是何氏的財務總監李心怡。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走向洗手間。


 


看見服務員時,問了一句:


 


「綠野仙蹤包間,有幾個客人?」


 


服務員腳下生風,語速飛快地應了一聲:「兩個。」


 


霎時,我隻覺得天旋地轉,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褪去了。


 


即使我在兩年前,已經知道了爸爸和李心怡的事情。


 


可在親眼看見他們約會之時,我還是心髒抽痛得厲害,一股滾燙的憤怒卻直衝頭頂,化作一聲聲壓抑不住的、極盡嘲諷的冷笑。


 


說起來,媽媽已經走了那麼多年,其實我不介意爸爸再找個女人二婚。


 


可是,我查過那個私生子。


 


他隻比我小五歲。


 


那時候,我媽媽還活得好好的。


 


媽媽去世後,有很多人給我爸介紹過對象,他一直拒絕,說忘不了亡妻,不想再婚。


 


他總是對我說,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有多麼疼愛我。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9


 


回到卡座,江沅敏銳地發現了我的情緒變化。


 


「昕寶,你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在我最好的閨蜜面前提及此事。


 


「我爸和財務總監在包間,就隻有他們兩個人。我看見他給那個女人夾菜,笑得一臉不值錢的樣子。」


 


江沅瞪大眼睛,愣了好一會兒,才道:「昕寶,你別衝動。」


 


我微微搖頭,略帶苦澀:


 


「兩年前我就已經知道他們的事情了,

這兩年我首先學會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緒。」


 


「昕寶,說吧,我能幫你做什麼?」


 


江沅的眼底露出心疼,還藏著幾分小心,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


 


我輕輕笑了一聲,驅散了方才聚起的憂傷。


 


「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我們揭過這個話題,繼續享用午餐。


 


但是,我特意吃得慢了一點。


 


等到我爸和李心怡吃完飯從包間出來,經過大堂。


 


江沅狀似不經意間抬頭,揚起手打招呼:「何叔叔!」


 


我聞聲扭頭看過去,視線在我爸和李心怡之間來回掃視,遲疑道:


 


「爸,你和李總這是……」


 


我爸頓了頓,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溫和慈愛的模樣,仿佛再自然不過地向我解釋:


 


「我和李總在附近談生意,

聽說這裡新開了一家泰餐,就來嘗嘗。


 


「爸爸知道你喜歡吃泰國菜,想著如果好吃的話,就和你一起來。


 


「沒想到,你和江沅也來了。」


 


我呵呵笑了兩聲:「吃一頓哪裡夠,明天爸爸有空的話,陪我再來。」


 


「好,爸爸一定有空。」


 


他們走的時候,把我和江沅這一桌也結了賬。


 


江沅嘖嘖道:「父慈女孝,真是虎父無犬女。」


 


我冷笑一聲:「可能是遺傳。」


 


10


 


下午,我在辦公室開視頻會議。


 


我打算將 SJ 的發展重心轉向國內。


 


會議將要結束時,蘇漁忽地推門進來。


 


我將電腦屏幕切換到桌面,摘下耳機。


 


「抱歉何總,我忘記敲門了。」


 


我笑意疏淡:「有事嗎?


 


「這是我新出的設計,想請何總過目。」


 


說完她把設計稿遞過來,補充道:「整套方案以玫瑰為主元素,想要傳遞人與人之間的愛。」


 


我仔細翻閱了一遍。


 


設計稿就像設計師本人一樣。


 


她明明被裴青濟傷了心,卻還能做出溫暖有愛的設計,說明她的底色是溫暖的,她有一顆會愛人的心。


 


我開口道:「我說過,你的設計稿可以直接拿給我看。我現在想了一下,我也不用看了,你可以直接拿到我們內部的項目會上去過。」


 


蘇漁臉上的忐忑瞬間化為喜悅:「好的,何總。謝謝何總。」


 


她出去的時候,彎了一下腰,帶上了門。


 


我重新戴上耳機,繼續會議。


 


視頻會議結束後,我還有一大堆的數據要看,以及幾頁郵件要回復。


 


等忙完時,已經是十點多了。


 


辦公室落地窗外,周圍全是仍未停歇的寫字樓,四處亮著慘白或昏黃的燈。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劃出一道道紅色的尾燈,小得像火柴盒一樣。


 


我拿起包,熄了燈,走出辦公室,發現還有一處地方亮著燈。


 


「蘇漁,你還沒下班?」


 


「何總,您也沒走?我還有一點點地方,改好之後,馬上就走。」


 


我眉眼柔和了下來,走過去陪她一起。


 


她修改的正是下午拿給我看的那份設計稿。


 


我當時便覺得很好了。


 


現在被她精雕細琢後,就更好了。


 


我們一起下樓時,我聽到了咕嚕嚕的聲音。


 


蘇漁尷尬道:「好像餓了。」


 


我撲哧一笑:「吃夜宵嗎?

老板請客。」


 


她揚起眉眼:「吃。」


 


11


 


吃完夜宵後,我說了一句:「你住哪?我開車送你。」


 


說完,我就自個兒頓住了。


 


因為我想起江沅給我的資料,蘇漁住在裴青濟的別墅裡。


 


蘇漁勉強扯出一個略顯慘淡的笑容:


 


「我在附近租了一個單間,離得不遠,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這麼晚,還是我送你吧。」


 


她跟著我上了車。


 


我開了導航,車子開到小區大門時,竟看到了裴青濟。


 


他似乎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


 


蘇漁下車後,我不僅沒有急著把車開走,反而搖下了車窗。


 


隻見裴青濟一臉怒容地衝過來,怒不可遏地說:「難怪敢跟我翻臉,原來是傍上大款了。

我倒要看看,是誰敢碰我的女人!」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了駕駛座旁邊。


 


我衝他展顏一笑。


 


他像見鬼似的,臉色倏地煞白,後退了半步,張了張嘴,愣是沒發出一個音。


 


蘇漁冷笑道:「今天加班,老板請我吃夜宵,因為太晚了,就好心開車送我回來,有什麼問題嗎?倒是你,心是髒的,看什麼都是髒的。」


 


然後,她對我擺擺手,溫聲說:「何總,明天見,路上請注意安全。」


 


我應了一聲:「好的,明天見。」


 


蘇漁轉身走進小區後,我便把車開了出去。


 


裴青濟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看小區方向,又看看馬路方向,好像難以抉擇一樣。


 


我輕嗤一聲,管他發什麼神經呢。


 


12


 


何氏早期做藥材生意,

這幾年進軍智慧醫療領域。


 


投入巨大,暫未見到收益。


 


何氏每個月都要向銀行支付巨額利息。


 


窟窿越來越大。


 


我了解到,最新一次還貸日期就在這個月 30 號。


 


但何氏的賬面上拿不出那麼多錢。


 


我耐心等著我爸的應對之策。


 


24 號的時候,江沅打來電話。


 


「昕寶,我剛才看見你爸從我家離開。


 


「我問了我爸,你爸是來找他拆借過橋的。


 


「你爸已經把人都找了個遍,何氏的情況不太樂觀,沒人願意借錢給他。」


 


我回了一句:


 


「知道了,他們的事情,你別過問,免得江叔難做。」


 


掛斷電話後,我不由得彎起了嘴角。


 


拆借過橋,短期內是個辦法。


 


找別人借錢,不如就讓我爸來找我借吧。


 


於是,我讓人放出 SJ 集團想在國內投資智慧醫療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