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明小桃的腿上、臉上都是血跡,她卻視若無睹。


 


絲毫不擔心小桃還在昏迷。


 


她隻想趕快處理好痕跡,別讓小桃阿爹發現。


 


等小桃醒了,隻管咬S了不承認,畢竟他們可是「親姐弟」。


 


「阿娘,阿娘不好了不好了!」


 


她看見兒子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和脖子憋得通紅,全身是汗。


 


「村子被搶了,來了一大群叫花子,到處打砸搶東西!」


 


張氏大驚,趕忙去裡屋喊醒宿醉的丈夫。


 


「完蛋了完蛋了,快醒醒!村子被搶了!」


 


他們驚慌又利落地收拾東西,張氏的包袱裡還裝著小桃的衣物和積蓄。


 


臨走的時候,他們母子倆對視了一瞬,心照不宣地閉了嘴。


 


許是害怕昨晚兒子幹的「好事」被丈夫怪罪。


 


又許是他們都不願意在逃難的路上帶著這個沒用的拖油瓶。


 


直到跑出好幾裡路遠,他們都對小桃回來這件事閉口不提。


 


小桃阿爹在匆忙逃離屋子時。


 


壓根都不知道自己的親女兒全身是傷。


 


正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被扔在在外間屋裡的小床上....


 


而此時的陳嘉禾也陷在昏迷中沒有醒來。


 


萬幸的是他正躺在管家陳伯的板車上。


 


隨著陳伯瘦削佝偻的肩膀一起搖晃著前行。


 


他們離陳家村越來越遠,也離小桃越來越遠了……


 


他們之間的距離,再也無法丈量。


 


也許當下隻隔了幾十裡山路,可是兩個人的命運,卻被隔開得很遠很遠。


 


等到下一個日頭升起,

陳家村的雞鳴聲已經不復存在。


 


14


 


時隔五年,小桃又同當初一樣,渾身是傷地躺在這間黃泥屋子裡。


 


不同的是,這次醒來再也沒有那片溫暖踏實的後背。


 


沒有淡淡的檀香味,也沒有香香軟軟的大床……


 


有的隻是滿目瘡痍,是滲了血和汙穢的木板床。


 


是空氣中隱隱的腥臭,是昏暗破敗的五尺地獄。


 


小桃睜開了眼睛,她不敢去回想發生了什麼。


 


甚至沒有勇氣動一動破敗的身體。


 


到底這一夜地獄是夢,還是那五年天堂是夢?


 


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小桃已經不想再做一條可憐的小魚了。


 


終於,她顫顫巍巍地翻身下來,把自己擦得幹幹淨淨。


 


可是櫃子裡已經沒有其他衣裳了,

她的包袱也不見了,到處都空蕩蕩的。


 


她找來一些布條,把它們綁在一起,掛在了灶頭邊的大房梁上。


 


她爬上灶頭,把頭擱在布條上,閉上眼睛後腳踩著灶頭往前輕輕一躍。


 


兩行眼淚從臉頰滑落,小桃真的沒有勇氣活下去了。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看見嘉禾少爺了。


 


看見他們開的小私塾,學生們有著紅撲撲的小臉蛋,追著他們喊:「先生!師娘!」


 


小桃幹幹淨淨地靠在嘉禾少爺身邊,還聞到了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15


 


一夕之間,陳家村的村民們也被迫成了難民。


 


他們混在南下的難民堆裡,緊緊捂著自己逃難帶出來的積蓄和糧食。


 


餓到眼冒金星也不敢隨便拿出來吃一口。


 


隻因為一路上到處都是互相搶奪東西、打架傷人的場面。


 


隻敢等到夜深了,才偷偷躲到沒人的地方囫囵吞上幾口。


 


陳伯拉著嘉禾少爺從凌晨走到白天,又從白天走到夜深。


 


他實在沒有力氣了,瘦削的肩膀被板車勒出一道猙獰的血痕。


 


出來的時候逃得急,身上也沒吃食。


 


所幸在陳家攢了半輩子的積蓄都被他帶出來了。


 


他把板車輕輕靠在樹下,滄桑的眼神突然變得像貓頭鷹一樣銳利。


 


他在仔細觀察附近人的動靜。


 


陳伯在心裡細細盤算著,夜深了一定有人把白天不敢吃的糧食拿出來墊巴肚子。


 


往後的路途兇多吉少,糧食肯定比金子還重要。


 


他一定要在他們沒意識到這點之前,盡可能為少爺多換一些糧食回來。


 


「平常五文錢的幹糧,現在居然有人花五十文來買,

這買賣肯定不虧!


 


大不了多餓一天,等到了縣裡有錢說不定還能下個館子呢!」


 


附近的村民見了錢都兩眼發光,以為是頂劃算的買賣。


 


都願意把身上帶的幹糧大半都賣給陳伯。


 


更有甚者一口都不給自己留,全換了白花花的銅板。


 


陳伯兜著幹糧跑回來好幾趟。


 


他把幹糧悄悄綁在板車底下,繞了一圈又一圈綁得結結實實的。


 


隻給自己留了半塊燒餅,吃完就趕緊拉上板車走了。


 


他要離這些賣幹糧給他的村民遠一點,免得日後被人盯上,滋生事端。


 


好不容易走出幾裡山路,陳伯把板車停在一個小山坡下。


 


確認了四處都沒人後,他把嘉禾扶起來,給他喂水喝。


 


「少爺,少爺,快醒醒吧,你已經睡了許久了,

該吃點東西了少爺。」


 


所幸嘉禾身上沒有什麼外傷,他在陳伯輕輕的搖晃中清醒了過來。


 


「陳伯,我爹娘呢?


 


爹和娘怎麼樣了,院裡起大火了怎麼辦?大家去救火了嗎?」


 


兩行清淚從陳伯布滿溝壑的臉上流下。


 


「少爺,陳家……陳家大院沒了……我趕去老爺那的時候,老爺屋裡的火勢已經太大了……


 


老爺太太……都不在了。」


 


「陳家就剩咱們主僕二人了,你一定要振作起來,好好活下去!


 


咱們陳家的根不能斷!


 


我就算拼了自己這條老命也會護你周全!」


 


一醒來便是驚天噩耗,兒子還未來得及盡孝,

爹娘就去了。


 


陳嘉禾渾身發抖從板車上下來,對著陳家村的方向跪拜了三下。


 


主僕二人抱在一起狠狠痛哭了一場。


 


但他明白自己必須要振作起來,現在他是陳家唯一的頂梁柱。


 


他要帶著爹娘的期許好好活下去,況且還有一個人等著他去保護。


 


16


 


一路上陳嘉禾問遍了周遭的村民,都沒人知道小桃的蹤跡。


 


他央求著陳伯往回走,走到半路卻發現回陳家村的路已經被封了。


 


由於難民太多難以管理,這個關口現在隻出不進。


 


陳嘉禾在這一等就是兩天兩夜,眼前的景象越來越觸目驚心。


 


難民越來越多,大家的吃食越來越少。


 


烏泱泱的都是餓得面黃肌瘦、走得有氣無力、衣衫褴褸的老老少少。


 


好幾次陳嘉禾想拿點吃的救濟一下別人,

都被陳伯攔住了。


 


「少爺,人心叵測,食不外露。」


 


要是他們知道咱們有吃的上來爭搶,我這一把老骨頭真的扛不住啊。」


 


等到第三天,依然打聽不到小桃的下落。


 


陳伯突然伏倒在陳嘉禾腳下:「少爺,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


 


我們拿什麼耗在這裡呢?


 


小桃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沒準她一早走了在前邊正尋你呢。


 


咱們隻能往前邊走邊找她,再耗在這東西吃完了咱們也要完了……」


 


陳嘉禾看著眼前的陳伯,他的頭發幾天就白了大半。


 


眼眶深陷,嘴唇裂開好幾個口子。


 


背上的傷還沒好,一條血紅的痕跡掛在肩頭,他實在不忍心再拖累他了。


 


就這樣他們又跟上了烏泱泱的難民隊伍,

一路上陳嘉禾都在打聽著小桃的消息。


 


終於遇上了陳家村的村民,但那人說隻見過小桃爹娘和阿弟。


 


「哎,別提了,她家阿弟S了,S得可瘆人了!


 


他和他阿娘非要去搶別人的吃食,和別人打成一團。


 


他爹攔都攔不住,打得身上都是血嘞!


 


人家還有家伙什,把他給捅傷了,捅得腸子都掉出來了!


 


躺在地上走不動道,幾隻大野狗聞著血腥味過來,活生生把他給撕著吃了……


 


哎喲!我見了那場面嚇得天天做噩夢,他娘都嚇瘋了。」


 


「小桃真的沒和他們在一起嗎?您真的沒瞧見小桃嗎?」


 


「真沒瞧見,興許是走散了,你再問問別人。」


 


陳嘉禾不願意放棄,爹娘走了,他就隻剩下陳伯和小桃。


 


他答應過會護好她一輩子的。


 


逃難的路上,每天都有人倒下,糧食真的變得比金子還貴重。


 


不,是比命還貴重。


 


再也沒有人願意把糧食賣給別人,拿什麼來都不換。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豁了命去搶別人的吃食。


 


他們一老一少每天隻敢在夜深的時候從板車底下摳出一點點幹糧墊肚子。


 


陳伯的身子終究受不住了,換成他躺在板車上,陳嘉禾拉著陳伯。


 


沒走幾天,陳伯就再也沒醒來了。


 


在這世上,他就隻剩下小桃了。


 


可是小桃,你在哪呢?


 


17


 


1946 年的初秋,上海灘風雲多變。


 


時局動蕩,越來越多的人流離失所。


 


人們仍在為了一口溫飽歷盡千辛。


 


在這困難關頭,上海商會竟然大力引進美國洋貨,迫使國貨工廠迎來了倒閉潮。


 


街上每天都有各種遊行示威活動。


 


陳嘉禾成了新華日報的一名記者,他想盡自己所能為社會為人民執筆發力。


 


他每天都會奔波在遊行的隊伍中,用相機拍下百姓們堅毅的模樣。


 


為他們寫出能振奮人心的新聞稿。


 


不少愛國人士每天都會反復讀著報紙上他寫的文章。


 


每個月他都會從薪水裡拿出一部分在報紙上刊登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


 


「尋人,陳小桃,女,二十歲,淮南陳家村人。


 


她的家人陳嘉禾在找她。有線索者聯系報社,有重謝。」


 


三年來的日日夜夜,陳嘉禾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小桃的下落。


 


哪怕每次的努力都石沉大海。


 


有時候他甚至會後怕地想,也許沒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隻要不會聽到有人說小桃已經不在了,那他就還有希望,還有繼續好好活下去的動力。


 


這天報社安排了一個採訪任務,要去上海商會採訪商會會長劉盟。


 


陳嘉禾很激動,他終於有機會接觸商會的人。


 


他提前準備好了大段的說辭,想要為工人們發聲。


 


希望同是中國人的會長能體諒一下民間疾苦。


 


在商會樓下等了整整一天,劉會長都忙到沒空見自己。


 


好不容易等到他下班,又被通知會長要去百樂門參加應酬。


 


無奈他也隻得趕去百樂門完成採訪任務。


 


陳嘉禾第一次踏進這樣聲色犬馬的場所,裡面五彩的燈光閃得他睜不開眼睛。


 


周遭都是袒肩露背的美女,

她們輕輕扭動著腰肢,時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有幾位美女一邊和客人推杯換盞,一邊又在偷瞄著這個長相俊秀的新面孔。


 


陳嘉禾的金邊眼鏡背後藏著一絲青澀的怯意。


 


感受到被偷瞄的目光,更是讓他臉紅到耳根。


 


但是他沒有注意到,在舞臺中央,有一道更灼熱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後。


 


18


 


「陳記者!來來來,坐這邊!」


 


劉會長的秘書小張熱情地招呼陳嘉禾。


 


「陳記者,你們社長提前跟你知會過了嗎?


 


這次採訪主要是幫我們宣傳一下洋貨。」


 


「什麼?宣傳洋貨?」


 


「對啊,現在大家都愛用洋人的東西。


 


我們家的衣服鞋子啊,香膏肥皂等等都是洋貨。


 


這以前還得專門託朋友從國外帶,

買個小東西都得等上個十天半個月的。」


 


現在好了,多虧了我們商會的劉會長,和老美籤訂這個商約。


 


現在老百姓買洋貨就跟買菜似的簡單,多好啊。


 


那些人還這麼不識趣搞什麼抵制活動。


 


你們報社多寫寫洋貨的好處,讓大家明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