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整理了一下旗袍,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和往常一樣的營業式微笑。


 


若無其事般推開了那扇門。


 


哪怕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廳內的景象還是險些讓我心髒驟停。


 


姐妹們全都瑟瑟發抖地蹲在大廳中央,被幾個持槍的黑衣壯漢惡狠狠地圍著。


 


她們都被嚇得花容失色,好幾個姐妹還在低聲啜泣,臉色慘白如紙。


 


我剛一踏進大廳,一個冰冷堅硬的物什就猛地抵住了我的後背!


 


是槍口!


 


「別動!」身後傳來低沉兇狠的呵斥。


 


我緩緩舉起雙手,目光掃過那群受驚的姐妹,聲音盡量平穩:「怎麼了這是?興師動眾的。」


 


一個看似頭目的人從陰影裡走出來,眼神陰鸷地盯著我。


 


「玫瑰小姐,劉會長的事,你不會不知道吧?


 


說!

你的同黨在哪?!」


 


後腿突然被人一腳踹過來,我重重地撲倒在了地上。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說道:「放了她們。」


 


「這件事是我一個人做的,和她們無關。她們什麼都不知道。」


 


蹲著的姐妹們驚愕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那頭目愣了一下,隨即獰笑起來:「你一個人?就憑你一個舞女?」


 


「就憑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人是我綁的,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要找,就找我。為難這些討生活的可憐人,算什麼本事?」


 


我的話擲地有聲,在這S寂的大廳裡回蕩。


 


日本憲兵很快就趕到了,氣氛變得更加肅S和恐怖。


 


我被粗暴地反銬起來,推搡著向外走去。


 


經過姐妹們身邊時,我不敢再看她們。


 


生怕一個眼神就會給她們帶來新的災禍。


 


我被抓上了黑色囚車,手腕被勒得生疼,身上因為恐懼而難以抑制地發著抖。


 


在這片黑暗中,我的心裡,卻突然竄起了一團小小的、卻異常灼熱的火苗!


 


是日本人!


 


無惡不作、殘害了無數同胞的日本人,此刻就在我面前!


 


他們都是手上沾滿中國人鮮血的劊子手!


 


一股無比強烈的恨意淹沒了我。


 


我幫助組織S了五個賣國賊,劉盟是第六個,可我還從來沒有S過一個日本人。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我心中瘋長。


 


我多想此刻手裡能有一把槍!


 


多想親手將子彈送進他們身體裡!


 


26


 


理想很豐滿,

可現實裡,我卻隻是隻待宰的羔羊。


 


他們把我綁在柱子上。


 


帶頭的日本軍官虛偽地湊過來對我說,隻要我把同黨供出來就不會傷害我。


 


如果我不說,他們就會讓我生不如S。


 


我咬緊了牙關閉口不言,身上抖得越來越厲害。


 


我感覺好冷啊,我好害怕。


 


他們用粗硬的鞭子抽我全身,每抽一下身上就像著火了一樣,火辣辣地疼。


 


皮肉被打得綻開,連骨頭都感覺鑽心地疼。


 


他們又用燒紅的烙鐵燙我的胸口,我疼得就要昏S過去。


 


嗓子已經嚎不出聲音來。


 


嘉禾,我聽見自己的皮肉在滋滋作響,焦煙直衝鼻腔。


 


日本人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他們想讓我把組織上的同胞都供出來。


 


做夢去吧!


 


可我真的快要堅持不住了,我不知道被折磨了多久,但我知道我很快就要S了。


 


「我……招。」


 


他們眼裡瞬間發出貪婪的目光,等著我把重要的同黨都招供出來。


 


到時候他們就可以把我最親愛的同胞們都綁在這裡。


 


像我一樣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被烙鐵燙得昏S過去……


 


我一個人承受這些,已經足夠了。


 


如果我還剩最後一口氣,我還能有最後一絲力量,我都會拼命保護好值得我保護的人們。


 


「讓……你們長官……過來,我隻告訴他。」


 


那個日本軍官一步一步向我靠近,他的臉上還露著得意的神色。


 


他一定以為普通人都會受不了嚴刑逼供。


 


可我是中國人,我還是一名黨員。


 


那麼多苦都吃過來了,再痛,又能怎麼樣呢?


 


反正很快,我就要S了,S了就再也不會感覺疼了。


 


我盡可能地往前傾,用盡全身力氣咬住了他的一隻耳朵。


 


你們不把我當人看,那我就做一條瘋狗。


 


那萬惡的日本人被我咬得哇哇大叫,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松口的。


 


下一秒槍聲響起,子彈穿過了我的肩膀。


 


可我卻反而不覺得痛了,我多想用最後一口氣咬S他。


 


在S前能換到一條日本人的狗命,那也是千值萬值了。


 


見我中槍了都還不松口,他們衝上來拼命用鞭子抽在我身上。


 


直到我嘴裡吐出那半隻惡心的耳朵……


 


血不停地湧上來,

我昏昏沉沉。


 


再也沒有力氣睜眼了。


 


再見了,陳嘉禾。


 


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27


 


嘉禾篇


 


太好了小桃,我終於找到了你!


 


都是我的錯,是我把你弄丟了。


 


那晚難民們突然衝進我家院子裡打劫。


 


混亂中走水了,我阿爹阿娘都S在了大火中……


 


我當時被人推搡撞暈了,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陳伯推在板車上出了城。


 


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白發人送黑發人,甚至連你也被我弄丟了。


 


我哀求陳伯讓我往回走去找你,可是到了才發現回陳家村的路口被封鎖了。


 


我在那等了兩天兩夜,一直沒有你的消息。


 


一路上我問遍了所有遇到的人,

都沒下文。


 


後來連陳伯也撐不住,先我一步走了……


 


這三年來,我每天都在找你。


 


到後來我甚至習慣了沒有你的消息,因為我害怕打聽到的是我接受不了的噩耗。


 


在這個世界上,我隻剩下你這一個親人了,小桃。


 


我總是在期許你一定過得很好,隻是走散了找不到我。


 


你會吃飽穿暖,會無災無病。


 


昨天在那裡見到你,我又開心又痛心。


 


開心是因為你還好好活著,這是最重要的。


 


痛心是因為你的身不由己,這三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還淪落至此。


 


我怎麼可能會嫌棄你呢,傻瓜,我隻有嫌棄我自己的無能。


 


都是我的錯,沒能好好保護你,讓你經歷那麼殘忍的折磨。


 


我真的很想把傷害你的人都千刀萬剐!


 


可是現在,反而是你在保護我。


 


大丈夫立身於天地間,怎麼能讓你去犧牲自己來換我脫身……


 


這些年我好不容易成為一名記者。


 


如今卻連為老百姓仗義執言的權利都沒有了。


 


我幫不了處在水深火熱中的同胞們,甚至連你也保護不了。


 


昨夜我差點被愧疚折磨得發瘋,他們落在我身上的拳腳我都感覺不到痛。


 


但是心裡卻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了。


 


小桃,為什麼命運要如此多舛,真的萬般不由人嗎?


 


萬幸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抱著你就像在做夢一樣。


 


我很怕夢醒來又把你弄丟了,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好嗎?


 


你給我的這張船票,

是你把自己燃燒殆盡換來的。


 


它是這個世界上最貴重的東西了。


 


它會帶著我們去往新的人生。


 


你說我們可以忘掉所有的經歷,再重新活一次。


 


太好了小桃,這一次我一定會竭盡全力護你周全。


 


我再也不會把你弄丟了。


 


我要讓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


 


等到了那邊,我們就去買帶小院的房子。


 


你喜歡萱草花,我就在院子裡種滿成堆成堆的萱草花,讓你忘掉所有的憂傷。


 


我會每天推著你蕩秋千,到時我們再開個小私塾。


 


我當教書先生,學生們都會喚你師娘……


 


28


 


不管此前經歷了什麼,這一刻我們就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一對。


 


小桃說她要去找組織匯報任務,

我們約好了明天在船艙裡相見。


 


我在公寓收拾著細軟,清點了不多的積蓄。


 


準備明天先去把最珍愛的相機當了。


 


還有從小貼身戴著的玉佩也要一起當了,我要盡可能讓她過上好的生活。


 


雖然心中還是隱隱不安,但我相信小桃,馬上我們就要苦盡甘來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陽剛剛從江面升起。


 


我就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裡的相機和玉佩,走在大街上。


 


我激動地想,等把它們當了就去接她。


 


告訴她不用為錢發愁,我也能照顧好她。


 


我的步伐越來越急,真希望快一點見到她。


 


早一分鍾見到就會少一分不安。


 


走到街角我突然被賣報的報童狠狠撞了一下。


 


對方嘴裡還吆喝著:「號外號外,

昨夜突發!」


 


上海商會會長劉盟一夜春宵後被人綁架,下落不明。


 


百樂門舞女玫瑰拒不招供還咬傷了中田大佐,慘遭酷刑!


 


下一秒,相機和玉佩怦然砸下,玻璃鏡頭和玉碎了一地。


 


報童大驚失色:「是……是你先撞的我啊!可別賴我啊!


 


我可賠不起,這……這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撞上來的。」


 


我喉嚨哽住,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搶過報童手裡的那張報紙,她美麗的臉龐就那樣安靜明媚地印在黑白報紙上。


 


報童看著我呆愣的模樣,生怕我回過神來要拉他賠錢,趕緊一溜煙跑遠了……


 


那一刻天旋地轉,我吃力地向前走出三步。


 


突然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三年多,一千多個日夜,我都在為了找她而活著。


 


我始終活在三年前那晚沒能把她接走的悔恨當中。


 


昨天我以為還有半生的機會去傾盡全力彌補她。


 


我答應了她要讓她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她騙了我!


 


船票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張。


 


她明明可以自己躲起來,等到今天一早就坐上船離開。


 


那是她傾盡所有才得來的船票,可是她卻把唯一的機會讓給了我。


 


是她說的我們要一起重新活一次,可是她自己卻偷偷放棄了。


 


可是小桃,她還隻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啊……


 


29


 


那天下午,我拿著所有積蓄去了當鋪。


 


我要當一把槍。


 


既然握筆的力量不夠,那我就去拿槍。


 


當鋪老板神色慌張,他問我是要做什麼用。


 


我說「救國,救愛!」


 


老板看到我堅毅的眼神,還是不忍拒絕。


 


轉身從後面的暗室拿給我一把層層包好的左輪手槍。


 


報紙上說,小桃是地下黨的女特務,專門幫組織獲取情報和敵人的行蹤。


 


商會會長劉盟被綁架引起了很大的轟動,日本人找不到線索隻能拿小桃開刀。


 


原來昨夜她就已經被抓了,在審訊室遭受了整整一夜的酷刑。


 


直到凌晨她裝作受不了要招供,等日本軍官剛靠近,她就SS咬住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