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拿著紅包,在樓道裡拆開,足足有三百。
這錢我拿得好惶恐,甚至不敢回家。我怕被我媽看見,我怕留不住它。
我把紅包還給姜嶼,向他換一個舊電子設備。
我英語基礎差,口語聽力都不行,是很拉胯的短板。
我朝我媽要過英語點讀筆,她拒絕了,「能學學,不能學早點出去打工,一天天的就你事多!」
過了幾天,姜嶼拿了隻點讀筆給我。
我終於不再是「啞巴英語」了,總分也能再提一提。
8.
中考後不用再去學校,我突然有種,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迷茫。
我不愛待在家裡,那個小陽臺熱不說,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圖書館是個好地方,有書有空調還免費,
可以待一整天。
那天傍晚我回家時,小區裡突然爆發出巨大的喧哗聲。
是姜嶼和一個男生扭打在一起。
他眼睛赤紅,下顎繃緊,每一拳都帶著狠厲的勁風。「你他媽再看!你再偷看一眼試試!」
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姜嶼打架,被他狠厲的樣子嚇到。也是第一次對「混世魔王」有了清晰的認知。
後來兩人被拉開,姜嶼抹著血,目光越過眾人,跟我撞個正著。
我給他塗藥油,貼創可貼,疼的他嘶嘶吸氣。
「知道疼還打架?姜爺爺姜奶奶得多擔心。」
姜嶼看了我一眼,又扭過頭去,一臉的煩躁和不耐煩。
他說:「我真服了!你都這麼大了還睡陽臺,你就不會耍脾氣嗎?
」
我隻感覺莫名其妙,幹嘛遷怒我?
晚些時候,姜奶奶敲響我家門,笑眯眯的跟我媽說著話,指著送來的兩扇窗簾。
「這窗簾雖然是用過的,但還蠻新的,按在陽臺上正好。咱們小區樓間距小,人透過陽臺看見點什麼,總歸不好,你說是不?」
我恍然想起,跟姜嶼打架的男生,好像就住在我家對樓……
他好像……可能……是為我打架。
9.
中考出分後,姜嶼就去省會了。
離開前,他找到我說:「我走後你可以住我那屋,總歸要比陽臺舒服些。你同意的話,我讓我奶去說,正好我爺爺奶奶也喜歡你。」
他好像,在給我安排後路。
但我最終也沒能住進姜家。
我中考考得不錯,能進重點高中。
我媽不讓上,她說:「沒錢!有本事自己掏錢上!養這麼大都不知道賺錢給我花。」
我第一次感到極致的恐慌,那是長久以來的幻想被打破。
我一直幻想著能上高中,能上大學,能離開這,能過上光鮮亮麗的日子。
我發瘋了一樣吵鬧,即使被踹倒在地,也繼續爬起來哭嚎,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態看著所有人。
我發現,原來背後無人也可以與天鬥,這叫光腳不怕穿鞋的。
那天動靜太大,鬧上了街道,徹底讓我爸媽在這一片丟盡了臉面。
有人說:「這麼大動靜,我還當是那家姜嶼鬧得呢。」
我心裡有一種莫名的開心,我也變得跟姜嶼一樣無懼了。
街道辦事處的工作人員上門調節,
我媽咬緊牙關不松口,說誰好心誰給我出錢,反正她最多管我一口吃。
高一那年,我是靠著學校破格給的獎金和街道組織的捐款過來的。
我想申請貧困生助學金,但不符合條件。
我爸媽掙得並不少,隻是不給我花罷了。
助學金是給真正貧困的人。
10.
跟家裡鬧掰後,我申請了住校,學校也很好,給我減免了住宿費。
那天姜奶奶來了。
我沒有手機,她聯系不到我,隻能一個班一個班的找過來,費了挺多事。
姜奶奶拎出個大包裹,「姜嶼託我轉交你的,他沒有聯系方式,沒法直接寄過來。」
我接過,沉的往下一墜,特別重,應該都是書。
姜奶奶捋了捋自己僵硬的手指,那上面有被勒出來的,
深深的紅痕。
中午我請姜奶奶吃了食堂,她挺新奇的每道菜都看了看,還算滿意的點點頭,最後點了一葷一素。
姜奶奶臨走時塞給我六百塊錢,我推脫不要。
她摸了摸我的頭,「拿著,小寶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哦。」
我低著頭沒敢抬,我怕一抬頭眼淚就止不住。
同學說,「你奶奶好慈祥啊,對你真好。」
我沒解釋,點頭應了。
如果真是我奶奶就好了。
我拆了包裹,裡面是很厚一摞學習資料和練習冊。
最上層放著張紙,寫著「不用謝,順手的事」。
字體龍飛鳳舞,能想象出姜嶼寫字時的張揚肆意。
我很感謝姜嶼,畢竟我真的沒有富餘去買資料。
周末我都在兼職,寒暑假也在打工。
有時候是學校給的幫工職位,有時候是街道辦介紹的服務員,運氣好的時候能進廠,更累,但掙的更多。
廠裡一天幹 10 個小時,一小時 14 塊。一個暑假幹 50 天就能掙到七千,又能活一學期了。
但我得省著點花,要餘出下學期的一部分,因為寒假隻有一個月,掙不到多少錢。
後來,姜嶼又給我寄過兩回學習資料,是通過同一個初中考上來的同學轉交的。
我翻閱的時候,從裡面掉出一張粉色的卡通便籤,上面寫著「謝謝你今天幫我說話」,字跡十分秀氣。
應該是不小心夾帶書裡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隻能又夾回書裡。
11.
高中生活本就忙碌壓力大,更何況我們還是重點高中。
日復一日的學習中,
我的眼鏡片也越來越厚。
高考倒計時每天擦改,好像有個看不見的鍾,在我們腦袋頂上「咔噠、咔噠、咔噠」的轉動,推動我們趕緊往前走。
勝券在握的人走的又穩又慢,而我卻是恨不得跑起來。
我不敢想象沒考上大學會怎麼樣,我沒有退路。
那天我回街道搞證件,遇見姜奶奶急急忙忙的往外走。
她說:「姜宇住院嘞,我這著急去看他。」
我心一緊,「怎麼住院了?病了?」
姜奶奶說,「是跟人打架。鬧得挺大,好像是跟個女孩有關。」
女孩……打架。
我一瞬間想到了那張粉色的便籤,以及那句沒頭沒尾的感謝。
在我愣神的時間裡,姜奶奶已經匆忙走遠了。我想麻煩她帶去的一句問候,
也卡在嗓子裡沒說出口。
高考後我在宿舍收拾東西,畢業了這些東西不能再放宿舍了。
而那個家我也不想回去。
我做了一次大清理,該扔的扔,不扔的收拾好寄存起來。
我翻出了姜宇送的點讀筆,已經被磨損的很厲害了。這些年多虧了它陪我一起。
我打開,意外的發現了一個本地文件。
按下播放,先傳出一段鏗鏘有力的前奏,和一個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在嘶吼的聲音:。
「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裡,如果它真的存在那麼我一定會去——!」
是《追夢赤子心》
歌聲還在繼續:「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廣闊不歷經磨難怎能感到!」
是姜宇給下載的。
恍惚間,
這些年的經歷在眼前一一閃過,我忍不住哭了出來。
還好我一直在努力。還好我一直沒放棄自己。
12.
出分後,我考的還不錯,不出意外應該能報個 985。
班主任送了我一部手機,「到時候填志願聯系不到你也挺麻煩的,拿著吧。」
她揶揄我,「這幾年為了通知你點啥消息,我也算是把這附近能兼職的犄角旮旯摸遍了。」
我辦了電話卡,注冊了微信,加了好些同學,也加了通知消息的班級群。
姜宇不知道從哪裡搞到我的手機號,給我打了電話。
「聽說你考的不錯,恭喜。」
時隔三年,再次聽到姜嶼的聲音,我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嗯,你也是。」
之前聽共同的同學提過,他雅思已經過了。「準備去哪個國家?
」
「加拿大。」
「哦。好像挺冷的。」我並不了解加拿大,僅有的印象也是來自地理書上。
姜嶼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就好像就貼在耳邊。「嗯……可能跟哈爾濱差不多?你呢?報哪個大學?北方的嗎?」
「不了,北方太冷了。我不喜歡冬天,穿好多衣服還是好冷。」
「……哦」
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從單音節中,聽出了他的欲言又止。
當時我以為,隻是每個人怕冷的程度不同。
我很怕冷,需要秋衣套保暖衣,再套毛衣,套馬甲,套厚重的棉服。
後來我才知道,有錢人的冬天和窮人的冬天是不一樣的。
姜媽媽給他準備了羽絨服,衝鋒衣,一件就要上萬,
甚至大幾萬。輕便又保暖,裡面隻要穿件單衣就可以。
窮人的冬天沒有體面。
13.
錄取通知書下來後,我就申請了助學貸款,解決了部分費用問題。
去上大學前,我用暑假賺的工資給街道辦和學校,分別送錦旗和水果。
這是我當下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感謝方式。
我還給姜奶奶準備了禮物,闲聊中,她說姜嶼已經出國了,前幾天走的。
我點開姜嶼的朋友圈,一周前他發了機場的圖片,配文「再見」。
我給點了個贊。
他飛往異國他鄉,開啟他新的人生篇章。我也即將去往大學,奔向我夢寐以求的自由未來。
14.
上大學後課程沒有那麼緊,在不影響學業的情況下,我有了更多的時間賺錢。
緊繃的神經得以松懈,
我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開始關注自己的狀態。
也開始社交,有了一個好閨蜜。
第一次見林薇,是我被學生家長拖欠家教工資時,我懟的那個家長面紅耳赤,成功討回工資。
林薇一臉崇拜的看著我。「你好厲害。」
我笑了笑。「這不算什麼,我在老家小區那邊,是出了名的難搞。」
後來我們合伙,搞了一個幫人代改論文代寫文章的小工作室。
但凡遇到拖欠薪資的情況,都由我出馬解決。
一直到大學畢業,我還清了貸款,手裡還攢了小十來萬塊錢。
有天凌晨,我被電話鈴聲吵醒。迷迷糊糊的接起。
「喂」了好多聲,也沒有聽見動靜。
我眯著眼睛看向屏幕,陌生的號碼前面有個+86。
我腦子清醒了一瞬,
鬼使神差的說,「姜嶼?」
低沉的一聲「嗯」,順著電流,越過大洋,絲絲縷縷的鑽進我的耳朵裡。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讓自己清醒一些。「怎麼了?」
電話那頭,似乎有風呼嘯。
姜嶼的聲音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忘了你那邊是晚上,晚安。」
他掛了電話。
我找到姜嶼的微信,聊天框裡上一條信息,還是互道的新年快樂。
點開他的朋友圈,10 分鍾前他發了一張圖片。配文「想回國了。」
動態圖片裡,窗外暴風雪呼嘯,積雪幾乎掩埋了那輛帕拉梅拉。
這輛車在他不久前的朋友圈也出現過,是他父母送的生日禮物。
我這些年的努力不但讓自己吃穿不愁,還攢了點錢。而這些讓我安全感滿滿的錢,卻連他的一個車輪子都買不到。
15.
畢業後,我找了個不錯的工作,寫文章的兼職也沒丟,兩份收入給我帶來立足這座城市的底氣。
也終於買了上千一件的羽絨服,脫掉了噼裡啪啦的聚酯纖維毛衣。
年前我聽說姜奶奶住院了,急忙買了高鐵回去探望,到達時已是晚上。
清冷的醫院走廊裡,行人寥寥。
我走進病房,像推開了時空之門。
病床旁,端坐的男人聞聲抬頭,深邃的目光像是跨越時光而來,勾起我腦海深處的回憶。
「姜嶼?」
他頷首回應,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線,七年的時光讓他褪去了少年的桀骜,沉澱為一種疏離的沉穩。
我一時手足無措,立在當場。
姜奶奶笑著打破了僵局,「不說不用來嘛,怪老遠的,我沒啥大事,
打兩三天點滴就能出院了。」
姜奶奶知道我匆忙趕來,飯還沒吃,催著姜嶼帶我去吃飯。
我倆走在雪後的街道上,路燈昏黃,打在他剪裁精良的羊絨大衣上。積雪泥濘,沾染了他精細雕花的布洛克鞋。
自上而下,無一不透露著獨屬上流社會的矜貴感。
小時候的思想簡單,腦子裡隻有學習,頂多評價下臉好不好看。
長大後才注意到這些彰顯家境的小細節。
我裹了裹身上的羽絨服,其實也挺暖和的。
臨近年關又是晚上,還在開門的店不多,姜嶼領著我進了一家面館。
他去點餐,往那一站,身高腿長。
未見的這些年他變化挺大,挺拔的身姿不見當年少年的稚嫩,蛻變成冷冽沉穩的男性模樣。
兩碗熱騰騰的湯面上來,
我倆相對無言,埋頭吃面,氣氛略顯尷尬。
這些年的獨自生活和開工作室的經歷,讓我世故很多,跟甲方侃侃而談不是難事。
但莫名的,我在姜嶼面前又成了啞巴。
我幹巴巴的問:「什麼時候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