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光面若謫仙,布衣之下端的是骨秀神清。
「人家還會在客棧等你?而且如今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粘在你身上,你莫壞了大事」
陸蓉嫌棄地搖用錦帕抹去我嘴邊的口水。
又來了。
有時我都佩服慕容燼。
以他爛泥一般的心性。
能和我師妹這種煩人的,啊不,善良的鹿舉案其眉好幾年。
我與她同在碧霞山修行時就不對付。
也是。
她是象徵海晏河清、聖人現世的瑞獸。
我是象徵天下大亂、君昏臣暗的妖獸。
話不投機半句多。
那就不聊了。
我冷笑一聲:「你在教我做事?」
那修士身上我放了追蹤鈴。
至於朝臣非議,更是家常便飯。
他們的非議聲還得再響些,響到天下恨世道不公之人都揭竿而起才好。
所以——
「師妹,你的後位,該讓給我了。」
慕容燼的反應倒令我意外。
他甚至不如陸蓉平靜。
「後位?」
他喃喃復述,盯著我的雙眸幽深如寒潭。
頭一次沒有情欲的溫度。
「愛妃這麼舍不得朕?夜夜同榻還不夠,故去也想與朕同穴而眠嗎」
他半開玩笑,似是拒絕。
嗯?
對媚術有抵抗了?
我揮揮衣袖,室內旖旎的幽香愈發濃鬱。
「怎麼,難道陛下不想與臣妾在泉下也能相見、以夫妻之名永留史冊?
」
我扭身坐他腿上,不依不饒地堅持。
慕容燼眼中重新染上薄紅,眸光逐漸迷離。
「好,都依你」
看看。
教唆惡人作惡。
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隻要不在乎他S活就行。
然而其他人沒這麼好糊弄。
廢陸後、立胡後的聖意一出。
首輔裴衍當即反對。
陸氏一族曾託舉慕容燼這個無實權無寵愛的皇子登上帝位。
陸家被宋盈構陷時,裴衍也為之竭力奔走,卻終究抵不過慕容燼一個「S」字。
僅存的陸蓉更是宮內外皆知的賢惠寬厚,為後七年並無過失。
而我。
是個來歷不明、狐媚惑主的妖女。
朝臣們跪倒一片。
大道理顛來倒去地講。
全是良言。
可勸不住該S的鬼。
這些都在我意料之內。
也告訴了慕容燼如何應對。
「為後七年仍無子,就是她的大過」
慕容燼一句話堵住一半大臣的嘴。
另一句堵住剩下一半。
「裴相好大的官威。朕數日不上朝,竟不知臣子都聽你的了?朕的小廟容不下你,做個自在的鄉野匹夫去吧」
06
朝臣們的嘴堵上了。
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難堵。
嫔妃們摻著嫉妒驚愕的怨言更是不斷發酵。
慕容燼想要避避風頭。
暫且擱置立後之事。
我沒意見。
皇後不皇後的於我如浮雲。
我要的是民怨沸騰、人心動蕩。
「既如此,陛下帶我去行宮逛逛嘛,宮裡的女人瞧我一個個跟烏眼雞似的,特別是宋貴妃...」
我委屈地搖著慕容燼的手臂。
其實宋盈老實挺久了。
但我可不是那明是非、講道理的九色鹿。
甩鍋給她不需要理由。
慕容燼也被大臣們為了裴衍以退為進、涕淚橫流的求情煩得頭疼。
和我一拍即合。
順便將宋貴妃降級為宋貴人、責令遷居冷僻的永巷。
廢後的爭議還沒過去。
遊幸行宮的聖旨一下,連皇親國戚們都坐不住了。
如今大燕天災不斷而國庫空虛,不少藩王的封地被洪水倒灌或者因暴曬龜裂都無錢無糧救急。
而他不僅偷摸建了座行宮。
還要在這當口去那兒吃喝玩樂。
行宮嘛,原是為迎接宋盈建的。
銀子嘛,是從浴血奮戰的鎮遠軍的軍餉裡抽的。
工人嘛,是從修黃河隘口的壯丁裡抓的。
陸蓉當初勸阻慕容燼修建行宮時,訓誡了宋盈幾句。
為此身陷以巫蠱詛咒皇帝的無妄之災。
哎呀。
你看這事鬧的。
半山腰的壯美宮殿,四季常暖的汩汩溫泉,留給我來享受咯。
可惜不方便把那修士帶上。
最近我一得空就溜出宮找他修煉。
好在他修為尚淺,扛不住迷魂煙模糊記憶的功效。
隻當是一場又一場甜夢。
好在他還會在京中待一段時間。
不出意外的話,等昏君妖妃在行宮驕奢淫逸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我就洗香香回來啦!
出意外了。
華麗的馬車剛出端門便舉步不前。
慕容燼的老皇叔為首,帶著上百名大臣及宗室子弟跪了一地。
黑壓壓地看不到盡頭。
「陛下在此時遊幸,置天下萬民於何地!罷黜裴相、廢賢後立妖妃,又置前朝後宮於何地!」
老皇叔須發皆白,聲嘶力竭地高喊。
比他還顯眼的是後側直挺挺跪著的一個人,身姿如竹、面容似玉。
啊,好久不見。
裴衍。
有一說一,我真中意他,也真搞不懂他。
當年天天念叨文人筆、戰士刀,笑稱自己讀盡聖賢書,便要管盡窗外事。
「我若有朝為官做宰,定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也...也為姑娘爭得诰命夫人做一做」
眼睛亮晶晶地說這句話的裴衍,
與轎外神色木然眸光黯淡的人重合。
慕容燼骨子裡的陰鸷短視、大燕從裡到外腐朽到外的機制...
他應該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西南方的起義軍漸成氣候,首領是聲名在外的仁德有為。
另謀高就的機會我都送給他了。
怎麼仍在這S磕?
心還沒被昏君寒透是吧?
慕容燼被當眾攔阻,勃然大怒。
「叔王是要逼宮嗎!裴衍你又是什麼東西,區區一介草民,立後之事也是你配管的?」
逼宮的罪名壓下來,百十號人鴉雀無聲。
有膽小的,悉悉索索往後挪,讓出御道。
誰會想當出頭鳥。
「若是我要管呢」
一道不怒自威的男聲。
自眾人中傳來。
07
有點耳熟?
我將車窗掀得更高些。
勁風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激得我手臂上的寒毛根根豎立。
說話人身姿飄然出塵。
一襲月白色道袍,墨色長發散落如瀑。
臉上卻半覆著駭人的驅邪面具。
天S的。
果然冤家路窄。
崔玦還真來了啊!
我連忙拉下車窗。
無意中對上窗外一雙睜大的眼。
裴衍S水般的眸子直愣愣盯著我。
對視的一剎,眼底翻起滔天巨浪。
他攥緊衣擺的手倏地收緊,仍止不住渾身顫抖。
咳。
既如此。
對大燕心灰意冷的最後一擊就由我送他吧。
周身妖氣一直被我用術法抑制。
放下兜帽上的面紗,我壯著膽子推開車門。
慕容燼已經下馬。
不鹹不淡地喊了聲崔天師。
天師生就半仙之體,降妖除魔、遊走於天地人三界,人間帝王也要禮讓三分。
「天師好興致,不在蜀山上清修,反倒管起紅塵事來了」
慕容燼桃花眼挑起,語帶譏諷。
崔玦面具之下的視線略過他。
意有所指地落到我身上。
「凡人爭執,我自不會插手。但有妖現世,就另當別論了」
老皇叔渾濁的眼一亮,顫巍巍扶著下人站起。
「天師是說,麗妃是妖?」
「怪不得!自她進宮,皇帝日夜耽於享樂、不理朝政。原來是妖女誤國!還請天師為民除妖!」
其他人紛紛義憤填膺地附和,
高呼妖女該S。
他們針對皇帝上諫有所顧忌。
把帽子扣到我的頭上,可不用手下留情。
嗐,要不說這種任務沒人接呢。
慕容燼被這陣勢嚇退了一步,看我的眼神多了分冷意。
狗皇帝。
別人喊兩嗓子。
他就當自己是被妖物蠱惑的明君了?
唯有裴衍膝行幾步,擠到慕容燼和崔玦身前。
「人命關天,陛下明鑑!待查清麗妃是人是妖後再處置不遲!」
崔玦的實力他是見過的。
當年三清觀的山門被崔玦一拂塵劈碎,亂石紛飛中,「我」被震下山崖。
此刻他雖滿腹疑惑。
卻仍怕萬一慕容燼默許崔玦出手,我連句分辨的話都來不及講。
狐狐我呀。
都有點不忍心傷害他了。
老皇叔詫異地看著裴衍:「你這是何意?不是說好要力勸皇帝不得廢後,你怎替妖女說話」
我趁熱打鐵。
眼中泛淚,嗚嗚咽咽地跪倒在慕容燼腳邊。
「皇叔和裴相搬出天師來,亦是一心為了大燕。賤妾不過是小小民女,若能為陛下聖名而S,也是S而無憾」
裴衍一怔。
老皇叔也呆了,辯解的話都說不利索。
「我、你、天師不是我們請來的,陛下,天師在此純屬巧合啊!」
慕容燼最恨被人脅迫操控。
一把將我拽起,緊摟入懷。
睨著汗如雨下的皇叔和欲言又止的裴衍,嗤笑一聲。
「與大臣宗室結黨都不讓你們滿足了是嗎,還要把世外高人也請來?朕看皇叔是在京中太闲,舉家去守祖陵吧。至於裴衍——
既然做庶民都不能安分守己,
賜面上刺字、永世賤籍,明日流放西南」
08
裴衍出城時。
九月末的汴京,竟紛紛揚揚地飄起雪。
昨夜我潛入天牢,想抹去他腦中與我的舊事。
「我是妖」
我坦誠相告。
指尖寸寸摩挲過他臉上鮮血淋漓的傷口。
他輕顫了下,卻未退縮。
「我知道」
裴衍抬眸,沒有情緒的視線撞進我眼中。
也對。
哪有長相一樣聲音一樣、七年面容不改的凡人。
哪有被崔天師窮追不舍、出手就是S招的凡人。
果然很聰明呢。
指尖懸在他額間,不舍地停了停。
「姑娘若抹去我七年前的記憶,我對姑娘就隻剩下恨了」
他甚至彎了下唇角。
語氣似是提醒,又似懇求。
我不懂。
就是要讓他隻剩下恨啊。
否則他怎麼隨著起義軍攻入皇城,命前鋒一刀砍下我這個妖後的頭顱。
到時我圓滿升天。
順手送他個一等功。
皆大歡喜嘛。
「大燕氣數已盡,裴公子之才經天緯地,自有得遇明主、大展宏圖之日,不必記得前塵種種」
天機不可泄露,我隻能言盡於此。
裴衍探究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
半晌後,幹咳一聲。
「姑娘與我...也是覆滅大燕的一步棋嗎」
「當然不是」
是就好了。
是就不用替你考慮來日,直接抄家滅族了事。
裴衍猝然抬眸,眸中星光點點。
臉上突兀地浮現笑容,扯到了傷口。
「嘶,那就不勞煩姑娘了,我想記得」
莫名其妙。
我收回指尖。
來日下不去刀被人奪了頭功別後悔。
我邁出牢門時又被他叫住。
「當心崔玦,他定是為姑娘而來的」
跟我師妹一樣。
淨說些讓人想S的話。
陸蓉已經把中宮騰了出來。
因為慕容燼執意立我為後。
大臣們一日與他唱反調。
他就一日不理政也不許臣子們上朝。
一副天下事朕不管了,你們也不能管的做派。
整個大燕朝從上到下陷入癱瘓。
誰有責任心誰先服軟。
大臣們拗不過,終於松口。
立後詔書順利頒布。
我入主中宮。
陸蓉降為容妃。
我倆除了嗑瓜子的位置互換了下。
其實也沒啥變化。
她站在廊下,伸手去接淅淅瀝瀝的落雪。
「裴衍走了?」
「嗯」
「你接下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