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沉甸甸、樣式古樸的實心金镯子。


 


這不像他平時會買的東西,更不像是在這種時候會買的。


 


「薇薇,」他聲音幹澀。


 


「對不起。」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他拉著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我去要玩具車了。」


 


「沒要回來。小寶已經把它拆壞了。」


 


「然後……」


 


他頓了頓。


 


「我聽到媽和陳浩他們說話了。」


 


「對不起,薇薇,對不起,我以前……我從來沒親耳聽過,我不知道他們竟然是這樣想你們的……」


 


「我錄了音,留了證據。」


 


他放開我,

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音頻。


 


婆婆那極具辨識度的、尖利而刻薄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比陳銘的轉述更鮮活,也更加殘忍。


 


那些惡毒的詞匯,夾雜著小叔子夫婦看似勸解、實則煽風點火的幫腔。


 


還有婆婆那套「長兄如父」、「兒子才是根」的荒唐邏輯,一字一句,無比刺耳。


 


錄音放完後,臥室裡一片S寂。


 


7


 


陳銘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很燙。


 


「薇薇,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以前總想著那是媽,忍一忍就過去了,家和萬事興。可我沒想到我的『忍』,是建立在讓你們娘倆受委屈的基礎上!我沒想到他們根本就沒把咱們當一家人!」


 


「但從今天起,不會了。」


 


他看著我,目光堅定。


 


「誰也別想再欺負你們。

誰也不行。」


 


我心裡翻江倒海,有酸楚,也有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但更多的是冷靜:


 


他的醒悟是真的嗎?能持續多久?對面那一家子,尤其是婆婆,會善罷甘休嗎?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希望你說到做到。」


 


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躍的名字,赫然是「媽」。


 


我們對視一眼,彼此都清楚,興師問罪的來了。


 


以婆婆的性格,被兒子當面撞破又摔門而去。


 


這口氣,她絕對咽不下去。


 


陳銘深吸一口氣,看了我一眼。


 


然後,婆婆氣急敗壞地哭罵聲瞬間炸響在房間裡:


 


「陳銘!你個不孝子!你現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甩臉子了?

是不是林薇那個攪家精又跟你吹什麼枕邊風了?」


 


「我告訴你!你趕緊給我過來!還有那個破玩具車!你弟弟家小寶被那破玩意兒劃傷手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陳銘聲音冷硬地打斷了婆婆:


 


「媽!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猛地一靜,似乎沒料到一向順從的大兒子會這樣直接頂撞。


 


陳銘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失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過去:


 


「玩具車是怎麼到陳浩家的,你比我清楚!那車都被拆得七零八碎扔垃圾桶裡了,怎麼劃傷手?這種謊你也編得出來?」


 


「你……你怎麼跟我說話的!我是你媽!」


 


婆婆反應過來,聲音更加尖利。


 


「你是我媽,

所以我才一次次忍讓!但這不是你一次次偏心、甚至背後咒罵我妻子女兒的理由!」


 


陳銘的聲音也陡然拔高。


 


「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不會了!我的工資,我的家,以後都我說了算!你們誰也別想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來佔便宜、還欺負我老婆孩子!絕對不行!」


 


「陳銘!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白養你了!你——」


 


「嘟——」


 


陳銘直接掐斷了電話。


 


8


 


他看向我,眼神裡有宣泄後的快意。


 


我給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良久,他啞聲開口:


 


「薇薇,我以前……是不是特別混蛋?」


 


我頓了頓,

沒有心軟,而是選擇了實話實說:


 


「不是混蛋,是糊塗,是懦弱。你隻知道順著你媽,求一個表面的『孝子』名頭和虛假的家庭和睦,卻忘了誰才是真正需要你守護的人。」


 


他痛苦地閉上眼:


 


「我隻是覺得她是我媽,不容易……」


 


「誰容易?」


 


我輕聲反問:


 


「陳銘,不容易不是傷害至親之人的理由。你媽的不容易,不是你弟弟造成的,更不是我們造成的。但她卻理直氣壯地要求我們所有人,特別是你,為她的不容易和偏心買單,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他睜開眼,看著開心地玩小汽車的女兒,又看看我,眼眶紅了:


 


「對不起,薇薇,真的對不起,我以前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我隻覺得你總是在抱怨,覺得你不夠體諒我……」


 


「因為你的『孝道』,

堵住了你的耳朵和眼睛。」


 


我嘆了口氣。


 


「現在,你願意看了嗎?願意聽了嗎?」


 


陳銘重重地點頭,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我願意。薇薇,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改,真的會改。」


 


「光說沒用,還是那句話,我和暖暖都隻看行動。」


 


「之前我們立過規矩,但不夠具體。如果你真的還想和我們娘倆一塊過,過得快快樂樂的話,你就得按我的來。」


 


「第一,從今天起,我們的財政大權由我來掌管。你可以留零花錢,但任何超過兩百塊的支出,必須和我商量。尤其是對你媽和你弟弟那邊的任何經濟支援,必須經過我同意,一毛錢都不例外。」


 


陳銘在一旁一個勁地點頭。


 


「第二,以後和你媽、你弟弟那邊的任何接觸,但凡涉及利益,

或者他們提出不合理要求,你必須站在我和暖暖這邊。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又想和稀泥,那我立刻帶著暖暖走。」


 


陳銘臉色一白,立刻抓住我的手:


 


「別走!我一定站在你們這邊!」


 


「第三,」


 


我看向暖暖。


 


「關於女兒,她的教育、生活,一切以我們倆的決定為準。你媽的任何指手畫腳,你都必須第一時間擋回去,明確告訴她,我們的女兒我們自己管。」


 


「沒問題!」


 


這次陳銘答應得飛快。


 


9


 


日子仿佛終於走上了正軌。


 


直到這天周末,門鈴突然響起。


 


我從貓眼一看,心裡咯噔一下——是婆婆。


 


她手裡居然還提著幾袋水果,臉上堆著笑。


 


我打開門,

婆婆立刻笑著擠了進來。


 


「薇薇啊,媽來看看你們,看看暖暖。」


 


陳銘從書房出來,看到是她,眉頭立刻皺起,擋在我身前:「


 


「媽,你怎麼來了?」


 


「瞧你這話說的,當媽的還不能來看看兒子孫女了?」


 


婆婆嗔怪道,把水果放在桌上,目光落到我身上,笑容更盛。


 


「薇薇,之前呢……是媽老糊塗了,說話不好聽,媽跟你道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是吧?」


 


她拉著我坐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陳銘小時候的不容易,說她自己守寡帶大兩個兒子有多難,說著說著還抹起了眼淚。


 


我和陳銘沉默地聽著,心裡都清楚這不對勁。


 


果然,哭了半晌,訴夠了苦。


 


她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阿銘,

薇薇,媽今天來,確實還有件事……想求你們幫幫忙。」


 


「是浩浩他們,你看小寶也快到上學的年紀了,他們看中了實驗小學那邊的一個學區房,機會難得,就是首付還差一點。」


 


「不多,就十五萬!隻要你們幫忙出了這首付,貸款浩浩他們自己肯定能還!媽跟你們保證!」


 


客廳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陳銘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他還沒開口,婆婆又急忙補充,看向我:


 


「薇薇啊,你現在管著錢,你看,就當媽借的,行不行?以後一定還!媽給你打欠條!」


 


陳銘猛地站起身:


 


「媽!你把我當什麼了?提款機嗎?十五萬?還差一點?我們哪來的十五萬?就算有,那也是我給暖暖攢的!憑什麼拿去給陳浩買房子?

!」


 


「上次你怎麼說的?那些難聽的話我都錄下來了!需要我再放給你聽聽嗎?你怎麼還有臉開這個口?!」


 


婆婆臉上的假笑和可憐瞬間消失。


 


「陳銘!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那是你親弟弟!長兄如父,你幫幫他怎麼了?天經地義!錄音?你還錄音?你還把我當成你親娘嗎!」


 


「夠了!」


 


陳銘怒吼一聲,指著門口。


 


「你出去!我們家不歡迎你!以後關於錢的事,你提都別提!一分都沒有!」


 


婆婆被吼得一愣,隨後抓起包摔門而去。


 


「好!你們等著!沒良心的東西!我看你們怎麼在親戚面前做人!」


 


10


 


當晚,沉寂已久的家族群炸了。


 


婆婆的語音一條接一條:


 


【我命苦啊!

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兒子,現在老了,不中用了,大兒子娶了媳婦就變了!問他要幾個錢幫幫他親弟弟,就像要他的命一樣啊!】


 


【他現在眼裡隻有他老婆女兒,根本沒我這個媽了!都是那個狠心的女人挑唆的啊!】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群裡一些不明就裡的親戚紛紛發言:


 


【阿銘,怎麼回事?怎麼把你媽氣成這樣?】


 


【百善孝為先,做大哥的幫襯弟弟是應該的。】


 


【是啊,薇薇你也勸勸陳銘,別太計較了……】


 


【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直到群裡的指責聲達到頂峰,我才不慌不忙地@了所有人,發了一段話:


 


【各位長輩、親戚,我是林薇。本不想打擾大家,

但既然媽把事情拿到臺面上說,為了不讓我和陳銘蒙受不白之冤,有些事不得不請大家做個見證。】


 


緊接著,我先上傳了那張長長的轉賬記錄清單,用紅框醒目地標出了幾筆大額支出。


 


然後,我發了一段聊天記錄:


 


【阿銘啊,你是大哥,長兄如父,你弟弟買房你給錢是天經地義!】


 


【哥,你就幫幫我吧,媽都說了你得出錢!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我才發出陳銘那段錄音,並配上文字:


 


【媽,您罵我們的話,我們不敢忘。我們隻是想要一個公平,想要守護自己的小家,在您眼裡就這麼十惡不赦嗎?】


 


【既然您說陳銘沒良心,那我們就如您所願。從今日起,除了法律規定的赡養費,您和陳浩的任何事情,都與我們無關。】


 


【各位親戚,

若誰覺得我們做得不對,歡迎您來接替我們,承擔起「長兄如父」的責任,我們感激不盡。】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群裡瞬間S寂。


 


之前幫腔的親戚全都啞火了。


 


婆婆沒再說話。


 


陳浩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敢在群裡冒一個泡。


 


過了十幾分鍾,才有人陸陸續續發出尷尬的表情,或者打圓場的話:


 


「原來是這樣……」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阿銘和薇薇也不容易……」


 


我放下手機,和陳銘對視一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在家族群裡撕破臉後,家裡確實清淨了好一陣子。


 


婆婆那邊偃旗息鼓,

小叔子陳浩更是連朋友圈都很少更新,仿佛人間蒸發。


 


11


 


然而,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