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連忙接話:
「沒關系的,妹妹有這個心意就夠了。」
說罷,小心翼翼地從身上摸出了個做工粗糙的碧玉镯子。
「這是我最貴重的首飾了,還是養母去世前留給我的嫁妝。」
「今天見著妹妹實在高興,備此薄禮略表心意,還希望好妹妹不要嫌棄。」
我此刻要做的,便是走綠茶的路,讓綠茶無路可走。
沈父聞言,SS盯著沈母,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青青都回來三個月了,你還沒給她添置些好的首飾衣服。」
「傳出去別人怎麼看咱們沈家?她可是我們的親生女兒!」
沈母被沈父這番話懟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帶著幾分慌亂的歉意:
「是我疏忽了,
明日便帶她們姐妹二人好好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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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祖上靠著綢緞生意攢下萬貫家業,卻始終缺幾分硬氣靠山。
他們口中的林伯伯,是在上海能隻手遮天的軍閥。
林沈兩家世代交好,林斯年和沈曼月更是早早便定下了婚約。
所以沈母便將全部的心血都花費在了沈曼月身上,親生女兒的忽然出現,本就是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而沈曼月,也不過是個打通軍政關系的關鍵籌碼而已。
那麼,我隻要成為那個更有用的女兒,便能奪回親生父母的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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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林公館參加生辰宴這日,沈母將我拉至一旁。
「今日不僅是為了賀壽,也事關你妹妹的終身大事,你可千萬不能丟了我們沈家的面子。」
隨即理了理我旗袍的領口,
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
「少跟那些賓客搭話,尤其是林少爺,別搶了曼月的風頭。」
我笑著點了點頭。
宴會場內燈火輝煌,賓客雲集。
沈母一進門,女賓客們便巴結著圍了上來。
「曼月呀,儂是剛從英國回來的對伐?」
「嘖嘖,怪不得呢!」
「這留過洋的人呀,那股子腔調就是跟旁人不一樣,老靈光額!」
我靜靜倚靠在人群外圍的廊柱邊,被眼尖的陳太太瞧見,嗓門掐得又尖又亮。
「哎呦喂!這是儂接回來的那個親生女兒不啦!」
「跟沈太太年輕時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是頂頂標志的美人胚子呀!」
陳太太這話一出口,周圍原本圍著沈曼月的女賓客們頓時轉了方向,你一言我一語地湊趣。
「哎呦沈太太!儂真是好福氣呀!」
「曼月小姐時髦又大方,現在連親生女兒都這麼標志,儂這日子過得也太舒心了!」
我垂著眼沒說話,隱約瞥見人群那頭的沈曼月似乎很不高興。
12
到了開餐時間,沈曼月快步上前,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姐姐,咱們去那邊坐,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不遠處的餐桌旁,幾個穿得花團錦簇的洋裝女子已坐定。
看向我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顯然是專門來給她撐場面的炮灰女配們。
我笑著應下。
不過是耍耍嘴皮子罷了,她們未必是我的對手。
果然,菜才剛上兩三道。
那位穿鵝黃洋裝的女子就放下筷子,衝沈曼月擠眉弄眼:
「Her dress so ugly and old-fashioned.
」
另一位也附和道:
「Her makeup on that face looks so tacky.」
幾人頓時湊在一起笑起來,聲音尖細刺耳。
見我一臉探究地看向她們,沈曼月臉上的笑意才頓了頓,假意開口打圓場。
「姐姐,她們是在誇你有品味,長得漂亮呢。」
我嘴角揚起一抹輕笑:
「按常理來說,第一句應該改成 Her dress is so ugly and old-fashioned 更合適。」
「再說,這裡面應該也沒有哪個詞能和『漂亮』沾上邊吧?」
我話音剛落,沈曼月臉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了。
「沒想到姐姐竟還聽得懂洋文。」
「今日倒是看了一出好戲。
」
林斯年穿著一身淺灰色格紋西裝,端著杯香檳,從斜後方的餐桌緩步走來。
目光輕輕掃了我一眼,再轉向沈曼月緊繃的臉上。
「想不到沈小姐留學歸來,為難人的本事倒長了不少,難不成英國佬專教這些?」
「斯年哥哥,你誤會了,這些話都不是我說的。」
沈曼月忙委屈地起身,眼眶瞬間紅了大半。
「沈小姐,你說沒說,都與我無關。」
「剛剛沈伯父和家父提起你我二人的婚約,我是特來告知你的。」
沈曼月眼睛一亮,多了幾分急切的期待:
「斯年哥哥,可是商議完訂婚的日子了?」
他垂眸看著沈曼月滿是期待的臉,卻字字帶著疏離:
「沈小姐,你也是留過洋的新派女子,該知道如今講究婚姻自由。
」
「父母早年隨口定下的婚約,本就不該強綁著你我二人。」
「可……可我喜歡你很多年了啊。」
「斯年哥哥,這婚約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強綁。」
沈曼月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可我不喜歡你,還請沈小姐另覓良人。」
說完,他沒再看沈曼月一眼,轉身便朝著宴會廳另一側走去。
「都怪你!為什麼要從鄉下回來,搶走我的父母!還害我丟了婚約。」
這話一喊出來,周圍的賓客全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聚過來。
明明自己才是得利者,卻要反過來質問一個受害者。
「沈曼月,你要搞清楚。是你當僕人的親生母親互換了我們!是你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生活!」
「夠了!
」
一聲嚴厲的呵斥從人群後傳來,沈母臉色鐵青地撥開圍觀的賓客。
「回去再和你們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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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內,沈父將手裡的茶盞重重砸在地上。
他指著沈母,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這就是你花費無數心血,重金培育出來的好女兒?」
「我已經同林督軍好好聊過了,他說現在講究婚姻自由,他尊重兒子的意思。」
「他們兩個也可以自由戀愛的呀,再勸勸好唻!」
沈母不S心地往前湊了半步,語氣還帶著幾分嬌嗔。
「人家還說了,今天曼月在壽宴上聯合外人嘲笑自己的姐姐,品行不端,不適合入他們林家做兒媳。」
沈父沒好氣地回答。
「哎呦,這林家心眼子也真小,這麼點小事也值得拿出來說道。
」
說罷沈母猛地轉頭看向我,皺著眉頭:
「都怪你!顯擺什麼!會幾句英文就了不起啦。」
「平白給人送了個退婚的把柄,這下滿意了?」
沈父斜睨我們二人一眼,又轉向沈母:
「我沈家可不養闲人,上海灘的軍統又不止林家一棵大樹。張司令家的公子剛從德國回來,李督辦膝下也有適齡的兒子。」
「你這個做母親的,再替她們二人好好籌謀籌謀。」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背著手進了書房。
此時沈曼月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著一顆:
「媽,我是真心喜歡斯年哥哥的。」
「哎呦,我的寶貝女兒,快別哭了,媽幫你想辦法。」
說著便攙扶著沈曼月回房商討,經過我身邊時,沒好氣地努努嘴。
聲音雖輕,到底還是入了耳。
「也不知道是隨了誰,一股小家子氣,半點指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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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其中的糾葛,沈父是個徹頭徹尾的利益至上者。
娶妻育女皆為算計,動輒便 PUA 妻子沒用,罵她們耗費錢財卻無回報。
常年被這般打壓的沈母,便無時無刻都想證明自己的有用。
沈曼月雖是無血緣的養女,卻是她耗費多年心血雕琢的作品。
她必須要讓女兒出人頭地,哪怕不擇手段。
沈曼月是一張她期待能考滿分的答卷,而我在她眼裡,怕是連參考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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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之所以這麼著急地想和那些軍閥聯姻,是因為綢緞生意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
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際,
歐美那些花紋繁復豔麗的機織布入不了港口。
生絲的進價又水漲船高,所以生意變得愈發難做。
我端著茶水去書房,推門進去時,正見他對著攤開的賬簿蹙眉。
「你來做什麼?盡會添亂。」
我把茶水放置在桌上,在他對面的凳子坐下。
「我有一個辦法,可解您當下的困局。」
沈父發出一聲嗤笑,兩手一攤:
「那你說說,我現在的困局是什麼?」
明擺著不信,我這個鄉下回來的女兒還能懂生意上的事。
「生絲漲價、洋布斷貨,再耗下去必陷絕境。」
他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哦,那你的辦法是什麼?」
「現在洋人的紗廠都在停工造軍火,國內棉紗缺得厲害,不如創辦一個小型紗廠。
」
「你說的倒是輕巧,若是讓祖上傳下來的產業毀在我手裡,還有什麼顏面去見那些列祖列宗。」
「這兩者並不衝突,紗廠可以開,綢緞廠自然也可以繼續辦。」
「笑話,你可知道開一個紗廠要多少錢?」
「國有銀行剛剛成立不久,可以拿些家裡的房產地契,找他們貸低息款。」
沈父沉默著沒說話,我繼續好言相勸。
「您常說做買賣要順天時,現在洋人打仗就是『天時』。」
「他們讓出來的市場,我們要是不搶,遲早被其他紗廠佔了。」
「等棉紗生意穩了,再添印染機,到時候紡紗、織布、印染一條龍,比現在隻做綢緞體面,利潤也能翻好幾倍。」
「林督軍之所以拒了沈家的聯姻,想必也是看出了問題。」
「等您的生意做起來了,
自然不愁沒有別的軍統上門求親。」
顯然,我的提議戳中了沈父心裡的算盤。
但他沒立刻應下,反而抬眼看向我,帶著幾分審視:
「你說起這些,倒像是個行家。」
「但你在鄉下待了十幾年,又沒正兒八經地念過書,這些都是從哪學的?」
我立刻換了一副諂媚的嘴臉:
「爸爸,您不是常說我們沈家人骨子裡就聰明嗎?自然是隨了您啊。」
「再說,我回來這三個月,也還是花了不少功夫學習的。」
「您每日訂的那些《申報》、《新聞報》,還有從廣州商會送來的《七十二行商報》,可全都是我的好老師!」
沈父原本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滿是得意:
「你這孩子,倒會撿好聽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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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聽從了我的建議,
很快就開始籌劃。
正趕上下半年棉紗需求的高峰期,不到四個月,紗廠已經開始有了盈利。
這期間,沈母熱衷於帶著沈曼月出入各種高端舞會,結交那些軍政要員家的太太小姐,借此把她的乖女兒推銷出去。
而我,成了沈父身邊的得力助手,還能憑著過硬的英文和那些洋行達成合作。
沈父某次醉酒後,更是當著沈曼月的面說:
「到底不是親生的,浪費老子這麼多錢,盡學些上不得臺面的把式。」
「半點都比不上青青!」
沈曼月聽了,氣得回房絕食了三天,對我的恨意也越來越深。
其實有時候,我還是挺同情她的。
看似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地長大,其實從來沒得到過真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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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兩年過去了,
沈氏紗廠已經接連添置了多批紡紗機,規模也擴大了幾倍。
《新聞報》的商業版甚至登了沈氏紗廠的專訪,言明「沈氏是上海實業的新招牌」。
我穿著定制的西裝套裙,踩著锃亮的皮鞋穿梭在紗廠與洋行之間。
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奉承,竟真的覺得自己是這上海灘實業界的新貴。
就連從前對我冷淡的沈母,如今也會拉著我的手說「家裡的生意多虧了你」。
這種被人關愛,被人誇贊的感覺真好,哪怕是虛假的,我也甘之如飴。
為了攀附掌控江浙棉紗運輸線的王督軍,沈父沈母竟答應了對方的求親。
要將剛滿二十歲的沈曼月,嫁給年過五十、已經娶過三房姨太的老軍閥。
我試圖找沈父求情,話剛出口就被他打斷:
「你懂什麼?這門親事能保紗廠三年的運輸暢通,
曼月現在還是沈家的女兒,就該擔起這份責任。」
罷了,這不過是個虛擬世界。
我要學會尊重他人命運。
18
婚禮前一夜,我處理完紗廠的賬目回到臥室。
想著明天還要早起,便喝了杯洋酒助眠。
不一會兒,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尖銳的刺痛猛地扎進小腹。
模糊的光影裡,沈曼月正站在床前。
頭發散亂,眼睛瞪得像銅鈴,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尖刀。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被扎了多少刀,隻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咆哮。
「你去S吧!」
「你為什麼要回來!」
「那個互換我們的賤人,如果真為了我好,當初就該掐S你!」
「我才是沈家唯一的女兒!
」
沒過多久,我便發現自己漂浮在了半空。
隔壁房間的沈父沈母聽到動靜,忙跑來查看。
沈父看到這個場景,第一反應竟是派人藏起我的屍身。
吩咐下人不可傳揚出去,千萬不能壞了明天的好事。
那一刻,頹敗的失落感湧上心頭,看來又失敗了。
系統熟悉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宿主,你隻有最後一次機會了。」
19
我叫王佳慧,是一名 26 歲的外企白領。
八歲那年,父親在礦難中去世。
母親便帶著我改嫁,繼父是縣裡有名的屠戶,叫胡廣。
他長得兇神惡煞,滿臉橫肉。
我常常晚上起夜的時候,被他那張臉嚇到大哭。
每當這時,母親便會掐著尖利的嗓子怒吼:
「小喪門星!
半夜了還不讓人安生,嚎鬼呢。」
我哭著跑去她床前,想尋求一絲安慰。
「媽媽,他偷看我上廁所。」
話音剛落,火辣辣的巴掌便落到臉上。
「小狐狸精,胡扯些什麼沒邊的話!滾去睡覺!」
在無數個夜晚,我縮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聽見隔壁的床吱呀吱呀地響。
那些不堪入耳的淫詞穢語,成了伴隨我安心入睡的安神曲。
隻有這樣,他才能沒了精力,才不會鬼鬼祟祟來我房間。
20
再後來,我漸漸長大,還多了一個弟弟。
但我很討厭他!
非常非常討厭!
因為他,我失去了母親偶爾流露出的一絲關愛,也失去了那個小小的房間。
隻能搬來一張行軍床,睡在狹窄逼仄的陽臺上。
夏天異常悶熱,冬季寒冷刺骨。
我隻能祈禱自己快點長大,永遠離開這個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