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後江琴妥協了。
她垂下頭,在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表情難看至極。
我困惑地看向警察。
「當時不是你們說,別隨便報警浪費警力嗎?」
「你們說隔壁S人了,到底是誰S了?又是怎麼S的?」
「我不過是個無辜的鄰居,你們一直盤問我做什麼?」
這時,那名警官卻忽然反問:
「陳珂,你知道S的是誰嗎?」
奇怪,我怎麼會知道?
照片裡那人,臉皮都詭異地全部爛掉了。
一雙眼眶黑咕隆咚,連眼球都沒有,後腦勺也是憋進去的。
更不要說身上的襯衫了,全是血漬和不知什麼汙漬,恐怕親媽來了都認不出,更何況我這麼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鄰居。
女警察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冷厲。
「昨晚S亡的,是李懷勤。」
「根據江琴的證詞,是江琴母親昨晚用硫酸刷廁所時,李懷勤忽然回家,夫妻間爆發了劇烈爭吵,老人被嚇得手抖,硫酸被不小心潑到了他臉上,他戴的隱形眼鏡被溶解後,發瘋似的在屋內亂跑,脖子撞上了江琴的毛衣針。」
「更巧合的是,李懷勤當時失血過多,想要求救,他年僅六歲的女兒卻害怕地打開了房門。」
「陳珂,你家大門上,還有李懷勤的手印。」
「他昨晚敲過你家房門,無果後他想要從電梯離開,卻不知為何走到了樓道紗窗邊,最後失足從十七層跌了下去。」
警察一錯不錯地盯著我,連聲質問。
「是一系列的巧合,造成了李懷勤的S亡。」
「但是陳珂,
昨晚李懷勤的求救,你真的沒有聽到嗎?」
「還是因為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你故意選擇不幫他?!」
我眼瞳震顫,寒意從背後升起。
「這些巧合,真的都是巧合嗎?!」
4
李懷勤人長得蠻斯文。
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在附近一所大學當法學老師。
因為十八歲那年的意外,我對與異性接觸產生了十足的厭惡和抵觸情緒。
但李懷勤是個很懂得分寸的男人。
因為身份問題,我對工作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
這也導致,我經常過著海外時間,飯吃得不準時準點,垃圾也時常忘記丟。
有好幾次,都是我把垃圾放在門口,再反鎖了大門後,隔壁房門便悄然打開,然後我的垃圾袋就也一起消失不見了。
警察用審視的眼光看我。
我闔了闔眼,深吸口氣,繼續說。
起初,我也以為李懷勤是好心。
以為他人如其名,虛懷若谷,勤勞善良。
但並不是。
他將偷情後的個人物品全部塞進我的垃圾袋裡。
大到各種花活用品。
小到被撕成碎片的絲襪和用過的套子。
我們小區的每個垃圾桶,幾乎都 24 小時守著幾個老頭老太太,幾乎垃圾剛被丟進垃圾桶,那些不知分寸且大嘴巴的老人就會蜂擁而上,當著你的面撕開垃圾袋,並在裡面挑挑揀揀。
水瓶和紙箱?留下。
用過的套子,他們便互相交換一個戲謔的眼神,留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不過半年,小區裡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已經漫天遍地。
很偶爾的幾次下樓,都有人對著我的背影指指點點。
後來不知怎的,有人扒出我曾入獄多年。
「白天都拉著窗簾的,晚上燈卻要亮一整晚的嘍。」
然後輿論導向便漸漸變得不可控制,造謠我當初因為聚眾 Y 亂被警察抓進去坐牢,更不要說,還有垃圾袋裡大量使用過的計生用品作為審判我的證據。
我為此苦惱不堪。
出獄後,我一直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但因為李懷勤的舉動,又讓小區那些八卦的視線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這無疑不又讓我想起那年,面對無數記者的話筒,我姐僵硬著臉被父母摟在懷裡,而他們面對記者關於我的提問時,卻鄙夷又厭棄地開口:
「陳珂從小就不是個好東西,打架鬥狠,嫉妒姐姐,腦袋比豬圈裡的豬還要愚蠢!」
「她早就該被送進監獄裡好好改造改造!」
「要不是她非鬧著讓她姐姐回來的路上給她買什麼小蛋糕,
她姐姐怎麼可能會從那條小巷子走?又怎麼可能會遇上這種事?」
我媽對著鏡頭嚎啕大哭。
「她就是個害人精!就怪她天天和那些混混廝混在一起!」
「我的書書,我的書書應該有光明的未來,都讓她給毀了!」
彼時我姐作為受到侵害的區文科狀元,備受社會矚目,而我媽的話,毫無意外地讓所有人將厭惡的目光投射到我身上。
甚至有人惡意揣測,是否我因嫉恨姐姐聰明,引導壞人共同出演這樣一出大戲。
閃光燈聚集。
如芒刺背。
「所以,就因為這個,你記恨上了李懷勤?」
警察目光炯炯地看著我。
這時,我終於長舒口氣,搖了搖頭。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他隻顧自己臉面,
不管我的名聲和S活,是他道德敗壞,但也是人之常情,如今他都S了,我不怪他。」
我被警察帶走,反復詢問。
關於我,關於隔壁的爭吵,關於李懷勤與江琴,關於江琴的母親和小女孩。
我將剛剛的話復述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整個人都昏昏沉沉起來。
這時,大門忽地被推開。
那女警察進來:「陳珂,你家人來接你了,你可以走了。」
我家人?
5
我媽和陳書站在警察局門口。
一別九年,我媽明顯老了,看我的表情卻依舊滿是嫌棄。
她扯了扯陳書的手臂。
「你說說你,非來等那個小賤人做什麼?她都坐牢了,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你還非要來接她……」
她碎碎念個不停,
直到陳書忽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我終於和陳書對視。
我媽見到我,習慣性便揚起了手。
從我記事起,我媽就總是這樣。
幼年時期她和我爸感情不佳,常常拿我和陳書撒氣,動輒扇耳光抽巴掌,最恨的時候甚至拿毛衣針來扎我們的大腿根。
直到小學三年級,那時小學生奧賽已經開始流行,我和陳書都參加了比賽,陳書拿了全校第一,被老師推薦去更好的育才小學參加暑期集訓。
三個月後,她在整個區所有優秀小學生都參加的集訓裡,拿了第一名。
撥給我爸的電話裡,我媽的聲音高昂且亢奮。
「老師都說了,書書就是個天才,那麼難的題目,她學都沒學過,但全都能解出來。」
「老師還說了,進了育才,那就是半隻腳踏進了 985,
將來小升初考個小狀元也說不定!」
從那時起,陳書帶回家的獎狀越來越多,收到的贊美也越來越多。
周遭的豔羨和稱贊,終於滿足了我爸的好勝心,他開始拋下重男輕女的偏見,頻繁回家。
那時起,我媽的一顆心,漸漸全都偏向陳書。
我則變成了多選題裡唯一不被選擇的那個小透明。
那時我不理解,因此我不滿,哭鬧,甚至離家出走。
可等陳書把在寒風中吹得瑟瑟發抖的我找回家時,我媽卻隻翻了個白眼,冷硬地說:
「怎麼沒凍S在外面?」
「有能耐離家出走,怎麼還有臉回家?」
回憶戛然而止。
打斷思緒的,是我媽極其不滿的嘟囔。
「接她回家做什麼?家裡哪還有她的房間?」
「要我說,
就不該接她回來,一個從監獄裡出來的廢人,隻會給你丟人,要是你將來婆家知道你還有個這樣的妹妹,你還怎麼嫁人?」
她嘟嘟囔囔個不停,可陳書隻冷冷一句話,便讓她徹底消音。
「當年如果不是小珂,我就不活了。」
一路沉默,直到回家。
我媽進了家門就熟稔地去掏陳書的錢包,然後像兔子般飛快拿了幾張紅票子就跑去打牌。
大門砰的一聲關閉後。
許久。
我隨意翻看著陳書的畢業照。
她站在倒數第二排的位置,面對鏡頭,眼神淡漠,和所有人格格不入。
「大學裡有天賦的人很多,一個區狀元而已,還站不到最前排。」
陳書的聲音忽然在我耳邊響起。
「不過幸好專業選得好,讀完研究生我就拿了大廠管培生的 offer,
幹了幾年了,現在薪資還不錯,能堵得上爸媽的嘴。」
「現在爸天天在外面釣魚,媽成日裡打牌,去年過年我還帶他們二老去了一趟日本,回來媽連發了一個周的朋友圈炫耀。」
我回過頭,與她對視。
然後在她淺棕色的瞳仁裡,看見那張和面前人近乎一模一樣的臉。
面對我直勾勾的目光,陳書笑了笑,摸了摸臉頰。
「加班加多了,臉垮了,眼袋也出來了,是不是?」
說了很久,最後她終於問我:
「小珂,你一直沒忘記 Q,是嗎?」
6
父母的行為,就像一面鏡子,最後全部投射到孩子身上。
在我媽的無聲默許下,家裡越來越容不下我。
先是陳書需要一間專屬於她的書房。
然後是陳書寶貴的睡眠時間不能被任何人打擾。
後來升級到我媽大張旗鼓地去找了老師,命令老師必須將我和陳書分開來坐,甚至專程跑到我們班的班會上,昂聲告訴所有人,大家都有權利監督陳珂,千萬不能讓陳珂這個廢物影響陳書的學習。
那幾年,我就好像被迫穿著一雙不合腳的鞋子長大。
我媽的咒罵和我爸的無視,如同鞋子裡進了砂子,磨得腳上血肉模糊,苦不堪言。
直到高三那年,我偷偷跑去網吧,創建了屬於我的 qq 賬號。
我把空間當作樹洞,在裡面傾訴泥足深陷到令人窒息的生活。
然後我認識了,Q。
他那時還是沒入職場的法學生。
和身邊每一個被我媽叮囑過不能和我一起玩的同學不同,Q 對我畸形的家庭,心理扭曲的母親,沉默無聲的父親,聰慧淡漠的姐姐,都有著很好的解讀。
【你父親就是典型的被父權社會洗腦的男人,利他的人才有用。】
【你母親本質是擔心被你父親拋棄,她不愛你,也不愛你姐姐,甚至可以說,她也未必多愛你父親,但她需要家庭裡的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來滿足她的社會需求。】
【你姐姐嘛,不過是個腦袋靈光的可憐蟲罷了。】
【而你。】
我坐在老舊臺式機這頭忐忑不安地等待對方的審判。
【你是天使。】
【即便是這樣的家庭,你都能這樣陽光、可愛,你真的已經很棒了。】
幾乎是瞬間,我就反駁了他。
我說我也恨過我爸媽,但更恨我姐。
明明是姐妹,憑什麼她那樣聰明,我就這樣愚笨,她能為父母爭光,我的大腦卻像一團糨糊。
當然,
我更恨每一次我媽為她搶奪我在家裡的生存資源時,陳書臉上淡漠無比的表情。
就好像那個被搶走的房間不重要,我的床被她的鋼琴曲譜和雜物佔用不重要,我被同學嘲笑譏諷不重要。
好像我不重要。
隻有她手裡的課本和成績單最重要。
可 Q 說:
【童年陰影帶來的心結,本就需要用更猛烈刺激的手段才能解開。】
【恨比愛更持久穩定,你做的沒錯。】
我漸漸沉溺在 Q 的贊美中,難以自拔。
青春期荷爾蒙作祟,短短數日,我就覺得自己深愛上了 Q。
自然,他也表達了對我的喜愛。
他鼓勵我做自己,勇敢和原生家庭做抗爭,不要做懦弱的、不敢頂撞父母的孩子。
他告訴我尺有所長寸有所短,
讓我不擅長學習就不必學習,條條大路通羅馬,自然有更適合我的路等著我去走。
我對此深信不疑。
成績也一落千丈。
而我們就這樣,沒有見面,悄悄網戀了半年。
高考前夕,Q 忽然失蹤。
信息不回,電話不接,甚至幹脆注銷了 QQ 賬號。
我這才發現,即便網戀半年,他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個人信息。
可那時他也不過是個大學生,總有疏漏。
我沒日沒夜地尋找,最終在他曾經發給過我的照片中看到了杯子折射的學生證的倒影。
放大。
再放大。
然後終於看到了上面模糊的名字。
Z 大,李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