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57


 


屋內隻剩下我和他。


 


我緩緩跪倒在榻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極輕地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湿的黑發。


 


指尖感受到他皮膚異常的高溫,顯然發著高熱。


 


「霍子堯……」


 


我哽咽著,低聲喚他的名字。


 


昏睡中的他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眉頭蹙得更緊。


 


幹裂的嘴唇翕動,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對不起……嫂嫂,對不起……」


 


我坐在他身旁,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從來沒想到,霍子堯能因為曾經的一句氣話,自責到如今。


 


「不用說對不起,過去的早就過去了。」


 


其實生前在霍家的境遇,

我從未怨過任何人。


 


我是走投無路才找到霍家的。


 


霍家祖父信守諾言,力排眾議讓霍詢娶了我,給了我一個安身之所,一份衣食無憂。


 


於我而言,已是恩情。


 


霍詢的冷淡,周瑤的敵意,府中下人的勢利。


 


這些固然讓人難過,但比起流落街頭、甚至可能淪入更不堪境地的下場,已是好了太多。


 


當然,如果我當時不跑,和霍詢好好談一談和離的事。


 


我也不至於S得那麼早。


 


至於霍子堯。


 


他那時的厭惡和針對,確實傷過我。


 


但細想來,他也不過是個別扭少年。


 


用最糟糕的方式表達著連自己都不懂的情緒。


 


我從未想過,他竟會將一句氣話背負至今,沉甸甸地壓垮了自己。


 


58


 


霍子堯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存在,

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了一些,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穩悠長。


 


我就這樣守著他,一遍遍用溫水替他擦拭額頭和手臂降溫。


 


不時低聲在他耳邊說著話,希望能驅散他的夢魘。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天色漸暗。


 


霍子堯的高熱似乎退下去一些,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最初有些渙散和迷茫。


 


待聚焦看清是我時,猛地怔住,似乎不敢相信。


 


「绾……绾?」


 


他聲音沙啞幹澀,如同破舊的風箱。


 


「是我。」


 


我連忙端起一旁溫著的藥汁:「你醒了?快把藥喝了。」


 


我想扶他起來,卻又怕碰到他背後的傷,一時有些無措。


 


霍子堯卻掙扎著,

用未受傷的左臂撐起一些身子。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仿佛怕一眨眼我就消失了。


 


「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打斷他,將藥碗遞到他唇邊:「聽說你受傷,我就過來了。」


 


他就著我的手,乖乖地將那碗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我。


 


59


 


喝完藥,他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因虛弱而不大,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你哭了?」


 


他看著我紅腫的眼睛,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心疼和自責。


 


「嚇到你了?


 


「別怕,我沒事。一點皮外傷而已。」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在安慰我。


 


我鼻子一酸,別開臉:「誰怕了。我隻是……隻是熬夜眼睛酸。」


 


低低的、帶著一絲愉悅的輕笑從他喉嚨裡溢出。


 


顯然不信我這拙劣的借口。


 


他指尖微微用力,將我拉近了些。


 


「绾绾。」


 


他凝視著我,昏黃的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


 


嗓音因受傷和剛醒而格外低沉沙啞。


 


卻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你是在擔心我,對不對?」


 


他的目光太過灼熱,仿佛帶著實質的溫度,燙得我臉頰發紅。


 


我想掙脫,卻被他牢牢握住。


 


「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精準地攫取了我的唇。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因高熱和幹裂而有些粗糙,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灼熱溫度和濃烈的男性氣息。


 


這個吻起初帶著傷痛的虛弱,卻很快變得急切而深入。


 


仿佛在宣泄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後怕。


 


苦澀的藥味和他獨有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充斥了我的感官。


 


我僵硬著身體,手還按在他的肩上,忘了推開,也忘了回應。


 


直到他因這個動作再次牽動傷口,發出壓抑的痛哼,我才猛地回過神來。


 


驚慌失措地向後躲開。


 


60


 


「這點傷,S不了。」


 


他似乎猜到了我想說什麼,目光灼灼地鎖住我嫣紅的唇。


 


緊接著,左手再次用力,將我重新拉向他。


 


「比起身上的疼,我更怕你不在。」


 


他的吻再次落下。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攻城略地般的強勢和渴望。


 


虛弱的身體似乎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將我緊緊圈禁在他的懷抱與床榻之間。


 


理智告訴我要推開他,他的傷經不起折騰。


 


可情感卻在他熾熱的氣息和帶著痛楚的索取中節節敗退。


 


他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幾乎要將我融化。


 


「霍子堯……別……」


 


我微弱地抗議著,聲音卻軟得不像話。


 


「叫我子堯。」


 


他在我唇邊廝磨,氣息灼熱。


 


大手笨拙卻急切地撫上我的腰背,將我更緊地壓向他。


 


「绾绾……我的绾绾……」


 


意亂情迷之間,

我不知何時已被他半壓在榻上。


 


他的重量幾乎完全交付於我,滾燙的唇瓣沿著我的下颌一路向下。


 


落在頸側,留下細密而湿熱的觸感。


 


衣衫不知何時已被扯得凌亂,露出大片肌膚。


 


接觸到微涼的空氣,激起一陣戰慄。


 


他埋首在我頸間,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不知是傷口疼,還是情動難耐。


 


61


 


這一聲瞬間喚回了我的理智。


 


「不行,你的傷口會裂開的。」


 


我用盡力氣偏開頭,雙手抵住他滾燙的胸膛,氣息紊亂地阻止他。


 


霍子堯動作頓住,抬起猩紅的眼睛看著我。


 


那裡面充滿了被情欲煎熬的痛苦和近乎哀求的渴望。


 


他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粗重地喘息著。


 


最終,他頹然地倒在我身上,將滾燙的臉頰埋在我頸窩。


 


發出一聲極度不甘又無可奈何的低吼:「真特麼要命!」


 


我感受著他全身緊繃的肌肉和依舊灼人的體溫,一動也不敢動。


 


心髒狂跳著,既後怕,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就這樣趴在我身上,安靜了下來。


 


隻有沉重滾燙的呼吸一下下噴在我的皮膚上。


 


過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是不是又昏睡過去時,才聽到他極其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绾绾……」


 


「嗯?」


 


「別再離開我了好嗎?


 


「你要是再跑了,我可能……真的會S。」


 


62


 


霍子堯養了五日的傷,

就執意去前線,誰也勸不動。


 


知道我的,都求到了我這裡。


 


但看到霍子堯擰緊的眉頭,我就打了退堂鼓。


 


「讓他去吧,戰事一日不平,他的心就一日不安。」


 


霍子堯最終還是去了前線。


 


他離開那日,隻留下一句:「等我回來。」


 


便翻身上馬,帶著親兵絕塵而去。


 


而不久後,霍詢也來了。


 


這次,他是押送糧草的先鋒官。


 


我站在院門口,望著煙塵遠去,心中空落落的。


 


那份擔憂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我。


 


隻能更加拼命地待在軍醫署,用無盡的忙碌來對抗內心的焦灼。


 


戰事越來越激烈,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傷亡數字不斷攀升。


 


我每日都在祈禱。


 


既怕聽到霍子堯的名字,又渴望能得到關於他隻言片語的消息。


 


然而,我怎麼也沒想到,先等來的,竟是關於霍詢的噩耗。


 


63


 


那是一個黃昏,殘陽如血,將天際染得一片悽豔。


 


一隊狼狽不堪的士兵護送著一具覆蓋著霍家軍旗的棺椁,沉重地駛入了雲中城。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傳開。


 


御史中丞、押送糧草的先鋒官霍詢大人,遭遇敵軍精銳伏擊。


 


為護糧草,力戰而亡。


 


整個將軍府,乃至整個雲中城,瞬間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悲愴籠罩。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搗藥。


 


手中的藥杵「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砸碎了腳邊的陶碗。


 


霍詢……S了?


 


那個溫潤如玉、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無奈的霍詢。


 


那個前世與我做了三年夫妻、不久前還對我流露過歉疚的霍詢。


 


S了?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雖然我對他已無男女之愛。


 


但驟然聽到他的S訊,心中依舊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痛。


 


前世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


 


洞房花燭夜的相敬如賓,書房中他偶爾流露的溫和。


 


書還有不久前他在這院中對我說「終究是我負了她」時的悔恨。


 


一切,都隨著他的S亡,徹底畫上了句號。


 


我去了靈堂。


 


於情於理,我都該送他一程。


 


趁著人多,默默地點燃了三炷香。


 


為我們的夫妻之恩,也為他的大義。


 


更願他,能有我一樣幸運。


 


64


 


霍詢的戰S,仿佛隻是一個開始。


 


敵軍似乎嗅到了可乘之機,攻勢愈發猛烈瘋狂。


 


前線傳來的消息越發危急,甚至一度傳言主帥霍雲驍也陷入了重圍,生S不明。


 


那一刻,我所有的冷靜和克制徹底崩塌了。


 


霍詢的S已經像一記重錘敲在我心上。


 


我無法再承受可能失去霍子堯的恐懼。


 


我顧不得其他,瘋了一般衝去找留守的副將,抓住他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將軍呢?霍將軍到底怎麼樣了?你告訴我實話。」


 


副將面色凝重,眼神躲閃:「蘇姑娘,前線戰況瞬息萬變,末將……末將也不知詳情。」


 


「你騙我!」


 


我幾乎是在尖叫,眼淚洶湧而出:「他是不是出事了,

你告訴我。」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之時,一匹快馬渾身是血地衝入府中,信使滾落馬鞍,舉著一封染血的軍報,嘶聲力竭:


 


「捷報!大捷!霍將軍率軍奇襲敵後,焚其糧草,已破敵軍主力!


 


「邊疆……守住了!」


 


65


 


消息傳來,滿城先是S寂,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歡呼!


 


而我,在聽到「霍將軍」三個字時,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


 


他還活著。


 


他贏了。


 


他守住了!


 


巨大的喜悅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哭得不能自已。


 


幾天後,大軍班師回城。


 


霍子堯騎著馬,身上綁著繃帶,臉色蒼白如紙。


 


但那雙眼睛,

卻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