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料想到會有人突然闖入,我被嚇了一跳。


蕭景晏半點驚擾到別人的羞愧,熟稔地在我旁邊坐下了。


 


他在袖口裡面掏了一掏,拿出來一根精巧的發簪。


 


這東西表面上是一支發簪,實際上也是一枚暗器。


 


我打眼一看就知道這東西出自天機閣,且價值不菲。


 


我嘴角抽搐,天機閣一向矜貴得很,如今一天得了兩件天機閣的寶貝,我真是受寵若驚。


 


蕭景宴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上輩子照顧了他許久,我一眼便讀懂了他眼中的深意——


 


看吧,牧千帆能給你的東西,我也能給你。


 


哎,和上輩子的老謀深算不同,此時的蕭景晏還有些罕見的少年心性。


 


「阿昭何時開始對兵器感興趣了,孤竟不知。」


 


「女兒家的閨閣事牧將軍也能知曉一二,

想來牧將軍與陸府的關系果然非同一般呢。」


 


蕭景晏眨著那雙無辜的眼睛,意味深長地看向我。


 


確實,我與牧千帆並不相熟,父親與牧千帆更是勢同水火。


 


他能前來吊唁,著實令人意外,前世進宮時,牧千帆就沒有出現。他如今他不但來了,還帶來了我急需要的袖箭。


 


誰看到都難免說一句可疑。


 


但蕭景晏這話依然酸得令人倒牙。


 


蕭景晏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此時卻不是我倆撕破臉的時候。


 


順著他的話,我反問道:「殿下是在關心我嗎?」


 


「阿昭竟然不知,何時我與殿下已經如此熟稔了。」


 


蕭景晏輕咳了一聲,掩飾了自己的尷尬,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這不是遲早的事情。」


 


我心一沉。


 


蕭景宴前世為了獲取我的信任,

也曾經對我很好過,但是並不像如今這般殷勤。


 


我心中隱隱有了個不好的猜測——蕭景晏,不會也重生了吧。


 


見我神色觸動,蕭景晏心中了然地輕輕一笑,打趣道:


 


「小白眼狼,你最近搞出的動靜這麼大,若不是我從中斡旋,你能進行得這麼順利?如今有人講我的壞話,你竟然不肯替我駁一駁,真讓人心寒。」


 


我低垂下眼眸,畢恭畢敬道:「臣女隻不過為完成父親遺願,體恤照顧下父親從戰場上撤下來的舊部,感謝殿下的成全。」


 


「殿下今日的恩情,陸昭銘記於心,不敢或忘。他日若有機會,定當竭力相報。」


 


蕭景晏沒有說話,車廂中一時間靜悄悄的。


 


許久,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竭力相報,阿昭,你覺著我圖的,

就是你的竭力相報?」


 


不然呢?


 


我咬緊牙關,努力維持著神色不變。


 


前世,我為他殚精竭慮、步步為營,最後換回的,無非慘S。


 


如今,他又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


 


難道我就該一直眼盲心瞎,任人擺布麼?」


 


我沒有說話,一直低垂著腦袋,默不作聲。


 


一雙冰涼的手輕輕撫了撫我的發梢。


 


「宮門似海,我不能時時刻刻待在你的身邊,切記萬事小心。」


 


等我抬頭時候,蕭景晏已經悄無聲息地離去了,車廂中,空空蕩蕩。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痛使我的目光愈發清明。


 


最近我確實動作不小,大家都對我感激得緊,誰人不說沈將軍府上出了個人美心善的活菩薩?


 


我給自己立了個忠君愛民的貞節牌坊,

又有忠烈之後的身份,想來,就算是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也不會有人輕易敢動我。


 


這把刺向蕭景晏的尖刀,我自然要精心打磨,一擊斃命。


 


6.


 


過了西華門,便算是進宮了。


 


我換坐了一頂軟轎。


 


這軟轎是皇後親自安排的,見轎如見人,按照規矩,我乘此轎,路遇一幹妃嫔,皆無需避讓。


 


她這麼做雖說是對我以示恩寵,更是向宮中明晃晃地昭示,我是她的人。


 


可有人偏不買她的賬。


 


我的小轎子被另一隊浩浩蕩蕩的隊伍攔住了去路。


 


我將簾子挑起一角,朝外看去。


 


我衝撞了皇帝的寵妃淑妃的轎輦。


 


這位淑妃是皇上放在心尖尖上的白月光,自是張揚跋扈。


 


就連皇後都要避她鋒芒。


 


抬轎子的幾個內侍一時間也愣住了,轎子停在了那裡,僵持住了。


 


我嘆了一口氣。


 


淑妃來勢洶洶,她為難的不是我,而是這頂軟轎的主人,皇後娘娘。


 


若是不下轎行禮,定是得罪了這位寵冠六宮的淑妃;


 


若是下了轎,又未免折了皇後的臉面,難免責罰。


 


我兩相權衡,決定還是不下轎更穩妥。


 


一方面,穩住了皇後。再者,我若如此輕易向淑妃服了軟,叫她以為我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她日後恐怕也要輕看於我。


 


我定聲道:「臣女陸昭,拜見皇貴妃娘娘。」


 


一道傲慢的聲音悠悠傳來:「有意思,見到本宮還不下轎行禮的,你倒是頭一份。」


 


緊接著,一隻塗著蔻丹的纖手毫不客氣地掀開轎簾,那張明媚張揚、豔光四射的臉龐探了進來,

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我。


 


淑妃嗤笑道:「這邊是新封的昭德公主了?」


 


「我原先還以為是個什麼樣的神仙人物,原來不過如此。不過是個運氣好些的孤女,僥幸得了公主名頭,還真以為能飛上枝頭了?」


 


我微微欠身,以示尊重,道:「臣女乘的是皇後娘娘親賜的軟轎,娘娘懿旨,此轎代她而行,以示對忠烈之後的撫慰之心。」


 


「臣女若貿然下轎,恐辜負了皇後娘娘的一片苦心,亦是對娘娘不敬。衝撞了娘娘鳳駕,實非臣女所願,還請皇貴妃娘娘體諒。」


 


「改日,陸昭定親自領罰。」


 


淑妃眉毛高高挑起,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是驚訝。


 


她語氣中帶了幾分贊許:「確實有幾分血性,怪不得皇後巴巴地將你接入她的宮中。」


 


我不卑不亢道:「娘娘謬贊。」


 


淑妃也是將門虎女,

爽朗得很,未佔上風但並不糾纏。


 


隻是意有所指地說道:「聰明人,就該知道哪些人該親近,哪些人該遠離。這宮裡頭的風向,變得快著呢。站錯了隊,抱錯了大腿,到時候怎麼S的都不知道。」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今天衝撞了本宮的轎輦,昭德公主可要記得來本宮的來儀宮領罰。」


 


她施施然離去。


 


而我,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


 


7.


 


皇後已經在椒房宮等我多時。


 


我依足規矩行了大禮,垂首恭立。


 


隔著層層紗帳,皇後的神情看不真切。


 


但她的聲音透著絲絲涼意。


 


「你為父母守孝的這三個月可真是忙得緊,又是設善堂,又是開鋪面,比我這個皇後還要忙上幾分,怪不得當初不肯同我進宮呢,

敢情外面有自己的買賣。」


 


「本宮剛剛還聽聞,淑妃也對你贊不絕口呢。能得她的青眼可真是不易,你果然是有幾分本事的。」


 


這話是敲打我呢。


 


皇後與淑妃向來不和睦,她疑心我最近的動作,是想另擇明主。


 


我連忙跪地,做足了柔順的姿態,目光真誠甚至帶著一絲孺慕之情看向皇後,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回娘娘,臣女不敢隱瞞。臣女一介孤女,蒙天恩,賜封公主尊位,未來……更是以太子妃相許。」


 


「臣女便想著,能為娘娘和太子做些什麼,為自己、也為殿下積攢些賢名,讓世人知曉,皇家擇選太子妃,最看重的是仁德之心。如此才能不辜負娘娘的厚愛。」


 


我適時地露出一絲羞澀與堅定,「也不負殿下……青睞之情。


 


我臉紅的恰到好處,端是一副羞赧的女兒家姿態。


 


皇後輕笑一聲,道:「年少而慕少愛,本就是樂事一樁。景晏如此樣貌,也難怪你會有傾慕之情。」


 


「隻是為了這樣一點女兒家的心事,竟然搞出如此大的陣仗,未免過火了些。」


 


她自層層紗帳後踱出來,臉上依舊是八風不動的慈愛寬仁,牽著我的手,如同一心為了我好的長輩一般,寬慰我道:


 


「景晏自是心悅於你的,我瞧著你也是千百般好,切莫被這種事情擾了心神。」


 


「不過,女子無才便是德。你既注定要嫁入皇家,更應謹守本分。那些外頭拋頭露面、經營算計之事,終非後妃所為。偶爾為之博個名聲便罷,切不可沉迷其中,失了體統。」


 


我佯裝為難,遲疑道:「可若是此時我便將那些老兵之事假手他人,

那豈不是讓天下人以為未來的太子妃隻是沽名釣譽之徒,反連累了太子殿下的賢名?」


 


皇後沉吟半晌,點頭稱是:「你考慮的倒是周到。這件事情,便讓景晏同你一道,也正好增進了你二人的情分。」


 


「謝娘娘恩典!」我再次拜謝,心底巨石落地。


 


雖然多了層監視,但終究是保住了這條與外界聯系的微弱通道。


 


皇後誇我命好,不用同別人一樣削尖了腦袋才能嫁入皇家。


 


她拉著我的手,言辭鑿鑿:「你要做的隻有一件事,就是照看好蕭景晏。」


 


蕭景晏是三歲孩童麼,還需要人照看?


 


我咬著牙,壓下心中的恨意。


 


就像上輩子一樣,皇後想要折斷我的羽翼,將我變成身無長物的附庸,隻能任由他們擺布。


 


如今,可是不能夠了。


 


8.


 


在宮中的日子千篇一律,過得飛快。


 


在宮中的日子千篇一律。


 


皇後既不苛待我的學業,也不強迫我做女紅,我在宮中倒像個沒人管教的野丫頭,於是我每隔一段時日便到「矜老堂」和「恤幼館」看一看。


 


那邊的老人說:「牧將軍回京就要過來看一看,很是頻繁,簡直把這裡當他家開的了。」


 


我心中卻是了然。


 


牧千帆原本是個可憐孩子,爹戰S了,朝廷的撫恤金沒有按時發放,又逢了荒年,娘親為了給他剩下一口吃食,活活餓S。


 


還是他爹的戰友看不下去,將他收養。


 


可惜他這位好心眼的養父在戰場上落下了殘疾,找不到活計,父子東奔西走,也隻能飢一頓飽一頓勉強活著。


 


後來他的養父舊疾復發,病S了。


 


成年後,

他便參了軍。打仗時從不惜命,從一個小小的兵卒,成為了如今令人聞風喪膽的S神。


 


都說牧千帆是不祥之人,可偏偏這樣的一個人,外冷內熱。


 


我建起「矜老堂」和「恤幼館」,他又怎麼會不照看一二。


 


或者說,他照顧的不是「矜老堂」和「恤幼館」,而是年幼時漂泊不定的自己。


 


父親經常提起他,我便知道了他的脾性。


 


這個「魚餌」正好釣到了他這條大魚。


 


我掐準了他回京的日子,去「矜老堂」和「恤幼館」守株待兔了。


 


牧千帆來時,我正站在「矜老堂」的院中,看幾個老兵教孩童扎馬步。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颀長,盔甲未卸,帶著邊關的風塵。


 


數日不見,他看上去又皮糙肉厚了許多。


 


如此通透的一個人,一眼便看出了我神色中的揶揄。


 


他掃我一眼,語氣仍是慣常的刻薄:「宮裡養人的本事見長,數日不見,圓潤不少。」


 


我提了一口氣,剛想回懟,又思及今日是為了求人才來的,將已經衝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我屏退左右,引他至偏廳。


 


關切問道:「牧將軍徵戰辛苦,此番回京,可還順利?」


 


「少繞彎子,」他大馬金刀地坐下,「你專程在這兒等我,總不是為寒暄。」


 


父親曾提及,牧千帆為人坦蕩,最不喜彎彎繞繞。


 


直截了當,更能打動他。


 


我為他斟上茶,放棄了彎彎繞繞的說辭,直接道:「將軍果真慧眼如炬,實不相瞞,我確實有一事相求——我想與將軍結盟。」


 


牧千帆端茶的手一頓,抬眼時目光銳利:「昭德公主的茶,在下實在是喝不起。


 


他起身欲走,又停住了。


 


牧千帆雖與我差不了幾歲,此時卻擺起了長輩架子,訓斥道:


 


「結什麼盟?你爹一輩子做純臣,保家衛國,不摻和這些齷齪事。你倒好,剛封了公主,就想學人攪弄風雲?」


 


我迎上他的視線:「純臣的下場,將軍親眼所見。陸家滿門忠烈,如今還剩什麼?」


 


「我並非要爭權,隻是想自保。宮中步步S機,我孤身一人,需尋助力。」


 


「那是你的事。」牧千帆語氣硬冷,「我牧千帆隻效忠陛下,守的是邊疆,不參與後宮傾軋、皇子爭鬥。看在你爹面上,我才勸你一句,今天出了這個門,我權當不認識你這個人。」


 


意料之中的拒絕。我沉默片刻,指尖掐進掌心。


 


但牧千帆此人外冷內熱,我依然決定一搏。


 


頂著牧千帆如有實質的冰寒目光,

我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