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遞藥,渡內力,沉默地守著我。


 


眼神裡那份壓抑的瘋狂底下,藏著我越來越看不懂的……恐懼和痛楚。


 


仿佛我每一次輕微的心悸,於他都是凌遲。


 


偶爾深夜,我能聽到極輕微的響動。


 


是他回來了。


 


有時帶著傷藥味,有時是淡淡的血腥氣。


 


他總會先在我窗外停留片刻。


 


像是確認什麼。


 


然後才無聲離去。


 


彈幕也偶爾疑惑。


 


【女配最近臉色不太好啊?】


 


【燕橋怎麼跟個驚弓之鳥似的?】


 


【錯覺嗎?感覺大將軍和長公主也怪怪的……】


 


不是錯覺。


 


燕橋確實不對勁。


 


他不那麼瘋了。


 


不。


 


準確來說,他原來的那股「瘋勁」被一種更深、更瘋的東西取代了。


 


爹娘最近也有些反常。


 


他們對燕橋的S意和戒備似乎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審視。


 


尤其是爹。


 


有一次我撞見他看著燕橋指揮新軍操練,眼神銳利如鷹,卻不再S機森然。


 


那裡面,摻雜了些別的東西。


 


像是評估,權衡,甚至有一絲極淡的惋惜。


 


娘也是。


 


她依舊溫婉地笑著,處理政敵的手段依舊狠辣。


 


但有一次,她看著燕橋默默替我拂去肩上落花的動作,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輕得像煙,卻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


 


「娘?」我疑惑地看著她。


 


她回神,

笑容無懈可擊。


 


「沒什麼。」她輕聲說,目光飄向遠方。


 


「隻是覺得……命運這東西,有時也該換個寫法。」


 


命運?


 


什麼命運?


 


娘笑了笑。


 


溫柔地把我被風吹亂的頭發拂到耳後。


 


說了一句我不懂的話。


 


「隻要娘的瀟瀟活得自由。」


 


20


 


這晚,我又在工坊熬到深夜。


 


對著改良弩機的機括,心力交瘁。


 


心髒猛地一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尖銳。


 


我下意識去摸藥瓶。


 


還沒碰到。


 


窗棂極輕地一響。


 


燕橋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落在屋內。


 


他臉色蒼白如紙,甚至比我這個病人更甚。


 


將藥丸遞到我嘴邊的手抖得厲害。


 


他甚至來不及等我吃藥。


 


手掌已經貼在我後心。


 


內力輸送過來,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急迫和慌亂。


 


「殿下……」他聲音啞得幾乎破碎,「該休息了。」


 


那語氣,不像規勸,更像是哀求。


 


我吞下藥丸,感受著心口的抽痛慢慢平復。


 


沒像上次一樣推開他。


 


他的恐懼那麼真實,幾乎要溢出來,將我淹沒。


 


「你怎麼……」我閉著眼,虛弱地問,「每次都來得這麼及時?」


 


「像在我身上裝了眼睛似的。」


 


他渡送內力的手猛地一僵。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良久。


 


久到我以為他又會像以前一樣沉默以對。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因為……」他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帶著血淋淋的剖白。


 


「屬下輸不起第二次了。」


 


第二次?


 


什麼第二次?


 


我猛地睜開眼,撞入他一片猩紅的眼底。


 


那裡面是滔天的悔恨、恐懼和一種無法言表的哀慟。


 


他像是意識到失言,閉上眼,猛偏過頭去。


 


脖子青筋暴起,咬肌突顯。


 


似乎在竭力壓抑某種足以衝垮他的情愫。


 


再回頭時……


 


他已經變回那副沉默冷峻的樣子。


 


隻有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驚心動魄的情愫。


 


「您好生休息。」他收回手,後退一步,垂首。


 


「求您。」


 


不等我回應,他身影一閃,消失在窗外。


 


幾乎是落荒而逃。


 


留下我一個人。


 


對著滿室寂靜。


 


和那句沒頭沒尾、卻讓我心驚肉跳的話。


 


這瘋子……


 


到底瞞了我什麼?


 


21


 


燕橋那句話,像一把鐮刀。


 


劃破那層我一直不願深想的窗戶紙。


 


第二次?


 


什麼第二次?


 


我去問娘。


 


娘指尖摩挲著一枚陳舊的金簪。


 


一一那是爹送她的定情信物,她極少佩戴。


 


聞言指尖一頓,笑容依舊溫婉。


 


「瘋話罷了。

那孩子心思重,你別多想。」


 


可鏡子裡映出的那雙眼睛,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我讀不懂的哀慟。


 


我去問爹。


 


爹正在擦拭他那杆寶貝燧發槍,咔噠一聲上了膛。


 


「哼,那小子……」他眉頭擰得S緊,「欠收拾!」


 


語氣暴躁,卻下意識避開了我的目光。


 


他們都知道些什麼。


 


卻默契地瞞著我。


 


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讓我極其不爽。


 


連帶著看燕橋更不順眼。


 


他依舊像個沉默的影子。


 


無處不在。


 


無微不至。


 


眼神裡的偏執和壓抑幾乎要溢出來。


 


卻又在某個瞬間,會流露出那種讓我心驚的、仿佛歷經失去後的恐懼。


 


我心頭那點不安愈發擴大。


 


一個荒謬的念頭隱隱浮現,又被我強行壓下。


 


不可能。


 


彈幕最近活躍得反常。


 


【要來了要來了!原著高潮劇情!】


 


【北方入侵!大軍壓境!】


 


【朝廷要派大將軍去鎮壓了!】


 


【就是這一戰!將軍戰S!】


 


【原著中女配一家倒計時開始……】


 


【不要啊!將軍不要S!能不能不去啊】


 


【不說朝廷,就算是為了國中百姓,這一仗避無可避】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彈幕刷得飛快,像是一種近乎殘忍的狂歡。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爹被任命為鎮北軍主帥的消息傳來。


 


明日點兵出徵。


 


飯桌上氣氛凝重。


 


爹大口吃肉,仿佛隻是去巡兵。


 


「放心,老子打過的仗比他們吃的飯都多!」


 


娘微笑著給他布菜,眼眶卻微紅。


 


「早去早回,我和瀟瀟在家等你。」


 


我對爹露出個乖巧的笑。


 


隻是鼻子酸得厲害。


 


我知道,他們都看到了彈幕。


 


知道所謂的「原著」裡,爹會S在這一戰。


 


夜裡,我睡不著。


 


鬼使神差走到了爹的書房外。


 


裡面有低低的談話聲。


 


是爹和燕橋。


 


「……都安排好了?」爹的聲音沉肅。


 


「是,將軍。左翼伏兵,右翼佯動,糧道已加派三倍人手……」燕橋的聲音冷靜清晰,匯報著軍務部署。


 


「嗯。老子這條命可以丟,但這仗必須贏!給後續……」


 


「將軍!」燕橋的聲音猛地拔高,打斷了他,帶著一種近乎失態的急促,「您絕不會……」


 


他頓住,呼吸粗重了幾分,像是強行壓下了什麼。


 


再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


 


「屬下發誓,絕不會讓……歷史重演。」


 


歷史?


 


重演?


 


窗外,我猛地捂住了嘴,心髒狂跳。


 


書房內沉默了片刻。


 


爹重重嘆了口氣。


 


「燕橋,老子知道你的心思。」


 


爹頓了頓。


 


「但打仗沒有萬無一失。若真有萬一……」


 


「沒有萬一!

」燕橋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偏執的瘋狂。


 


「若真有,屬下便踏平北漠,屠盡敵軍,用千萬人頭……祭旗!」


 


「然後……」他聲音低下去,染上濃重的絕望和S氣,「……隨您和殿下而去。」


 


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隨……誰而去?


 


爹似乎罵了句什麼,然後是重重一拍桌子的聲音。


 


「放屁!老子S了你也得給老子活著!瀟瀟和她娘還得有人護著!革命還沒成功!聽見沒有!」


 


燕橋沒有回答。


 


隻有粗重壓抑的喘息。


 


我不敢再聽下去,踉跄著逃離。


 


那個荒謬可怕的念頭成了真。


 


那所謂的「原著」……


 


並不僅僅是胡說八道。


 


也是真實發生過的上一世。


 


22


 


點兵場上,旌旗招展。


 


爹一身玄甲,凜然如戰神。


 


娘站在我身邊,面帶微笑,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


 


燕橋跪在爹面前,接過先鋒印信。


 


「末將,定不辱命!」


 


他抬起頭,目光如淬火的寒鐵,掃過全場。


 


最終,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


 


復雜得讓我窒息。


 


有決絕,有守護,有刻骨的偏執,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信念。


 


他起身。


 


戰馬嘶鳴。


 


先鋒營如離弦之箭,絕塵而去。


 


沒有回頭。


 


【開始了開始了!燕橋先鋒!】


 


【原著裡他就是這一戰立下大功,

開始崛起的!】


 


【但大將軍S了啊……】


 


【心情復雜,既希望燕橋贏,又不想大將軍S……】


 


大軍開拔。


 


日子變得煎熬。


 


戰報不時傳回。


 


時好時壞。


 


娘更加頻繁地出入宮廷,穩定朝局,籌措軍需。


 


我幾乎住進了工坊,瘋狂地改進著軍械圖紙,試圖讓前線多一分保障。


 


心髒不適的次數似乎多了些,但我沒告訴任何人。


 


隻是那瓶藥,我再也不敢離身。


 


每次戰報傳來,娘都會先看我一眼。


 


確認我無恙,才仔細批復。


 


一個月後。


 


深夜。


 


急報刺破寧靜。


 


八百裡加急!


 


爹率領的中軍遭伏,被困落鷹澗!


 


糧道被斷!危在旦夕!


 


消息如同炸雷,劈開了沉寂的夜空。


 


娘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得粉碎。


 


她臉色煞白,身體晃了一下,被嬤嬤扶住。


 


「公主!」嬤嬤聲音發顫。


 


娘猛地推開她,眼神瞬間變得駭人。


 


「備車!進宮!」


 


聲音尖利,完全失了往日的從容。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落鷹澗……


 


彈幕刷過的【大將軍隕落之地】像詛咒一樣在我腦中回蕩。


 


不!


 


不會的!


 


我們做過無數次推演。


 


爹不會有事!


 


燕橋他……


 


我猛地衝回房間,

攤開地圖。


 


落鷹澗……地勢……


 


一定有辦法!


 


一定有!


 


就在我心神俱裂之際。


 


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落地聲。


 


濃重的血腥氣和夜露的寒意撲面而來。


 


我猛地抬頭。


 


燕橋!


 


他一身戎裝染滿暗紅,甲胄破裂,臉上帶著血汙和深可見骨的疲憊。


 


整個人像是從血海裡撈出來的,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和決絕。


 


他怎麼回來了?!


 


前線怎麼辦?!


 


燕橋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語速卻快,清晰無比。


 


「殿下!」


 


「將軍中伏乃敵軍疑兵!

真正目標在側翼王將軍部!末將已擊潰疑兵,將軍暫時無礙,但落鷹澗地形不利,需立刻突圍!」


 


「末將請命,率S士繞後奇襲,撕開缺口!」


 


他攤開手心,是一枚染血的虎符和一份簡陋卻清晰的地形圖。


 


「路線、兵力、缺口已探明!隻需精兵五百!請殿下速決!」


 


他抬頭,血紅的眼睛SS盯著我,那不是請示,是孤注一擲的賭博,更是交付一切的信任。


 


「末將立軍令狀!」


 


「此戰若敗,末將……自裁以謝天下!」


 


【燕橋?!他怎麼回來了?!】


 


【臥槽!他要孤注一擲去救大將軍?!】


 


【等等!他這情報哪來的?!這布防圖?!】


 


【他自己去敵營探的?!】


 


【這跟原著不一樣啊!

原著裡他這時候應該在收割軍功啊!】


 


【他瘋了嗎?!為了救反派頭子賭上自己的命和前途?!】


 


【這 TM 是恨?!這 TM 是恨到要同生共S嗎?!】


 


【我磕的 CP 是真的!!!】


 


我看著跪在眼前的男人。


 


他渾身浴血,眼神瘋狂,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