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知二位之間究竟有何瓜葛,非要拉我下水不可。但我今日是被趙小姐約來此處的,並未與袁公子有過什麼牽扯。」


 


我說完,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條,讓翠兒逐一展示給大家看。


 


上面寫著邀我於湖邊一敘,有事找我幫忙。


 


落款和字跡正是趙蓉君無疑。


 


我徘徊在袁嘯身邊三十年之久,又怎會不熟悉他二人的字跡?


 


是以重生回來第一件事,我就寫好了這張紙條,以備不時之需。


 


我提高音調,繼續道:


 


「各位若是不信,可以去查驗一下信上的字跡,是否是趙小姐的。另外……」


 


我還想再說,卻聽見一聲輕笑。


 


有人從假山後走出。


 


玄袍金紋,玉質金相,頓時吸引了在場幾乎所有貴女的目光。


 


他一雙桃花眼在我身上流連一瞬,搖著折扇似笑非笑:


 


「沒想到來這裡躲個懶,都能遇到這樣有趣的事。本王正好看到了一切,趙小姐推人不成自己反落水,袁公子下水救人連臉都沒看清就以為是付小姐,嘖嘖……真是好一出大戲啊。」


 


我在腦中思索良久,才想起此人乃朝廷第一草包紈绔,安王顧砚聲。


 


平日裡鬥雞走狗,從不幹正事。


 


竟沒想到會這麼巧被他撞上,他還肯出面為我說話。


 


隻是……


 


那看我的眼神賊溜溜的,好像沒憋什麼好屁。


 


我清了清嗓子,朝著顧砚聲的方向微微福了福身:


 


「多謝安王殿下為民女主持公道。」


 


眾人雖驚訝於這個突然出現的變數,

卻也被他寥寥幾句話說得神色各異。


 


他們一定也想到了,袁嘯先前連人都沒認清,就直接開口求娶我。


 


就好像……事先知道落水之人一定是我一樣。


 


至於為何如此?


 


就值得好好回味一番了。


 


「本王走街串巷,倒是對八卦最有耳聞。前幾日還聽說趙大人禁止嫡女與袁公子來往,有意要將她送入宮中呢。」


 


9


 


顧砚聲是真的敢說。


 


但他這一番話又讓眾人醍醐灌頂。


 


絮絮叨叨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想來定是趙侍郎看不上袁公子的身份,強行斷了二人的姻緣。」


 


「可袁公子卻不肯放手,奈何那趙小姐大抵也想進宮做娘娘,於是便想出這陰毒法子。」


 


「這麼一說就通了!

趙小姐故意引付小姐和袁公子來湖邊,將人推下水,袁公子就必然會去救人。隻要人救上來,付小姐名節一毀,就非得嫁袁公子不可。到時候,袁公子也無餘力再去纏著她了!」


 


「可若是這樣,袁公子如何會抱著趙小姐喊付小姐?莫不是……」


 


「天吶!難道二人早就說好了,趙小姐給袁公子找個家世更好的高枝,袁公子也同意了?」


 


「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


 


「太缺德了,付小姐是倒了八輩子血霉被這兩人盯上。」


 


「還好她保留了證據,而且恰巧被安王撞見,否則這一輩子就要栽那陰毒之人手上。」


 


「難怪在將軍府不受待見,隻會耍這些小心眼。」


 


「這下可如了他們意,就讓這兩人鎖S,休想再禍害別人!


 


……


 


揣測聲不絕於耳,聽得袁嘯和趙蓉君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精彩紛呈。


 


我想,他們可能隻猜對了一半。


 


應是趙蓉君想入宮,又還想吊著袁嘯,所以想出這麼個下作法子,意圖將我和袁嘯綁在一起。


 


這樣既能在他心裡留下遺憾和愧疚,還能讓他對自己念念不忘。


 


袁嘯應當是事先不知情。


 


但他因著重生,知道我會落水,才會義無反顧跳下去救人,還想當然地求娶我。


 


卻沒想到這輩子,落水的竟會是趙蓉君。


 


他再也不能拉著尚書府為他鋪路。


 


這輩子,他就隻配爛在泥地裡!


 


10


 


真相就留給大家去猜。


 


世上總不缺愛探八卦之人。


 


想必今晚之事很快就會傳遍京城,那兩人隻會淪為笑柄。


 


我悄悄退出人群,心滿意足地打算回府。


 


卻有人影一閃,堵住了我的去路。


 


來人衣著錦繡,步履輕盈,鼻梁高挺,眉峰凌厲。


 


本該是端正的長相,嘴角卻始終噙著抹邪氣的笑。


 


自然是安王顧砚聲無疑。


 


我不動聲色地又朝他福了福身,就想從他身邊經過。


 


誰知我往左他也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愣是擋著我不讓走。


 


這模樣,哪裡像個正經王爺,明明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登徒子。


 


上輩子,我與這安王並無什麼交集。


 


今日當真是倒了大霉,偏生惹上了他。


 


我不說話,他倒是先開了口,聲音還是那股吊兒郎當的味道:


 


「今日本王幫了付小姐一個大忙,

怎的小姐不但不感激,還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我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多謝王爺解圍。勝雪無以為報,改日定讓爹爹登門致謝。」


 


說完,我沒再抬頭,徑直繞過他離開。


 


身後那惱人的聲音卻再次讓我腳步停住:


 


「付小姐字寫得那麼好,不知那趙小姐知不知曉?」


 


我猛然轉身,差點摔個趔趄。


 


他知道!


 


他一定看到我模仿趙蓉君筆記寫字條了!


 


剛才不說,現在突然拆穿,他意欲為何?


 


我索性也不裝了,大大方方承認:


 


「王爺為難我一個弱女子,是想要什麼?銀錢想必您不缺,權勢您肯定也看不上呀。」


 


「我若想要你呢?」


 


我被他的話一嗆,頓時咳得昏天暗地。


 


袁嘯是個火坑,他安王又何嘗不是?


 


這輩子讓我換一個坑跳,我豈能答應!


 


左右我身份不低,他一個闲散王爺,就算知道真相,也未必能奈我何。


 


我冷笑一聲,語調也不再客氣:


 


「安王請便。若真有人信了,我大不了去廟裡做姑子,常伴青燈古佛!」


 


我沒再理他,急匆匆上了回府的馬車。


 


背後卻傳來一陣笑聲,聽起來心情極好。


 


不是,我罵他他還這麼開心,是不是有病啊?


 


11


 


不出我所料,不過第二日,花朝宴上的事就傳遍了京城。


 


因為都是體面人,此事沒鬧去官府。


 


但趙蓉君被禁足家中,名聲盡毀。


 


從此別說入宮為後,就連高一些的門第都不可能再嫁。


 


她此生能攀附的最大高枝,大約就是袁嘯了。


 


聽說袁嘯在自家祠堂被吃了好一頓鞭子,三天都下不了床。


 


可是第四天,他卻拖著傷痕累累的身子,膽大包天地翻了尚書府的牆。


 


我的房門外,袁嘯一身素色衣袍,臉色蒼白,唇無血色,就這樣清泠泠地站在月光下,像一條被拋棄的小狗,看上去甚是可憐。


 


袁嘯有一副好皮囊。


 


但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永遠都是疏離的、冷漠的,從未有一刻在我面前展露過這種脆弱。


 


上輩子,就算是新婚之夜,他都沒有碰我。


 


他隻說自己想要先去戰場建功立業,不讓京中人再有理由嘲笑我下嫁。


 


而刀槍無眼,萬一他回不來,就不會耽誤我。


 


那時我信了,滿心滿眼地感動,還瞞著爹娘他對我很好。


 


可其實,他不過是在為趙蓉君守身罷了。


 


直到宮裡傳出趙蓉君有喜的消息,他在院中枯坐一夜,灌完了整壇的酒。


 


我去給他送醒酒湯,他嗚咽著抱住我,第一次與我圓了房。


 


沒有憐惜,沒有心疼,隻有橫衝直撞的粗暴。


 


我在疼痛又害怕的情緒裡熬得精疲力盡。


 


不明白為何洞房與娘親說得完全不一樣。


 


想必那時,他懷著對我的恨,心裡想的全是趙蓉君吧?


 


「勝雪,你為何避我如蛇蠍?不該這樣的,你應該愛我如命,我們該相伴到老的!」


 


我被袁嘯的話拉回思緒,盯著他楚楚可憐的臉,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看來沒猜錯,他的確也重生了。


 


而且還後悔上輩子的選擇,想要與我共度一生了。


 


可他配嗎?


 


12


 


我嫌惡地後退,以袖掩面,出口的話滿是嘲諷:


 


「袁公子慎言!你是被打得不夠嗎?還敢來攀咬我?你一個妾生的庶子,何德何能得我青睞,還要與我白頭到老?」


 


袁嘯聞言,滿眼的不可置信,單薄的身子如風中殘燭,好像隨時都要倒下去。


 


「一切都錯了。我該救下你,然後與你成親才是。上輩子我鬼迷心竅,做錯了事,但這次我已經決定改了!我不會再看趙蓉君一眼,我心裡隻有你,隻想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勝雪,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袁公子莫不是被打傻了?我幫你通知府上,你要發瘋還是趕緊回去發吧!」


 


我心裡惡心得要命,面上還不敢表現得太過,以免他起疑心。


 


「勝雪,上輩子最後,我……我看見你了。

你一直徘徊在我身邊這麼久,一定是因為放不下我對不對?你……是不是也回來了?」


 


我是萬萬不可能承認的,隻好裝出一副迷茫的眼神看他,又指指他的腦袋:


 


「袁公子,你如果腦子不好,不要諱疾忌醫,快快將病治好才是!」


 


我作勢就要喊人,卻被他一把拉住,近乎哀求地看著我:


 


「勝雪,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向你懺悔,我會解釋一切,隻求你聽我說完!」


 


我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無奈點了點頭。


 


他眼中盛放出光芒,開始喋喋不休地訴說上一世的一切。


 


他隱去親手射S我的事,隻說了自己如何被趙蓉君蒙騙,才對我缺乏關心與體貼,導致我鬱鬱而終。


 


又開始強調自己如何後悔,發現其實最愛的原來是我,

這輩子想要好好與我重新開始。


 


他說得聲情並茂,潸然淚下,好不可憐。


 


若不是我知道事實,說不定還真會被他騙過去。


 


我聽得頭疼,忍不住一個大嘴巴子扇在他臉上。


 


他被我扇懵了,呆呆地捂著臉頰看我。


 


我甩了甩扇疼的手,冷眼睨他:


 


「若你是在此裝神弄鬼,那這一巴掌可不冤。若你所說的都是事實,這一巴掌更是太少!」


 


袁嘯怔了怔,居然笑了,臉上還露出討好的神色:


 


「你願意打我就好,隻要能原諒我,如何打我解氣都行!」


 


我眯起眼:


 


「真的嗎?」


 


他終於露出笑容,點頭如搗蒜。


 


我笑了笑,突然放聲大吼:


 


「來人吶,有登徒子夜闖尚書府!」


 


13


 


袁嘯被我爹親自揪著,

鼻青臉腫地送回了府。


 


將軍府自覺丟盡臉面,索性對外宣稱袁嘯得了失心瘋,將他囚禁了起來,再也不讓出門。


 


我在春風樓裡邊吃著點心,邊聽將軍府小廝匯報袁嘯的慘狀。


 


一時胃口大開,又加了份八寶琉璃鴨。


 


熟悉的慵懶嗓音又在我背後響起:


 


「付小姐胃口不錯啊。」


 


我轉頭,果然又看到了那張頗有些欠揍的臉。


 


安王顧砚聲。


 


我尷尬地笑笑,起身行了個禮:


 


「見過安王殿下。」


 


他隨便揮了揮手,卻自說自話地坐了下來:


 


「今日春風樓客滿,付小姐不介意我拼個桌吧?」


 


我能說不嗎?


 


他都已經吃上我的八寶琉璃鴨了!


 


見我不說話,他倒也不惱,

兀自又開了口:


 


「看來付小姐對袁公子成見不小啊,聽見他倒霉,吃得反而更香了。」


 


我沒好氣地搶回一隻鴨腿,反正已經被他看穿,也不打算再裝模作樣了:


 


「袁嘯心思歹毒,想要拉我入萬劫不復之地,他不好過,我當然開心。」


 


顧砚聲邊吃邊咂嘴:


 


「京中貴女都賢良淑德,不敢透露半分真實性子給別人。付小姐倒好,恨不得S人給本王看。本王在你眼中就這麼討厭嗎?」


 


我心說你這名聲如何,難道自己還不清楚?


 


可他到底是個王爺,再如何草包紈绔,也還是有皇室尊嚴。


 


話不可說得太過,我點到即止:


 


「王爺之名如雷貫耳,勝雪不敢欺瞞。」


 


顧砚聲笑笑,大半隻八寶琉璃鴨早已被他下肚。


 


他該不會其實真是來吃東西的吧?


 


可他堂堂王爺,犯得著來跟我搶鴨子?


 


我眼神狐疑,他卻臉不紅心不跳:


 


「這是今日春風樓最後一隻八寶琉璃鴨。不過既然吃了付小姐的東西,我也不白佔便宜,就告訴你兩個小道消息好了。」


 


見我瞪圓了眼睛看他,他似乎有些得意:


 


「第一,聽聞袁公子不肯負責,趙侍郎上書陛下,要求給他們二人賜婚,陛下好像答應了。


 


「第二,袁公子聯絡了一些關鍵人物,好像打算偷跑出門,悄悄建功立業呢。該說不說,這袁公子看起來默默無聞,但其實……好像知道不少東西呢。」


 


14


 


我心中咯噔一下,頓時有股不好的預感。


 


是了,袁嘯他也是重生的,上輩子還身居高位,本來就掌握著很多一線的消息。


 


他隻要稍稍利用一二,難保不能再次出人頭地。


 


那可麻煩了。


 


看他執拗的樣子,似乎還真的盯上我了。


 


萬一真讓他事成,以他歹毒的手段,一定會先對我爹娘下手,讓我孤立無援,到時候就任他擺布了。


 


不行,我得先下手為強才行。


 


可是,顧砚聲不是個紈绔草包嗎?


 


怎麼知道這麼多?


 


迎著我狐疑的目光,他掩嘴咳了咳,道:


 


「畢竟吃了小姐的鴨,於情於理,本王都該助小姐一臂之力。」


 


顧砚聲還真是說到做到,之後就開始頻繁找我,還會給我提供一些袁嘯的消息。


 


我花了不少功夫在他所在的軍營裡安插了人,竭盡所能阻止他立功。


 


不負我所望,整整兩年時間,他愣是沒混出半點名堂,

還得了個掃把星的美名。


 


看,沒有付家的託舉,他就算重生一次,依舊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