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又仔細看了看。
認出他是總派爹出去打仗的皇帝。
隻不過比我在宮宴上見到的年輕了許多。
「也好,那你就把人帶回去。」
太子剛要點頭答應,娘親突然跑過去,一把將他拉住。
「皇兄,是那隻野獸發了瘋,當時十七衝來是為了救我!」
一時間,兩個男人都愣了。
娘親看向吊在刑架上的人,眼中霎時蓄滿了淚,雙手緊握成拳。
「快放了他,求你了,皇兄。」
在娘親的再三懇求下,太子終於放了刑架上的人。
那人滿身是血,密密麻麻全是傷口。
娘親直直看著他被人抬走,藏在袖子裡的手抖個不停。
7
我跟著娘親離開牢房,
又看著她去了太醫院。
命人熬了湯藥,又備了滿滿一大包紗布和傷藥。
夜幕時分,她偷偷來到一間僻靜的小屋,輕輕敲門。
「十七,你在嗎?十七。」
沒人回應。
她隻能翻窗而入。
裡面空蕩蕩的,角落簡陋的床上,躺著個昏迷不醒的人。
娘過去,小心翼翼地撩開他散亂的頭發。
我這才看清,那人竟然是爹。
隻不過也年輕了許多。
娘親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傷口、包扎塗藥。
溫柔得像是對待世間的珍寶。
塗完了藥,又輕輕推了推爹。
「十七,你發了燒,要喝藥。」
可爹仍沉沉昏睡著。
娘親想了想,忽地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口。
然後託起爹的頭,俯身靠近。
就在雙唇即將觸碰時,爹猛地睜開眼。
他一把掐住娘的脖子,反身將她壓在了床上。
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獸。
月光透過窗,落在娘親的臉上。
爹的目光逐漸清明。
極快地松開了手,跪在地上。
「奴冒犯公主,罪該萬S。」
娘娘坐起身,愣愣地看著跪在腳邊的人,眼淚簌簌而落。
爹回身取下掛在牆上的鞭子,又跪地雙手奉上。
「請公主責罰。」
娘趕忙擦掉眼淚。
「十七,你傷得很重,喝藥吧。」
爹一下子愣了,烏黑的眼眸閃了閃。
娘親將藥碗捧到他面前,目光溫柔如水。
「還溫著,
喝吧。」
「謝……謝公主。」
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一時間,屋裡寂靜無聲。
過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說:「夜深了,公主請回吧。」
娘清澈的眼眸中有狡黠閃過。
「這裡好疼,十七,幫我看看。」
隻見她雪白的脖子上有一道鮮紅的指印。
是剛剛被爹掐出來的。
「奴傷了公主,這就去領罰。」
爹轉身就往外走,卻又突然全身僵住。
因為娘從身後抱住了他。
他們的身量相差許多,娘的頭輕輕在他背上蹭了蹭。
「你幫我塗藥吧。」
「公主去請太醫。」
「不,就要你塗。」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
還是爹先敗下陣來。
修長手指在觸碰到紅痕時抖得厲害。
仿佛比鬥獸場的野獸更讓人害怕。
好不容易上完了藥,娘還不肯走。
非要等爹睡了再回去。
結果,自己也趴在床邊睡著了。
一直在裝睡的爹睜開了眼睛,極輕極小心地把她抱到床上。
然後站在床邊。
就這麼默默地守了一夜。
8
天蒙蒙亮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門被人從外面猛地一腳踢開。
「大膽賤奴,竟然敢挾持公主,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隨著說話聲,一道寒光閃過。
爹看著那刺過來的劍,抿了抿嘴角,一動不動。
我曾聽馮嬤嬤說過,這是鬥獸場的規矩。
貴人們要打要S,
奴隸都不能躲。
不然,將會受更重的刑罰。
可剎那間,娘親跑了過去。
她張開雙臂,將爹擋在身後。
同時,SS盯著那個執劍的男人,一字一頓道:
「許清安,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你傷害他一分一毫。」
「芙兒,你怎麼了?」
許清安錯愕的目光在爹和娘之間來回打量,挑眉了然一笑。
「我明白了,你還在生氣那日我沒與你一起去看鬥獸,讓你受了驚嚇。
「不是和你說了嗎,我表妹剛來京城,人生地不熟,我陪她四處逛逛。
「芙兒真是孩子氣,你跟我鬧別扭,何必護著個奴隸,難不成我還會吃個賤奴的醋?」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盒,又笑著對娘親躬身行禮。
「我知錯了,
特來給公主殿下賠罪。這是我昨日在寶齋樓買的,保準你喜歡。」
盒子裡是一顆明珠,渾圓碩大,熠熠生光。
那光照亮了娘親的臉,卻讓爹爹的眼睛瞬間黯淡。
馮嬤嬤曾說,娘做公主時什麼稀罕的寶貝沒見過。
難怪她會將爹買的那些禮物都扔掉。
我頓時覺得心裡悶悶的,很難受。
飄到爹的身邊,輕聲說:
「爹爹,別難過,囡囡喜歡你送的東西,好喜歡。」
娘並沒要那顆明珠,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跟你表妹的事與我無關,以後不許再來找十七的麻煩。」
「好,都聽芙兒的。」
許清安好像篤定娘在跟他鬧別扭,笑得一臉寵溺。
「今日有個詩會,太子殿下下了朝也會參加,芙兒要不要去?
」
聽到「太子殿下」,娘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就往外跑。
臨出門,又回頭說:「十七,你好好養傷,改日我再來看你。」
而爹垂著眸,也不知聽到沒有。
9
我跟著娘親飄啊飄,終於見到了那位太子殿下。
之前在昏暗的地牢裡見過一次,覺得他和娘親眉眼相像。
今日再見,覺得更像了,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
他拉著娘的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
「真的沒事了?那日在鬥獸場真是把孤嚇壞了。」
不知為何,娘親看到他,神色有些激動。
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說:
「皇兄,我那天隻是一時受驚昏了過去。其實,十七是去救我的,你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罰他。」
太子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一個奴隸,S就S了,還值得孤費心思管他是去救你還是害你。」
娘的眼眶漸漸紅了,緊緊咬著唇,過了好久,才又低聲說:
「皇兄,昏迷時我做了一個夢,夢到蕭垣狼子野心,謀權篡位。
「他控制了肅衛宮禁的羽林衛,又在南北軍中不斷安插親信。
「請皇兄革了他羽林中郎將之職,下獄審問。」
娘親神色焦急又凝重,太子卻像聽到什麼笑話一般,哈哈大笑起來。
「芙兒,孤覺得還是請太醫來給你看看。
「剛剛清安說你拿個賤奴跟他怄氣,現在又來跟孤說胡話,莫不是被嚇壞了腦子?
「蕭垣跟孤一起長大,忠心不二,怎麼可能謀權篡位?
「今年父皇身子不好,政務都交給孤。朝中元老欺孤年輕,處處跟孤作對。
若沒有蕭垣幫襯,孤都不知如何應對那些老狐狸。」
娘急得快要哭了出來。
「可是如果夢裡的事都是真的呢?」
太子卻還是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別胡思亂想了,孤讓太醫給你開幾副安神藥,好好休息。」
整場詩會,娘親都提不起興致。
許清安作了首詩,全場稱贊。
他當眾將詩箋給了娘親,又小聲說:
「別生氣了,芙兒,晚上我帶你去逛夜市。」
娘卻搖搖頭:「我晚上還有事。」
「又去看那個奴隸?」
許清安嘴角的笑僵了僵,「芙兒,我已經再三跟你道歉了,怄氣也要有個限度。」
娘直接起身往外走。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10
我在娘身邊飄了許多天,
漸漸明白,前一世我們都S了。
現在自己是一抹遊魂,又回到娘剛認識爹的時候。
她總是偷偷跑去看爹。
給他送藥,送吃的,還送了一把小而鋒利的匕首。
我每次看他們相聚,都無比高興。
若爹爹不SS太子該多好,就能和娘一直這麼開開心心在一起。
爹的傷好了,又去了鬥獸場。
我才知道,那裡的奴隸過得好慘。
每天都要為活著拼盡全力,不然就會被猛獸撕成碎片。
這天一早,娘就滿心歡喜地去找他。
「十七,皇兄答應我了,若下一場你贏了,就讓你離開這裡,恢復自由身。」
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還不等他說話,角落裡突然傳來清脆的笑聲。
「十七哥哥,
你就要有自由身啦。」
一個穿著宮裝的姑娘跑了過來,匆匆對著娘行了個禮,又一把抓住了爹的手。
「十七哥哥,這些年多虧了你,冬菱才能活下來。
「等過幾年,我滿了年歲出宮,可不可以嫁……嫁給你?」
她越說聲音越小,滿臉嬌羞地看著爹。
「冬菱願意一輩子伺候十七哥哥。」
冬菱……
這名字有些耳熟。
我又仔細看她,終於想起來,前世真的見過她。
那時,她一個人在府門口哭得好不可憐。
說她原是宮女,年滿被放了出來,無依無靠。
爹跟她是同鄉,原先在宮裡就相識。
所以投奔而來,求著被收留。
爹出徵在外,
娘親便收留了她,給她單獨的院子,吃住都照應得很好。
等爹回來的那晚,她還跟爹敘了很久的舊。
當天深夜,爹敲了娘臥房的門。
他知道娘不願見面,晚上從不會來。
可那晚,卻在門外輕聲叫:
「晚芙。」
嗓音沙啞顫抖,似是在強忍著痛苦。
娘親起身,隔著門回道:
「夜深了,將軍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外面再沒有了任何聲響。
等到天亮,卻發現爹靠坐在門邊。
臉白如紙,手臂上全是被刀割破的傷痕。
血流了一地。
當天,冬菱就被送走了。
僕人們私下說,她給爹吃了不幹淨的東西。
我問馮嬤嬤什麼是不幹淨的東西。
她瞪了我一眼,說小孩子不要亂問。
現在又見到冬菱,她也沒說謊,確實和爹爹早就相識。
「十七不會娶你。」
前世,娘對冬菱很客氣,現在卻突然生氣了。
將爹的手抽了回來,握在自己掌心。
冬菱嚇壞了,不敢出聲,隻委屈巴巴地看著爹。
娘昂了昂下巴,「回去好好當你的差,別再來找他。」
冬菱戰戰兢兢地走了。
爹望著她的背影,輕聲說:
「她隻是個花房的小宮婢,不懂規矩,公主要罰就罰奴吧。」
過了許久,也沒回應。
他微微抬眸,卻發現娘哭了。
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
「十七,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歡她?」
爹有些茫然無措地眨了眨眼。
「奴不喜歡她。」
「那你為什麼對她那麼好?」
「她跟奴是同鄉,有一次生了重病,剛好奴得了賞銀,就求醫女給她煎了藥。」
「那我跟貴妃娘娘說,給她銀子放她出宮,以後別再見她,行嗎?」
爹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公主別哭了,奴不再見她。」
娘親終於破涕為笑,掛在眼角的淚珠亮晶晶的。
「十七,等離開鬥獸場,我給你在軍中安排職務。」
爹愣了下,忽地單膝跪在娘的腳下。
仰頭看她,眉眼沉靜虔誠。
一時萬籟俱寂。
唯有斑駁光影下對望的兩人。
11
我漸漸發現,自己也能飄到爹的身邊。
每當我想他的時候,
就會飄去看他。
跟娘的宮殿比起來,爹生活的地方猶如煉獄。
到處都是野獸的嘶吼、鮮血和S亡。
隻要他再贏一場,就可以永遠離開這裡。
一日復一日。
明天,爹就要進獸場了。
娘一整晚心神不寧,直到深夜才睡著。
我又有些想爹了,悄無聲息地飄了出去。
沒想到,在鬥獸場見到了馮嬤嬤。
手裡端著一個湯碗。
「公主知道你明天要上場,擔心得不得了,特意讓老奴熬了補身子的湯藥,快趁熱喝了吧。」
她直直地看著爹,直到爹把藥喝完,才面露微笑。
「老奴回去了,明日可別辜負了公主的期望。」
我覺得她笑得有些怪,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這時,
爹熄了燈。
黑暗中,他取出之前娘送的那把匕首,貼身放在胸前。
很快,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