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後安靜了幾秒。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背上。


 


「真生氣了?」


 


他聲音裡帶著點試探。


 


「沒有。」


 


我閉上眼。


 


「隻是真的很累。」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關掉了他那邊的床頭燈。


 


黑暗中,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試圖哄我,或者強行把我摟過去。


 


隻是翻了個身,也背對著我。


 


偌大的雙人床,中間仿佛隔了一條無形的鴻溝。


 


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毫無睡意。


 


身邊的呼吸聲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他似乎睡著了。


 


我卻清醒得像一塊冰。


 


那個叫悠悠的女孩,

究竟是誰?


 


冰冷的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髒,越收越緊,幾乎讓我窒息。


 


我知道,從看到那條消息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今晚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自欺欺人的假象。


 


2


 


那一夜我幾乎未曾合眼。


 


身側的沈祁睡得沉,呼吸均勻。


 


偶爾無意識地向我這邊靠攏,尋求熟悉的熱源。


 


又被我僵硬的背脊無聲擋回。


 


天亮時,我眼下烏青更重。


 


沈祁醒來,揉了揉頭發,帶著晨起的沙啞問我昨晚是不是沒睡好。


 


「嗯,項目收尾,腦子有點亂。」


 


我避開他的目光,起身走向廚房,習慣性地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他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擦過我的,

溫熱的觸感卻讓我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他微微一愣,抬眼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茫。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


 


我轉身去準備早餐,背對著他。


 


「可能太累了,神經有點過敏。」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安靜地喝著水。


 


晨光透過玻璃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柔光。


 


長長的睫毛垂下,掩蓋了眼底的情緒。


 


這副英俊皮囊,曾是我疲憊生活裡最溫暖的慰藉。


 


此刻卻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陌生。


 


他吃完早餐,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西裝革履,身姿挺拔,依舊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沈祁。


 


他走過來,想像往常一樣給我一個告別吻。


 


我恰好彎腰去撿並不存在的掉落地上的東西,

避開了。


 


他的動作落空,停在半空,氣氛有瞬間的凝滯。


 


「我走了。」他聲音淡了些。


 


「嗯,路上小心。」


 


門輕輕合上。


 


幾乎是在同時,我臉上的平靜瞬間瓦解。


 


我快步走到窗邊,看著他的黑色轎車駛出小區,匯入清晨的車流,直到再也看不見。


 


心髒還在狂跳,帶著一種近乎罪惡的緊迫感。


 


我深吸一口氣,走向他的書房。


 


書桌整潔,他的筆記本電腦安靜地放在那裡。


 


我知道密碼,是我們在一起那天的日期。


 


他曾笑著說這是為了防止自己忘記紀念日。


 


諷刺的是,他現在或許需要密碼來提醒自己,那段感情最初的模樣。


 


打開電腦,點開常用的瀏覽器,支付平臺的記錄自動登錄著。


 


我的指尖冰涼,呼吸都放輕了,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盜竊。


 


頁面加載出來,近三個月的消費明細一覽無餘。


 


密密麻麻的記錄裡,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些不和諧的數字。


 


它們像滾燙的針,扎進我的瞳孔。


 


一周前,城西那家以浪漫和昂貴出名的法餐廳,消費兩千八百元。


 


那天他告訴我,要陪一個重要客戶。


 


半個月前,某奢侈品牌珠寶店,一筆三萬五千的支出。


 


他說是給一位長輩選生日禮物。


 


一個月前,近郊的溫泉度假酒店,住宿費連帶餐飲費,將近五千。


 


那次他說是團隊建設,不允許帶家屬。


 


還有更多。


 


零零總總,數額遠超出他日常應酬和為我們這個家開銷的尺度。


 


那些陌生的餐廳、酒店、珠寶、甚至女性服飾店的記錄。


 


像一張逐漸清晰的網,將我緊緊纏繞,幾乎窒息。


 


我拿出手機,一屏一屏地拍照。


 


手指穩得出奇,連我自己都驚訝。


 


或許極致的痛苦和憤怒,反而能催生出一種冰冷的鎮定。


 


關掉網頁,清除瀏覽記錄,將電腦恢復原樣。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環顧這間充滿他氣息的書房。


 


書架上還擺著我們的合影,照片裡他摟著我,笑得陽光燦爛,眼裡仿佛盛滿了整個世界的星光。


 


那時他的錢夾裡,放的也是我的照片。


 


現在呢?


 


胃裡一陣翻攪,我衝進洗手間,幹嘔起來。


 


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抬起頭,鏡中的女人眼眶通紅,臉色慘白,像個可憐的失敗者。


 


不。


 


我不能這樣。


 


我打開水龍頭,用力漱口,冰冷的水刺激著口腔黏膜,帶來一絲清醒。


 


沈祁,你可以變心。


 


但我絕不會讓自己變成一個被蒙在鼓裡、自怨自艾的可憐蟲。


 


證據還不夠。


 


我需要更多,需要鐵證如山,需要在他面前,讓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我擦幹臉,看著鏡子裡重新變得冰冷的眼睛。


 


遊戲才剛剛開始。


 


3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僅僅有消費記錄還不夠。


 


我需要知道那個「悠悠」究竟是誰,他們到了哪一步。


 


沈祁的手機防護嚴密,社交軟件設置了多重驗證,我很難再有機會直接查看。


 


目光掃過書桌,

落在一臺舊 iPad 上。


 


那是沈祁幾年前用的,後來換了新的,這臺就一直放在書房裡吃灰,偶爾用來看看視頻。


 


我記得,他好像曾經在這上面登錄過微信。


 


心跳莫名加速。


 


我拿起 iPad,按下電源鍵。


 


電量不足的圖標閃爍了幾下,屏幕才懶洋洋地亮起來。


 


我插上充電線,看著進度條緩慢爬升,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


 


終於,電量足夠開機。


 


我滑開屏幕,找到那個熟悉的綠色圖標,指尖懸在上面,遲疑了一瞬。


 


窺探的羞恥感和被背叛的痛苦激烈交鋒,最終,後者以壓倒性的優勢勝出。


 


點開。


 


需要登錄。


 


我嘗試輸入他的手機號,密碼……


 


我試了我們家的 Wi-Fi 密碼,

不對。


 


試了他的生日,不對。


 


試了我的生日。


 


屏幕跳轉,登錄成功。


 


一瞬間,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的生日。


 


他居然用我的生日作為這種私人設備的密碼。


 


多麼巨大的諷刺。


 


微信界面彈出,消息列表空空如也。


 


他很久沒用這個設備登錄了。


 


我直接點開通訊錄,搜索「悠悠」。


 


沒有結果。


 


心沉了一下。


 


他不備注真名?


 


我換了個思路,搜索「甜心坊」訂單裡預留的那個手機號。


 


一個用戶跳了出來。


 


頭像是一隻可愛的卡通兔子,昵稱隻有一個「.」,微信號碼關聯了那個號碼。


 


就是她。


 


我點開她的資料頁,

朋友圈一條灰色的橫線。


 


她設置了權限。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


 


但下一秒,我發現因為 iPad 版本老舊,顯示異常,我竟能看到她的朋友圈封面。


 


封面照片是近距離拍攝的兩隻交握的手,放在一輛車的方向盤上。


 


一隻骨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腕表,是沈祁的手。


 


另一隻纖細白皙,塗著亮晶晶的櫻花粉指甲油。


 


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小巧的铂金戒指,絕不是我的。


 


背景的方向盤 logo,是沈祁的車。


 


他們竟然如此明目張膽。


 


我退出資料頁,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我點開沈祁的微信朋友圈。


 


他的最新動態還停留在一周前,轉發的一條行業新聞。


 


看上去無比正常。


 


但我注意到,幾天前,他給一條狀態點過贊。


 


那條狀態來自一個共同好友,曬了幾張行業沙龍的照片。


 


我點開大圖,一張合影裡,沈祁穿著挺括的襯衫,笑容得體地站在中間。


 


他的身旁,緊挨著一個穿著藕粉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


 


梳著乖巧的丸子頭,微微側頭看著沈祁笑,眼神裡滿是崇拜。


 


女孩的臉龐清新秀氣,帶著未經世事的稚嫩。


 


她的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身前。


 


那枚櫻花粉的指甲和铂金戒指,與朋友圈封面上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我放大圖片,仔細看著她的臉。


 


很陌生,從未在我們的社交圈裡見過。這就是悠悠。


 


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眼裡閃爍著那種我曾熟悉、如今卻覺得刺眼的,全然的傾慕光芒。


 


我保存了這張照片。


 


退出微信,清除掉 iPad 上所有的使用痕跡,將它放回原處。


 


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陽光燦爛。


 


我卻覺得周身發冷。


 


那個女孩的樣子,那雙交握的手,像電影畫面一樣在我腦海裡反復播放。


 


沈祁享受著她的年輕、她的崇拜,用我們的共同財產為她打造一個虛幻的夢境。


 


而我,這個和他共同生活了多年、被他稱為「妻子」的人。


 


卻像一個可笑的局外人,在暗處窺探著屬於他們的「甜蜜」。


 


我走到酒櫃前,倒了一小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般的暖意,卻絲毫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照片和消費記錄,像一塊塊冰冷的拼圖,逐漸拼湊出真相醜陋的輪廓。


 


但這還不夠。


 


我需要聽到,看到,更確鑿的東西。


 


4


 


幾天後,許茜約我吃飯。


 


說新發現一家不錯的本幫菜館,味道正宗,正好給我補補。


 


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散散心。


 


最近我狀態不佳,到底沒能完全瞞過這位相識多年的好友。


 


餐館環境清雅,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


 


許茜興致勃勃地講著她工作中的趣事,試圖調動氣氛。


 


我努力附和著,嘴角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弧度。


 


目光卻不時失焦地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