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捏著帕子,虛虛行了個禮,嗓音又軟又膩,「您昨日提的那事兒可是當真?」
她小心翼翼地覷著母親的臉色,「知薇到底是庶出,這怕是於禮不合,也委屈了大小姐……」
母親端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既覺得委屈,那便算了。我這就回了老爺,明日便去陸家下聘,早早將二姑娘風風光光嫁過去。」
薛姨娘臉色一變,頓時急了:「別別別!夫人!妾身不是這個意思!」
她絞著帕子,臉上堆起諂媚的笑,「隻是這聘禮和嫁妝……」
母親冷笑一聲,將茶盞重重一擱:「聘禮自然是物歸原主,一並給你那寶貝女兒帶去。但我知意的嫁妝,你們想都別想。」
薛姨娘臉上一僵,
剛要開口,跟在她身後的沈知薇卻輕輕柔柔地出聲了。
她走路時腳踝似乎還有些不適,微微跛著,更顯得弱質纖纖。
「母親,話不是這麼說。」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裙,更顯得弱質纖纖,她看向我,眼神裡卻藏著針尖似的得意。
「既換了親,這嫁妝自然也得換過來,否則花轎一出府門,豈不就露餡了?」
她抬眼看我,聲音壓得極低。
「何況大姐姐應該也不想妹妹我一個不小心,在輕舟哥哥面前說漏了嘴吧?
「若他知道這是大姐姐你先提出來的,不知還會不會覺得你隻是在圍場鬧脾氣、故意引他注意呢?」
我手指一緊,掌心泛白。
果然,她早就拿準了謝輕舟的性子。
謝輕舟自大偏執,若他知曉,必會橫生枝節。
我抬眼,冷冷地看著她那張看似無辜柔弱的臉,忽地輕笑一聲:「好。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給你便是。」
沈知薇眼底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忙又低下頭,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
薛姨娘更是喜形於色,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連連道:「大小姐真是深明大義,妾身這就去準備。」
她像是生怕我反悔,急著表功,又壓不住那點淺薄的炫耀,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沾沾自喜。
「說起來,謝世子出手真是闊綽呢。知道薇兒在圍場受了驚,今日又特意差人送來了上好的血燕和靈芝給她壓驚呢。。」
「大小姐您是沒見過,那日送來的一百擔添妝裡,光是那赤狐裘就攢了整整一箱,毛色油亮,沒有一絲雜毛,怕是宮裡娘娘也未必有那樣的好東西。」
「還有那東珠,顆顆都有龍眼那麼大,
圓潤生輝,據說是最上等的北海珠呢……」
「這般稀罕的北地物件,謝世子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才搜羅來。」
北海珠?
赤狐裘?
還是整箱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謝輕舟出手闊綽,我已知曉。
但這些東西並非僅僅是有錢就能輕易到手,尤其是如此大批量的上等北貨。
謝侍郎官職雖不低,但並非主管邊貿或貢賦的職位,謝家這般手筆,是從何而來?
父親前幾日似乎還在家宴上提過一嘴,說陛下近來頗為關注北境互市管理中飽私囊、乃至資敵的情況,龍顏不悅……
我指尖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撫過茶杯光滑的杯壁,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勾起一抹更冷的弧度。
薛姨娘這蠢貨,隻知炫耀,卻不知這話裡透出的信息,或許能成為將來埋藏謝家的第一鏟土。
我心中冷笑,並未接話,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厲色。
薛姨娘見我沉默,越發得意,扭著腰肢告退了。
我獨自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心底卻一片冰冷。
謝輕舟,謝家……
你們最好手腳幹淨些。
否則,今日你們給予我的羞辱,他日必將百倍奉還。
5
換親之事,在暗地裡緊鑼密鼓地籌備。
謝輕舟似乎因那日呵斥我而略有愧疚,這幾日時常尋了借口過府。
我一概以墜馬後受驚、需要靜養為由,避而不見。
隻聽小丫鬟們竊竊私語,說二小姐每次得知謝世子來了,
都會精心妝扮,即便腳踝還未好利索,也要強撐著去花園偶遇。
兩人常在亭中說話,二小姐笑聲如銀鈴,世子爺眉眼也格外溫和。
我想,他們這般情投意合,婚後必定是如膠似漆。
這日,我正臨窗描花樣,春桃氣鼓鼓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小姐,謝世子又來了。這次不是見二小姐,是特意給您送藥來的。說是宮裡太醫開的,對跌打損傷和安神最是有效。」
我筆尖未停,淡聲道:「擱著吧。」
「可是……」
春桃不甘心,「他人還在花廳等著,說想親眼見見您,看看您氣色好些了沒……」
我正欲再次回絕,院外卻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嬌柔的嗓音:「大姐姐可在屋裡?」
簾子一挑,
沈知薇被丫鬟攙扶著走了進來。
她今日面色紅潤,眉眼含春,雖步履稍顯緩慢,卻更添風致,哪裡還有半分病弱之態。
她一眼瞥見春桃手中的錦盒,故作驚訝:「咦,輕舟哥又送藥來了?姐姐真是好福氣。」
她自顧自地在繡墩上坐下。
她笑吟吟地看著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隻新得的玉镯。
「姐姐瞧,這是輕舟哥上月送我的生辰禮,他總記得我的喜好。」
我放下筆,面無表情,抬眼看她:「你喜歡,拿去便是。不必在我這裡拐彎抹角。」
沈知薇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又綻開一個更甜美的笑:「姐姐說笑了。」
她起身,緩緩走到我身邊,俯下身,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道。
「沈知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憑什麼你能活得這般肆意,而我就要像個影子一樣活在角落裡?」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不過沒關系了。等你嫁了那個邊關莽夫,去了那苦寒之地,而我成了謝家婦,你我之間,便是雲泥之別。」
我心頭猛地一跳,霍然抬頭看她。
她卻已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怯怯地對著我福了一福:「姐姐傷勢未愈,妹妹就不多打擾了,姐姐好生休養。」
她轉身離去,裙擺搖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我盯著她的背影,手心一片冰涼。
6
又過了幾日,風平浪靜。
沈知薇竟又找上門來,向父親提議,說姐妹二人即將出嫁,日後出門不便,且她腳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想邀我一同去城外的慈安寺上香還願,順便添置些嫁妝用品,也算全了姐妹情誼。
父親近日因我終日鬱鬱寡歡的模樣而憂心,聞言便慈愛地看向我:「知意也好些日子沒出門散心了,去寺裡靜靜心也好,便與你妹妹同去吧,多帶些人。」
我心中警鈴大作,但父親開口,眾目睽睽之下,我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推拒。
馬車一路出了城,向慈安寺駛去。
我與沈知薇並肩坐在車內,一路無話。
到了慈安寺,她倒是裝模作樣地焚香跪拜,很是虔誠。
回程時,她又說想看看沿途的風景,提議步行一段,讓馬車在後面跟著。
行至一處人跡相對稀少的林間小道,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來看我,唇角勾著一絲詭異的笑。
「這裡風景倒是不錯,是個清淨地方。」
她聲音幽幽,帶著徹骨的寒意,「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
我腳步一頓,心猛地沉下:「你什麼意思?」
她臉上的笑容驟然變得猙獰,猛地抬手指向我,「動手!」
話音未落,從旁邊茂密的樹林裡猛地衝出五六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漢子,瞬間將我們圍住。
眼神淫邪,不懷好意地在我身上掃蕩。
我驚覺回頭,方才還跟在身後的丫鬟婆子和車夫,竟不知何時被隔開了距離。
我駭然看向沈知薇。
她卻得意地笑了起來,聲音尖利:「這個女人,賞給你們了。玩夠了,就S了扔山裡,記得把衣服扒光。」
我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沈知薇!我是你嫡親的姐姐!」
「姐姐?」
她嗤笑,「很快,尚書府就隻有我一個女兒了。」
那幾個大漢淫笑著逼近。
我猛地拔下頭上的銀簪,
狠狠朝最先伸手那人的手背刺去。
「啊!」
那大漢吃痛,怒罵一聲,反手一記重重的耳光摑在我臉上。
力道之大,讓我整個人踉跄著向後摔去,後腦猛地撞在一棵樹的樹幹上。
劇痛襲來,眼前頓時金星亂冒,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滑落,模糊了視線。
一片血紅之中,我聽見沈知薇驚恐的尖叫:「你們做什麼!放開我!我是僱你們的人!」
「哈哈哈!小美人,爺幾個今天運氣好,買一送一!」
另一個大漢一把揪住她的頭發,粗糙的手摸向她臉頰。
「滾開別碰我!」
沈知薇嚇得花容失色,拼命掙扎,尖聲叫著,「你們去找她!她才是嫡女!她更漂亮!你們去玩她啊!」
絕望如同冰水,將我徹底淹沒。
我靠著樹幹,
勉強支撐著不讓自己滑倒,手中的銀簪沾著血,徒勞地對著空氣。
就在那些骯髒的手即將觸碰到我的衣襟時,一聲暴喝從林道盡頭傳來:
「住手!」
我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過朦朧的血色,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馬奔來,猛地勒停,翻身躍下。
是謝輕舟。
他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滔天怒火,幾步衝上前,拳腳凌厲,瞬間便將兩個大漢打翻在地。
「輕舟哥!救我!快救我!」
沈知薇如同見了救星,哭喊得撕心裂肺,「是姐姐!是姐姐要害我!」
那幾個大漢見來了硬茬子,互相對視一眼,其中兩人猛地出手,一人一個,狠狠揪住我和沈知薇的頭發,冰冷的匕首瞬間抵上了我們的喉嚨。
「小子!功夫不錯啊!」
挾持著我的那個大漢喘著粗氣,
獰笑道,「這兩個小娘皮,哪個是你的心肝寶貝?爺今天發發善心,讓你選一個帶走!另一個,可得留下陪兄弟們好好樂樂!」
頭皮被扯得劇痛,溫熱的血不斷流進眼睛,我看不清謝輕舟的表情。
沈知薇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顫抖破碎:「輕舟哥......選我......是她害我......你快救救我......」
血液糊住了我的眼睛,我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喉嚨裡湧上腥甜,我聲音嘶啞,一字一頓:
「謝輕舟......算我......求求你......救我......」
「就當......看在我們十幾年的情分上......」
他站在那裡,雙拳緊握,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在我和沈知薇之間劇烈地搖擺,
最終,他像是被我的眼神燙到一般,猛地避開了去。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直直墜了下去,摔得粉碎。
他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愧疚。
「知意......對不起。」
他的聲音幹澀。
「知薇她性子柔弱,她承受不住這些的。你向來堅強......」
他頓了頓,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要給我一個虛無的承諾,「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嫌棄你。婚期照舊,我以後會對你好的。」
「我選知薇。」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血淚混合著滾落臉頰。
「謝輕舟......你好狠啊......」
十數年情分,青梅竹馬,竟抵不過他心中那朵虛偽的白蓮。
他別開眼,不敢再看我,
隻是對著大漢嘶啞道:「你們不得傷她性命。否則,我謝輕舟上天入地,必讓你們償命。」
大漢嗤笑一聲,一把將沈知薇推了過去。
謝輕舟立刻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如同護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沈知薇埋在他懷裡,放聲大哭,渾身顫抖:「輕舟......我好怕......嗚嗚......」
最後映入我模糊視野的,便是他們二人相擁的身影。
而我,被那大漢粗暴地拖著,塞進了一輛破舊的馬車,顛簸著駛向未知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