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道灌了一壺水,才對我們道:「隻能幫你們到這裡了。以後的路,你們就自求多福吧。」


頓了頓,他又問:「你們是準備去哪裡?」


 


我說:「我們準備回東陽老家。」


 


他嗤笑一聲,「你們是生怕劉家人找不到你們吧?」


 


我愣住。


 


人都是習慣性想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跑。


 


但如果劉家人想要趕盡S絕,東陽也不安全。


 


但是除了東陽,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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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身上還背著包袱,便問他:「你是要去蜀地嗎?」


 


他點頭。


 


我看看侄子侄女們,又看看他,道:「我們能不能跟著你?」


 


他聲音冷漠:「我不會照顧小孩,也不會照顧女人。」


 


我不知道他的具體身份,

但他絕對不是普通人。


 


他知道我是呂家人,也知道呂家和劉家的鬥爭,更知道皇宮的具體動向。


 


跟著他,總比我們跟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好。


 


一路上侄子、侄女還有我都很沉悶。


 


親眼看到家裡人遭遇大難,誰也無法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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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S了。


 


爹必定也不能活。


 


還有哥哥們。


 


出嫁的姐妹們估計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姑母也已經去世了。


 


我心裡悲痛萬分。


 


我失去了庇護我的長輩。


 


而幾個侄子侄女還需要我的照顧。


 


我卻又無法恨任何人。


 


政治鬥爭就是如此殘酷。


 


有輸就有贏,有贏又有輸。


 


享受過了榮華富貴,

大廈傾塌遲早也會來。


 


我無力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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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逃離了京城,走了很遠很遠。


 


身後早已經沒了追兵。


 


文道為我們準備了新的路引和身份。


 


12 歲和 10 歲的侄子,還有 11 歲的侄女扮作他的弟弟和妹妹。


 


十歲以下的侄子和侄女是他的兒子和女兒,而我是他的續弦。


 


隻有這麼說,我們一群人才的身份才能夠勉強解釋得通。


 


我終日苦悶,甚至於開始頻頻做噩夢。


 


夢裡不是夢見爹爹娘親血濺當場,頭顱滾地,就是夢見劉炙兇神惡煞地逼問我。


 


他問我是不是姑母派我到他身邊做奸細,匯報他的一舉一動的。


 


或者是他寬衣解帶,冷笑著對我說,要和我生兒育女,我總是會被噩夢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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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行馬車走了一段路之後,我們開始坐船。我十分暈船,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下,整個人消瘦了很多。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倒下,我還有幾個侄子侄女指著我照顧,所以拼命地逼自己吃。


 


結果吃了還是吐。


 


文道若有所思地望著我,最後他給我把脈,得出我已經有喜了。


 


得知這個消息,我坐在船艙邊,透過窗戶窗外飛逝而過的兩岸風景。


 


深感人生的無奈。


 


打胎對女子而言會有生命危險。


 


生孩子對女子而言也有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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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它打掉。


 


因為它注定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孩子。


 


而且,如果我懷有身孕,也無法照顧侄子侄女們,而且我們到了新的地方,

肯定需要到處奔波安頓,身子不便,隻會成為拖累。


 


但文道卻拒絕給我打胎藥。


 


因為他說親眼見過婦人吃打胎藥,最後流血過多而S。


 


我也被他說的嚇住。


 


大侄子安慰我道:「姑姑,你生下來吧,我們會照顧你。」


 


我看著他,忍不住淚如雨下。


 


他本來是養尊處優的少爺,如今一路逃難,已經形容狼狽。


 


在猶豫不決間,我們已經坐船到了蜀地。


 


文道幫我們在城裡買了一個小宅。


 


又囤了很多米面糧油。


 


於是我們便算安頓了下來。


 


宅子很小。四個侄女睡一間屋。


 


三個侄子睡一間屋。


 


我睡一間屋。


 


文道在客廳打了幾天地鋪。


 


看我們安頓下來,

他便開始了自己的遊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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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羨慕他。


 


但我好像永遠無法做到像他那樣。


 


我現在已經是逃犯。


 


來到蜀地,城中已經張貼告示說呂家人意圖謀反,要誅九族。


 


漏網之魚也要盡數S滅。


 


城中人人自危,都怕與呂家人有任何關系。


 


但姑母在世時,人人都恨不得與呂家有點關系。


 


如此,我誰也不怨。


 


文道臨走前,又為我們去換了新的路引和身份。


 


我們依然是夫夫妻關系,隻是換成了蜀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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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懷胎,我生下一個女兒。


 


從最開始的想要打掉它,到後來小心翼翼,生怕她出任何意外。


 


我想這就是做母親的心。


 


幾個侄子侄女也從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大小姐變得勤勞能幹。


 


但他們依舊沉默寡言。


 


呂家上下 328 口人的性命懸在我們的心頭。


 


盡管知道應該要忘記過去重新開始,但那又談何容易呢?


 


但我們也沒有辦法,隻能慢慢往前看,希望時間能夠衝淡一切。


 


我沒有想到的是,文道在離開了半年之後又回來了。


 


他便一直與我們生活在一起。


 


我們又換了一個大一點的宅子。


 


至少他不用打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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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很是熱鬧。


 


早起時,外面有不斷的早點叫賣聲。


 


鄰裡之間大聲打招呼的聲音,闲聊八卦的聲音。


 


文道會蜀地的方言。


 


他對外宣稱我們一家是來投奔親戚,結果親戚搬家了。


 


沒有辦法,隻能自己在城裡住了下來。


 


在這裡來來往往的人多,我們並不算特別顯眼。


 


時間久了,大家自然也就接受了我們。


 


隻是,周圍大嬸總是問我們什麼時候再生一個。


 


他們知道我是續弦,總勸我再生一個兒子,說沒有兒子傍身,萬一將來文道去世了,繼子繼女對我不好,我沒人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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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聽到這個,我都哭笑不得。


 


因為我們兩個實際上是假夫妻。


 


若我還是當年的呂家大小姐,或許我喜歡他,便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但我現在已經不是心高氣傲,身份尊貴的呂家大小姐,而是一個逃犯、罪犯。


 


誰和我扯上關系,可能會被誅九族。


 


與他萍水相逢,他能夠幫助我們,我已經感激不盡。


 


我又如何敢去拖累他。


 


但他每次抱著女兒,總是教咿咿呀呀的女兒說,「叫爹爹,我是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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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總會百轉千回。


 


如果我們真的是夫妻,那就好了。


 


女兒也需要一個父親。


 


劉炙早已被我拋之腦後。


 


女兒一周歲時,已經能夠叫娘親和爹爹。


 


我給她洗完澡,哄她入睡。


 


她一直睜著大眼睛,歪著小腦袋,找來找去。


 


我問她,「團團,你在找啥呀?」


 


團團是她的小名。


 


她奶聲奶氣答,「爹爹。」


 


我說:「現在睡覺了,明天再找你爹爹玩。」


 


她不高興,撅著嘴使勁蹬腿,表達自己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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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是個犟脾氣,有什麼不讓她滿意的,

她就不會睡覺,會剛開始踢腿,然後大哭,哭到聲嘶力竭。


 


我沒辦法,隻能抱著她去找文道。


 


他的屋子裡還點著燭火,正在書桌上寫著什麼。


 


看到我和女兒,他笑著朝女兒招手。


 


女兒抱住他說:「爹爹,睡覺覺。」


 


文道把燭火吹滅,笑著道:「走吧,爹爹哄你睡覺覺。」


 


他笑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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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他們身後。


 


他也經常照顧女兒,抱著女兒玩。


 


所以也時常進出我的房間。


 


做了母親,早已經沒了之前做姑娘時的羞澀。


 


女兒指指自己的兩邊。


 


讓我們倆躺在她兩側,她自己直挺挺躺在中間,把我們倆的手交疊放在她的小肚子上。


 


我有些不好意思碰到文道的手,

但他一切如常。


 


女兒露出一個微笑,得意地看著我們。


 


我也忍不住跟著他笑了出來。


 


女兒很快睡著。


 


我抬頭一看,發現文道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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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好叫醒他,讓他出去自己睡。


 


我躺在女兒另一邊,也睡了過去。


 


自那之後,女兒每天晚上都要讓文道過來一起睡。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對我說:「朝寧,我們做真正的夫妻吧。」


 


微弱的燭火下,他那雙妖冶的眼睛依然是我第一次見他時那麼勾人心魄。


 


我緊張得心跳仿佛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我說:「我是呂家女。」


 


他說:「你是蜀地人趙氏。」


 


他看著我的眼睛問,「你能忘了劉炙嗎?」


 


我說我早就忘了他了。


 


即使呂家不倒,我也會和劉炙和離。


 


他道了句好。


 


我和文道成了真正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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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碰見的時候,他仿佛是個冷冰冰的男子。


 


但實際上和他生活在一起會發現他很細心、很體貼,很會照顧人,家裡的事也會幫著一起做。


 


他還很有情趣,很熱愛生活。


 


會帶著我們一家人去郊外捕魚、看野花。


 


也會在冬天帶我們去看梅花,打雪仗。


 


為了生計,他也會熬夜,點起燭火,寫他的遊記。


 


有時候他也會狡黠地告訴我,有些事情是他胡編亂造的。


 


是為了讓更多人去買它而已。


 


我覺得這樣的他很可愛,很接地氣。


 


我更喜歡他了。


 


有時候我很心疼他。


 


如果不是為了養活我們一家人,他也不必那麼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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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蜀地生活了下來。


 


我們也敢正常地上街闲逛。


 


和文道成婚的第二年,也就是我們離開京城的第三年,街上有官兵張貼告示。


 


告示上在通緝我。


 


雖然畫像畫的根本認不出來是我,但是特徵就是我。


 


劉炙已經成了皇帝。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知道我沒有S。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通緝我。


 


雖然我是呂家人,但我一個女流之輩,我能做什麼?


 


難道還能為呂家報仇,或者顛覆他的王朝嗎?


 


我以為,即使他恨我,但我們夫妻一場,我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他應該會放了我。


 


我沒有想到,

三年過去了,他還是一心想要S了我,他就這麼仇恨呂家人嗎?


 


我又忍不住抱緊女兒,她也流著我的血脈,如果被劉炙知道了她的存在,他是不是也會想S了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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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令我十分恐懼和害怕。


 


又讓我睡不著覺。


 


文道知道了我的恐懼。


 


也擔心被劉炙的兵馬找到。


 


我們又再次搬家。


 


搬到了離府城還要五天六夜的鄉下。


 


那裡十分閉塞,要出來需要翻山越嶺。


 


我們花錢買了一處老宅,又買了十來畝田地,過起了鄉下人的生活。


 


勞作十分辛苦。


 


但為了活命,沒有辦法。


 


好在幾個侄子侄女和女兒在鄉下顯然生活得更加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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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和村裡的小孩一樣。


 


去割豬草。


 


幫著大人下地裡幹一些輕省的活計。


 


漫山遍野地瘋跑。


 


好在我們家的重活請了長工來做。


 


再次見到劉炙,是在離開京城的 5 年後。


 


女兒團團總是反復高燒,我們沒有辦法,隻能去府城看大夫。


 


夫君帶著女兒去了一個前太醫府上看病。


 


女兒確實好了,但我們在府城待了近半個月。


 


快要離開時,官兵卻將我們賃的小宅子團團圍住。


 


文道外出採買回家要帶的東西。


 


隻有我和女兒在家。


 


院門被一腳踢開。


 


我們被嚇一跳。


 


劉炙在一眾分列整齊的侍衛中進來。


 


他的目光仿佛能凍S人。


 


做了多年上位者,

帝王的威嚴為他增加了無形的氣勢。


 


令我不敢直視,甚至雙腿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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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女兒藏在身後,戰戰兢兢道:「好巧。」


 


其實我應該立刻匍匐在地,向他行禮,求他饒我一命。


 


但突然碰見他,我腦子還處於混沌狀態,沒有反應過來。


 


等我想要跪倒在地時,好像已經不合時宜了。因為他已經快步走到我身前,掐住我的脖子,冷聲對我道:「不巧,我專門來找你的。」


 


他的壓迫感更甚。


 


我的後背已經全是冷汗。


 


那一刻,我想的已經不是我的性命。


 


而是希望女兒不要被我連累。


 


我在千方百計思考,如何才能保全女兒?


 


他卻已經看到了我身後的團團。


 


團團被他嚇了一跳,

張嘴大哭起來。


 


我掙脫開他的手掌,趕緊將女兒保護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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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她不是我生的,她是我撿的。她是無辜的,你放了她。」


 


劉炙垂著眼睛,冷冰冰地看著我。


 


正在這時,文道採買回來了。


 


劉炙和他隔空對視。


 


女兒哇哇大哭,大喊著要爹爹抱。


 


文道抱住女兒。


 


劉炙看著他,冷笑一聲道:「十七弟,原來你在這裡!你不是遊歷四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