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呀,走錯門了,可能是肚肚餓了,我們快吃飯飯吧。」
袁叔三年期間用 21 萬贖來了我的自由,供我吃住上學,給我聘老師,還要我別忘了看望那兩個人。
我想親口告訴他,謝謝他為我做這一切,但我說不出口,於是寫了很多遍,給他發了條信息。
不多一會兒,袁叔回了句話。
「你要我查的事已經搞清楚了,我現在讓小趙去接你。」
小趙把我接到了一個咖啡館的包廂,裡面除了袁叔還有一個戴墨鏡的男人。
「你要我查的事,我請阿輝哥查清楚了,讓他說吧。」
戴墨鏡的男人掏出一個文件夾說:「事情不復雜。」
他說,18 年前我出生的時候,我爸媽選擇了回老家縣城生產。
當時的縣醫院正開始喬遷到新縣城,老院則計劃改造成療養院和康復中心。
我媽入住的時候,婦科樓正在翻修外牆以保護其年代感,整棟樓搭了大量的腳手架,工人每天在外牆和樓頂施工。
我出生那天,急診突然來了好幾個即將臨盆的產婦,而婦產科正在輪崗前往新院區培訓診療系統,人手和產房都緊張起來,不得不先在過道裡安排床位,再緊急召回正在培訓的人員。
原本準備順產的我媽,在產檢路上被另一個腹痛的孕婦撞倒,雙雙見紅,不得不立即進行剖腹產。
兩人在相鄰的手術室進行手術,孩子幾乎同時出生,恰好在那一瞬間,外牆的腳手架突然坍塌,引發外牆脫落,正好就在那兩間手術室的位置。
接生的醫生和護士以為地震把樓震塌了,抱起孩子立刻進行了轉移。
當時整棟樓亂成一團,
我媽從手術臺爬上手術轉運車,已經追不到剛出生的孩子了。
幾經周折,孩子找回來了,但兩家抱錯了。
我爸媽以為生了個兒子,取名張啟文,養了一年多,對方找回來說抱錯了。
當時,對方出錢做了親子鑑定,證明了兩家孩子抱錯了。
在事實和派出所民警面前,我爸媽終於同意換回了孩子。
更改戶籍的時候,我爸媽沒有重新給我起個名,還是叫我張啟文,隻不過性別從男變成了女。
養我養了幾個月,爸媽又做了一次親子鑑定,大概是為了驗證,也說明他們從心底並不認可我是他們親生的。
正常情況下,親子鑑定一般隻鑑定父親和孩子的血緣,但我家的那兩份鑑定都是父母同做,也是這個原因。
輝哥帶來了一些材料,包括當年醫院事故的記錄,
目擊者的錄音,親子鑑定機構的檔案。
鬼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找出來的,十八年了,當時手機都沒有彩屏。
答案解開了,我卻沒有什麼情緒。
原本我以為自己會很激動、很悲涼、很絕望。什麼樣的情況需要給剛出生的孩子做兩次親子鑑定?什麼樣的家庭會如此對待一個幼齡的女兒?
「謝謝。」我站起來,給袁叔和輝哥深深鞠了一躬。
輝哥放下材料走了,袁叔扶我坐下,笑著說:「你還年輕,路還長,這點經歷不算什麼,將來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你做。」
我急忙回應道:「等我畢業了,我想回來幫您。」
「好,沒問題,我們公司除了老板沒文化,其它人都是高材生。」
我踏上了去香港的飛機,隨身帶著的還有袁叔給我準備的生活用品,以及他硬要預支的一大筆工資。
在香港的四年,我漸漸打開了心扉,慢慢改變了內向自卑的性格。
我開始頻繁進行社交活動,我可以站在圓形教室裡面對五百人演講,我可以在香港街頭假裝本地人與他們聊天,偶爾會被戳穿,但下次我的香港話會更地道。
這四年,白駒過隙,指尖流轉。
我帶著畢業證回到了內地,袁叔的公司已經搬到上海最繁華的地方,他的業務也已經遍布了半個中國。我很激動地在寫字樓下等著,他的助理向我打招呼,帶我上樓走進他的辦公室。
我本以為會是小趙來接我,也許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袁叔會議結束,一路小跑把我抱在懷裡,他老了一些,但容光煥發,穿著西裝格外精神。
我告訴他,我想在這裡工作,從基層做起,和一個普通求職者一樣。
袁叔想了想說:「你先到行政部了解一下公司的情況,
熟悉一下業務和人。三到六個月後,再調你到業務部門。」
我當即表示非常樂意,並且請求袁叔不要透露早就認識我。
隻有剛才帶我上樓的助理見過我,我順口問起了小趙的情況。
聽到小趙兩個字,袁叔的眉頭皺了皺,說:「你現在不要聯系他,過兩年再說,他現在有自己的情況。」
自己的情況?
這意思是他創業自己當老板了?
之前小趙說過要一輩子報答袁叔,怎麼突然就自己單幹了?
不對,袁叔說的是「自己的情況」。
如果是創業了,應該會說「他現在有自己的事業」。
我疑惑的眼神並沒有瞞過袁叔,他嘆了口氣說:「小趙進去了,判了五年。他盜竊公司機密給競爭對手,收取巨額好處費,被抓後還捏造醜聞威脅公司,我也沒有辦法,
隻能報警處理了。他出事讓公司遭受了重大損失,差點沒緩過來,我也是太信任他了。」
我不敢相信,幾年前老實可靠的小趙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迎接我回來。
「人是會變的,不管多大年紀,都要時刻與心魔作鬥爭。」
我入職了行政部,每天穿著職業裝出入在繁華的鬧市區,和無數社會精英往返於高檔寫字樓。
工作很順利,我謹慎的性格和無限的衝勁屢次獲得同事們的好評。第一次收到工資,我買了肉,買了蝦,買了面,買了擀面杖,在袁叔家包了頓餃子。
他一個人在上海,房子很大,顯得有些孤單。
4 個月後,我從行政部調到了銷售部,到外地項目上做售樓員。
售樓處的工作要從早 8 點幹到晚 9 點,完了還要開會盤點客戶,精疲力盡回到住處爬上床至少也 11 點以後了。
我很不適應這種高壓高指標的節奏,況且其中大部分時候做的是無用功,管理者把自己的無能強行轉移成所有人的責任,磨光所有人的鬥志,再成為業績的替罪羊。
我把了解到的情況寫成詳細的材料,寄給了袁叔,袁叔收到材料的當天晚上就給我打來了電話。
「小文,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我堅定地告訴他:「公司對待項目,應該像學校管理老師,老師管理班級,班級管理小組,小組管理學生一樣,上對下有教導,下對上有交代。項目對待客戶,應該像飯店對待顧客,有水平高的廚子做出美味的作品,有熱情的服務員提供周到的服務,有細心的櫃臺算好每一筆賬,還有額外的驚喜讓顧客反復光顧,而不是把所有人都攏在一起,要求每個人又會做菜,又會服務,還要幫老板算賬。」
我知道自己說得很淺顯,
電話那頭的袁叔卻很驚訝,他反復念叨幾遍,說:「你仔細考慮一下,弄個書面的材料,回總部跟我匯報。」
我激動地奮戰了十幾個晝夜,白天調研,晚上寫作,翻了許多管理學書籍,最終形成一個完整的方案,趁假期趕回上海。
袁叔戴著眼鏡看了好幾遍,時而專注,時而皺眉,最後他抹了抹眼睛,感慨道:「終於有人能幫我了。」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重要的人認可,我也很感動。
「你寫得很好,考慮得很周到,但你還年輕,還有許多經驗不足的地方,不要著急,慢慢歷練,長則五六年,短則兩三年,一定有你大有作為的機會。」
有了這樣的期許,再大的困難也不再是困難。
三個月後,項目大賣,我成了銷冠。銷售總監在慶功宴上把我拉到一旁,興奮又坦率地說:「其實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袁董的關系。
老實說,我對你不抱任何希望,隻盼著你趕緊走,所以我給你設置了一些障礙,這是我的私心。但今天的你讓我刮目相看,是我格局小了,祝賀你,你將來一定大有前途。」
他敬了我一杯,我仰頭幹掉。會場騷動起來,大門敞開,袁叔走了進來。
很多人還不認識袁叔,但看他左擁右護,應該是個領導。
銷售總監一路小跑衝過去點頭哈腰,大家才知道這是總部的大老板。
袁叔走上臺,對大家說:「今天過來,沒有和大家打招呼,一是不想你們的慶功宴主角變成我,我受之有愧。二是誠心向你們表示感謝,祝賀你們取得這樣的業績。我年紀大了,公司總要有年輕人頂上,希望你們都不負眾望,做出一番成績。」
說完他端起一杯酒敬大家,看到領導如此重視,所有同事都很激動。
袁叔喝完就告辭了,
說是不影響大家聚餐,在會場總共待了不到 15 分鍾。為了這 15 分鍾,專程從上海跑過來,說明這次的業績對他是非常重要的事。
袁叔走了 20 分鍾後,酒店的服務員過來找我,說外面有人找。
我跟著她走出酒店,袁叔的車就停在不遠處,他從車窗裡朝我招手。
車開在安靜的小路上,袁叔說:「我打算成立一個新部門,專門負責整個集團的宣傳工作,下周就會下調令,調你回總部做這個事。」
我說:「可我才 25 歲。」
「25 歲沒什麼,年輕不是問題,有些事就應該交給年輕人幹。你想啊,有些人 35 歲了都沒離開過家,而你已經獨立生活快 10 年了。」
10 年了?
是啊,我已經離開家 10 年了。
10 年前,
我 15 歲的那個上午,袁叔拎著我媽扔出來的箱子,帶著我去一中報名。
10 年了,我幾乎已經忘了自己還有一對活著的爸媽。
「你想他們嗎?」袁叔問。
「不想。」
「不想你怎麼知道我說的他們是誰呢?」
我無奈地笑道:「說明他們這兩個字在我這裡已經被汙染了。」
袁叔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了個地址。
「你回來之前我調查了一下,他們現在過得不是太好,兩個人失業很久了。你現在有能力給他們一份工作,當然,最終怎麼選擇都看你自己。」
調令下來後,我告別了項目上的同事,返程回上海。
中途在老家的車站,我下了車。
我換了身男裝,戴上帽子口罩,來到了紙條上的地址。
算起來,
妹妹今年 13 歲,要上初中了,他們應該還住在金玉蘭才對。
不知道為什麼會搬到這個城中村的破樓裡。
地圖上有這個地方,名叫杏花苑,但轉了一圈連個牌子都沒有,甚至連門也沒有。
正當我準備放棄的時候,公交車在我不遠處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個小女孩跳了下來,滿臉怨氣地對身後的女人大吼:「臭S了,我不想坐公交車,我不想住在這!」
女人很驚恐地安撫她:「馨馨啊,別生氣了,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十年了,她老了,憔悴了,臉上長了斑,腰也圓了,像個橄欖球。
張啟馨一屁股坐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哭喪著臉嚎叫:「我不要住在這個破地方,到處都是垃圾,同學都笑話我是垃圾小姐,憑什麼他們都住大房子好房子,就我住在這個垃圾堆裡?」
我媽蹲下來陪著笑哄她:「馨馨乖,
他們要是欺負你,我去找老師。」
「得了吧,小學的時候你去找老師,老師根本不管,還讓其它人別跟我玩。初中了你還要找老師,你是要我S嗎?」
路邊停了一輛車,車窗打開,伸出一個小女孩的腦袋喊道:「張啟馨,你住這啊?怪不得你身上好臭,哈哈。」
車子開走了,張啟馨哇一聲大哭起來追著車跑去,書包帶斷了,重量帶著她踉跄了幾步,趴倒在柏油路上。
恰好公交車進站,司機沒看見車輪前的人,輪子從張啟馨手腕上壓了過去。
我媽瘋了,連滾帶爬把張啟馨拽了出來。張啟馨人懵了,沒反應過來,過了幾秒才開始跟著我媽一起嚎啕大哭。
公交司機下車發現自己壓了個小女孩,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我默默在一旁目睹這一切的發生,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認出了我媽,對我媽喊:「我去叫張大哥,他就在一樓麻將館。」
過了一會兒,那人又跑回來,喘著粗氣說:「張大哥不相信,說我騙他,還說……還說……最好把你們娘倆都壓S。我看他好像輸了不少,臉黑得很,怪嚇人的。」
救護車來了,我媽顧不上悲憤,把張啟馨抱上擔架。
人群散了,我順著那人的路線走進樓群,耳邊漸漸響起麻將碰撞和吵鬧的聲音。
麻將館是用危房改造的,窗戶連玻璃都沒有,蒙了幾層塑料皮,破爛不堪。
我爸的腦袋從洞裡顯現,果然是黑著臉,還紅著眼,盯著手裡的牌,一點都沒有家裡出事的樣子。
「老張,你今天怕是翻不了本了。」
「是啊老張,羨慕你哦,不上班,
還快活。」
「剛才那誰來說公交車壓到小孩了?真的假的?」
我爸大吼一聲:「繼續繼續,別扯沒用的,今天不翻本不罷休,都不準走!」
兩個戴紅箍的老大媽走了進去,大聲喊道:「誰是張華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