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


首輔府邸在城東,離六部衙門不過一炷香路程。


 


他特地在城南買個宅子住,就因為這裡風水好?


 


內心暗自腹誹。


 


但我面上還是客氣地行禮:


 


「那真是巧了。不過今日臣女還有事,先行告退。」


 


「且慢。」洛雲舟叫住我。


 


「沈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找些活計營生。」我坦然道,「總要養活自己。」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正巧我府上缺個管賬的,月錢五兩,不知沈姑娘可願屈就?」


 


五兩,足夠普通人家半年的開銷了。


 


就差明擺著說,要把銀子送我手裡了。


 


我擠出一抹微笑。


 


「多謝大人美意,臣女想靠自己雙手吃飯。


 


我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走出巷口,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看見洛雲舟不遠不近地跟著。


 


見我停下,他也站住,一臉理所當然:「順路。」


 


我:……


 


6


 


城南的醫館正好有家在聘坐堂大夫。


 


他們家掌櫃的前段時間上山採藥,摔傷了手臂。


 


幾個月不能問診。


 


掌櫃的看我是女兒身,起初不想收。


 


直到我現場給他和伙計把了脈。


 


掌櫃的嘖嘖稱奇:


 


「沒料想,姑娘年紀輕輕,倒是醫術了得。」


 


其實這還是因為我幼時體弱多病,所以對醫術很感興趣。


 


父親仰仗人緣好,和太醫院要了個醫童的位置。


 


讓我闲著無事就去那邊幫忙,順帶學學醫術。


 


所以說我的醫術,可是太醫院的太醫們一手帶出來的。


 


能不好麼?


 


就這樣,我成了六合堂的臨時坐堂大夫。


 


每日辰時上工,酉時下工。


 


雖然比不上王府的錦衣玉食,但每一文錢都是靠我自己雙手賺的,花得心安理得。


 


洛雲舟果然每日「順路」送我上下工。


 


起初我拒絕,後來發現無用,也就隨他去了。


 


奇怪的是,他從不逾矩。


 


總是保持三步距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幾日後的傍晚,我剛走出醫館。


 


就看見洛雲舟站在對面的茶樓前。


 


身邊還站著個我無比熟悉的身影。


 


——是蕭玦。


 


他們似乎在爭執什麼。


 


蕭玦臉色蒼白,胸前還纏著繃帶。


 


見我出來,兩人同時轉頭。


 


蕭玦的眼睛亮了起來:「阿婉!」


 


我僵在原地。


 


小半月不見,他瘦了許多。


 


眼下有濃重的青黑,顯然沒休息好。


 


「王爺,傷可好些了?」


 


我福了福身,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阿婉,我……」


 


他上前兩步,卻被洛雲舟攔住。


 


「七王爺,沈姑娘現在是我的未婚妻,請您自重。」


 


我愕然抬頭……


 


7


 


「阿婉,他胡說的,對不對!」


 


蕭玦攥住我的衣袖,眼睛SS地盯著我。


 


那雙曾經讓我沉溺其中的桃花眼,此刻盈滿慌亂。


 


仿佛我若是說出一句否認的話,他就要當場哭出來。


 


「我們連和離書都沒籤,你怎麼可能變成洛雲舟的未婚妻!」


 


洛雲舟漫不經心地整理了下被蕭玦扯亂的袖口,平穩開口:


 


「就差封和離書而已,你們的事早就在陛下那裡過了明路了,陛下親口允的。」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譏諷。


 


「七王爺如今出爾反爾,怎麼,是想要欺君麼?」


 


年輕十歲的蕭玦明顯不是洛雲舟的對手。


 


臉漲得通紅,最終也隻是憋出一句:


 


「洛雲舟,你不要趁人之危!」


 


「隻要阿婉同意,我自會親自去向父皇請求收回成命!」


 


微涼的指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阿婉,父皇聽說我失憶了,命人關了我好久,我今天是逃出來見你的。」


 


「張伯把這十年的事都告訴我了……」


 


他喉結滾了滾,眼底浮現出一層水光。


 


「阿婉,對不起,是我混賬,我也不知道十年後的我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他急切地補充:


 


「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但是阿婉,你等等我,太醫院說已經找到辦法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記起一切,到時候我一定……」


 


「王爺,」我輕輕抽回手,打斷男人的話。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輕嘆道。


 


轉身要走,手腕卻被他SS攥住,這次他用了蠻力。


 


「阿婉,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男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些美人我都遣散了,阮清歡我也送走了。我隻想要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的眼裡滿是哀求。


 


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要心軟。


 


但隨即想起這十年來無數個獨守空房的夜晚。


 


想起他摟著阮清歡對我說「王妃要大度」時的冷漠。


 


想起去年我生辰那日,他在別院陪新納的美人聽曲兒……


 


破鏡難重圓。


 


可我終究是對十年前的蕭玦狠不下心。


 


十年後他的錯,不該由記憶停留在純真年代的他來還。


 


於是我輕輕嘆了口氣。


 


「蕭玦,你先好好治病,等你恢復記憶了,我們再談,好不好?」


 


他愣了愣,眼裡的絕望慢慢被微光取代。


 


像終於得到糖的孩子。


 


隨後乖乖松開手,任由趕來捉他的侍衛帶著離去。


 


走前還一步三回頭地望著我,眼裡滿是「我會聽話」的乖巧。


 


8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我回頭,正對上洛雲舟沉得能滴出水的臉。


 


男人的聲音近乎從牙縫裡擠出來:


 


「沈婉,你要原諒他?!」


 


連名帶姓,看來是真生氣了。


 


我垂下眼,望著青磚地上自己的影子。


 


半晌,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洛大人,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情,

與您無關。」


 


停頓了下,我還是說出了那句準備了許久的話:


 


「先前已經說過了,洛大人,小女子蒲柳之姿,不敢高攀大人。還請大人,莫要再糾纏了……」


 


「與。我。無。關。」


 


男人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尾音拖得極長。


 


突然,他笑了。


 


那笑意從嘴角漫開,卻半點沒到眼底。


 


反而透著徹骨的冷。


 


「好一個與我無關!倒是洛某自作多情,惹人厭煩了。」


 


話落,他甩袖離去。


 


玄色官袍在晚風中翻飛,最終消失在拐角。


 


我望著那空蕩蕩的轉角,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


 


那是洛雲舟啊!


 


京城裡誰不知道,首輔大人芝蘭玉樹,容貌勝似謫仙。


 


連宮裡的娘娘們都私下說,洛大人一笑,能讓御花園的牡丹都失了顏色。


 


這些年,他是多少名門貴女的春閨夢裡人。


 


要說對他半點心動都沒有,那是騙人的。


 


最初我也曾疑心,他接近我是為了對付蕭玦。


 


畢竟如今朝堂之上,太子黨、三皇子黨與七皇子黨三足鼎立,鬥得你S我活。


 


可相處久了才發現,或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洛雲舟這人,手段是厲害,有時甚至算不得正派。


 


但他終究是名滿天下的首輔大人。


 


還不至於需要靠一個女人來爭權奪利。


 


隻是我真的不敢再信了。


 


正因為發現自己並非對他完全無意,所以反而更想推開他。


 


因為怕會再次受傷。


 


洛雲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

想來是真的氣了。


 


我說的那些話,的確有夠傷人的。


 


可我實在是沒有勇氣,再愛一次了。


 


人心易變,我怕了。


 


9


 


夜色中,我獨自往雲棲巷走去。


 


說來,這其實還是我來六合堂問診後,第一次獨自回家。


 


還未走出多遠,一輛華貴的馬車便橫擋在我面前。


 


車簾掀起,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賢妃身邊的王嬤嬤。


 


「王妃,賢妃娘娘有請。」


 


宮道上的宮燈次第亮起。


 


我大抵猜到了賢妃找我做什麼。


 


鳳鸞殿外,我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青磚地上的寒氣順著鞋底往上爬。


 


宮女們進進出出,卻始終無人傳喚。


 


直到更漏聲響起,

賢妃才帶著一身暖香姍姍來遲。


 


她在高座上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暖爐。


 


保養得當的女人慵懶地靠在軟墊上,看向我的眼神帶著高位者的漫不經心。


 


「沈氏,你可知本宮找你何事?」


 


我俯首行禮,聲音平靜。


 


「臣女愚鈍,還請娘娘明示。」


 


高座上的女人輕嗤一聲,指尖摩挲著手爐邊緣。


 


「愚鈍?你沈婉可不愚鈍。」


 


她緩緩站起身,金線繡鳳的裙擺掃過臺階。


 


聲音卻飽含威壓:


 


「玦兒最近為了你,茶飯不思。整日鬧著要出宮去與你相見。


 


「清歡都被他趕出府了。本宮聽說,他今日還翻牆逃出去見你了?」


 


我抬頭,不卑不亢:


 


「娘娘恕罪,臣女已與王爺和離。

如今與他再無瓜葛。


 


「王爺此時失憶,記憶停留在十年前,才會對臣女執念頗深。


 


「今日聽王爺說,太醫院已尋到恢復記憶的法子。想來等他記起一切,便不會再執著於挽回我這個糟糠之妻了。」


 


賢妃輕哼一聲,似笑非笑。


 


「你倒是識相,算你有自知之明。」


 


她踱步至我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聽說你和玦兒的和離書還沒有籤。既如此,今日就把字籤了吧。待玦兒好了,本宮自會讓他補籤。」


 


紙卷落在腳邊,發出一聲輕響。


 


我垂眸,看著宣紙上的墨字:


 


【立書人沈氏,與蕭玦結緣十載,今緣盡恩斷,自願和離,此後婚嫁各不相幹。】


 


我彎腰拾起,提筆蘸墨,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10


 


出了皇宮,

暮色已深。


 


眼角卻瞥見一輛熟悉的烏木馬車。


 


車簾上繡著雲鶴暗紋,是洛雲舟的。


 


洛雲舟的貼身侍衛洛風跳下車,衝我咧嘴一笑:


 


「沈姑娘,您出來了。」


 


我怔了怔:「你怎麼在這兒?」


 


洛風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口白牙。


 


「您與大人吵架後,大人生氣先回府了。臨走前交代我,讓小的護送您回家。」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憨直。


 


「小的見您走到半路被宮中的馬車接走。估摸著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就回府把大人的車駕趕來,在這兒等了快兩個時辰了。」


 


我望著那輛烏木馬車,心頭微顫。


 


那個人……


 


明明被我氣得拂袖而去,卻還是……


 


心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又酸又澀又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洛風已掀開了車簾:


 


「沈姑娘,上車吧,小的送您回家。」


 


我遲疑了片刻,低頭上了車。


 


第二日一早,我又在門口準時見到了洛雲舟。


 


男人好像無事發生過一般,淡笑著點了點頭:


 


「順路。」


 


我低下頭,放任了男人的跟隨。


 


11


 


沒過幾日,我便收到了洛雲舟傳來的消息。


 


一張素箋,墨跡清勁,隻寥寥數字:


 


【蕭玦已醒,記憶歸位。】


 


最近男人不知道在忙什麼,已經接連幾天沒有「順路」了。


 


這兩天,都是洛風護送我回雲棲巷。


 


意料之中的是,恢復記憶後的蕭玦並未親自來尋我。


 


隻是派王府管事送來一個紫檀木盒。


 


打開,一封籤好字的和離書靜靜躺在盒底。


 


我讓青杏拿去官府歸了檔。


 


從此,我們之間便真的再無瓜葛了。


 


聽說,阮清歡也被重新接回了王府。


 


我想,這或許就是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了吧。


 


他回到他的權勢場,我守著這方小院。


 


從此山河遼闊,再不相遇。


 


12


 


平靜的日子隻持續了月餘。


 


那一日正好休假。


 


我在庭院翻曬新下的桂花,預備著釀些桂花酒。


 


忽聽街面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兵刃相撞的脆響。


 


我推開門,隻見遠處大街上幾隊兵卒正橫衝直撞。


 


腰間的長刀閃著寒光。


 


行人四散奔逃。


 


洛風帶著一隊人策馬奔來。


 


「沈姑娘,太子反了!大人派我來保護您的安全!」


 


我心頭猛地一沉。


 


太子與三皇子和蕭玦明爭暗鬥多年。


 


卻從未有人想過他會如此孤注一擲,直接逼宮謀反。


 


不過也是。


 


陛下昏聩,晚年隻貪圖享樂。


 


任由朝堂三方勢力鬥得你S我活,百姓民不聊生。


 


他隻想要制衡朝堂,其實根本不在意自己百年之後會是哪個兒子繼承皇位。


 


遠處傳來震天的喊S聲。


 


我往皇宮方向望去,隻見宮牆之上濃煙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