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餘回到自己的房間,試穿了黑色連衣裙,尺寸剛剛好。她突然想起來,到達倫敦的第一天,O 姨就帶她去一家裁縫店量尺寸,當時麻木的她隻是一味配合,原來是為了這件衣裳。英國人是講究的,簡單的裁剪,腰線突出又不張揚,落落大方。有餘嘆氣,可惜她是一個廢柴宅女,高攀了這條裙子。若是姑姑見到她,肯定會很失望。


 


姑姑的墓地在離倫敦市區一小時車程的地方。O 姨不像前些日子帶有餘乘坐公共交通,一開始就打車前往,一路上保持沉默,有餘也不敢多言語。她明顯感覺到,今天的 O 姨情緒很低。


 


說來奇妙,與姑姑有血緣關系的是有餘,但姑姑的離世,最難過的是 O 姨。有餘的眼淚在母親、父親先後離世的時候,已經流幹了。現在的她,最能理解 O 姨,活著的人要面對失去,生活秩序要一點點重新建立,何等不易。剛開始的時候,

痛苦排山倒海而來,盡情哭泣和釋放,總會告一段落。最怕的是,當你慢慢整理好了,生活中那些微小的與故人相關的記憶,不經意間會跑出來,直扎你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穿過一座座「R.I.P」與「In Memory of」開頭的石碑,O 姨帶有餘在一座樸素的石碑前停下。石碑上竟然隻有中文,「摯友傅沁之墓,1968-2020,她來過,她走了」。這幾天麻木的有餘,終於忍不住大哭了出來。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如此無奈,百萬財富又如何呢。不知道姑姑不夠長的人生裡,是否精彩過,愛過。


 


一旁的 O 姨也是滿面淚水,肩膀顫抖。平時習慣塗紅唇的她,今日素顏而來。緩了幾分鍾,她開口道:「沁,你走得突然,很多事情沒有交代。我按照你的個性,猜測著處理後面的事。這些天的相處,我觀察到有餘是一個沉穩、內斂、有愛的人,

為人處事,有幾分像你。我大概會講一些你的事給她聽,你不要怪我。若是怪我,就來夢裡罵我吧。」


 


原來 O 姨是要在姑姑面前,請求她的許可。這一點,既像中國人,逝者為上,又像英國人,隱私的邊界感很強。


 


有餘祭拜了姑姑,在她的墓前,誦念了一會兒《心經》。在誦念的過程中,有餘感受到了絲絲微風,她的心漸漸恢復平靜,甚至有一種極其安寧之感。不知是不是因為姑姑在傳送著力量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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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多打擾故人,她們祭拜之後,回到了市中心的一個安靜咖啡館。人流量不多,她們說中文,也沒有人能聽懂,O 姨似乎對這個環境很滿意。她點好了咖啡,又倒了一大杯水,似乎準備把一切傾吐而出。


 


有餘恍惚,有關她人生的大事,似乎就在上海和倫敦的咖啡館裡,發生、推動、演變……她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仿佛她聽的不止是姑姑的故事,而是一位很早就獨立在海外生活的中國女性的傳奇……


 


O 姨開始了講述:


 


「我和你姑姑認識 30 多年了,我們變成好朋友,是後面幾年的事。30 多年前,大概 1993、1994 年的樣子,我們在一個華人開的按摩店認識。我當時經濟狀況很不好,想去學一門手藝,你姑姑已經在那裡工作了一年多了。她英文很一般,隻夠工作和生活用,不能表達情感,而我英文很好,但經絡、穴位根本記不住。一來二往,她請教我英文俚語,我總問她穴位漢字怎麼念,在什麼位置,就這麼著,我們熟悉起來。


 


「有一段時間,我考了B險經理資格證,開始代理B險,多打一份工,貼補家用。你姑姑是我最早的客戶,她說她日常開銷很少,不如買一些重疾險。其實,她就是想幫我而已。

後來,她開始談戀愛,有長有短,我了解一些,但不多。她是個很自我、很獨立的人,她說,她每天隻要有時間能曬曬太陽發發呆,就能恢復元氣。遇到了不好的人,隻會說,人怎麼有那麼多欲望和執念呢。


 


「我當時進入我的第一段婚姻,丈夫工作不順,露出了酒鬼本色,我很煎熬。那段時間,我依賴她比較多。她會聽我的碎碎念,看著我哭,但說的最多的是,把身體調好了,什麼都能面對。她幫我通肝經膽經、通心肺經,若是沒有她,那段時間我真是熬不住。我的那段婚姻持續了八年,後面的五年簡直煎熬。你看,我現在都在說自己,對她卻以『獨立』概括。我對她太依賴了,她很少依賴我。


 


「關系怎麼變密切的?是因為六年前,你姑姑得了乳腺癌。十幾年前買的B險派上了用場,她買得早,當年買的金額也很高,賠付很順利,她獲得了一筆可觀的積蓄。

因為我是B險員,她肯定需要告訴我這個事。我得知她當時和伴侶分手了,身邊沒人照顧,主動肩負起陪她檢查、手術、復查的責任。她每天都在感謝我,事實上,我才要感謝她才對,她讓我覺得,我很有用,我終於可以報答她的陪伴了。


 


「乳腺癌手術愈後很不錯,你姑姑身體底子本來就好,很快又投入到工作中。隻是,經歷過生S,你姑姑突然說喪失了安全感,用重疾險的賠付金,託我買了很多其他險種,意外險、養老險、分紅理財險等。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在用這種方式感謝我。


 


「一年前,她主動約我見面,當時的她人瘦了很多。我問她身體還好嗎,她說一切都好。那一次,她第一次跟我講起她的家庭。她當年為了逃離家庭,甚至是逃離中國,偷了放在冰箱裡父母的全部儲蓄,有三萬塊。這些錢在當年,非常厲害了,若是理財有道,能在上海買一套半的房子。

當然,這個行為,間接損害了你父親一家的利益。


 


至於為什麼要逃,大概你也能猜出來了。我講她感情生活的時候,用的是「伴侶」一詞,而不是「男朋友」。當年的姑姑,為了真誠地做自己,也許隻有「逃」這一個辦法。事實上,她被留學中介騙了,根本不正規,到了倫敦,錢也要不回來了。你姑姑是一個沒有進入本地大學,靠著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在倫敦立足的人。還好,當年隻要合法工作 10 年,就能在倫敦拿到永居。


 


「後面的事,就是姑姑的離世了,是一場普通的車禍。是的,人生就是有如此多的意外。因為姑姑在六年前,買了大量的保單,B險公司理賠時,調查了很多輪。所有認識你姑姑的人,都認為她是一個熱愛生活、熱愛生命的人,也從未有精神方面的診療記錄。還好,英國是講究證據的,賠付最終下來了。哪怕是養老B險,也會有意外身故的賠付。

好了,這就是這筆巨款的由來。


 


「你都清楚了嗎?」


 


對面的有餘隻有震撼,她之前猜過很多種情況,唯獨不會猜到人生的真相。


 


姑姑有一盒中式的首飾遺物,顏色非常繽紛,紅的、黃的、綠的、藍的。有餘對這些材質完全不了解,根本都叫不出名字。O 姨問有餘的處理意見,有餘反問 O 姨是否願意收下留作紀念。O 姨猶豫了一下答應了,末了還補充了一個與有餘之間的轉贈協議,籤署完畢。


 


O 姨寫給有餘一個郵箱,說以後有任何問題可隨時聯絡她。有餘怎好雞毛蒜皮都請教 O 姨呢,O 姨已經幫自己做了太多的事。有餘每個季節都發一封問候郵件,配上一些上海的照片,也不知道今生是否還能和 O 姨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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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餘把姑姑和 O 姨的事向如意和盤託出,曾經她猶豫過,

畢竟涉及到姑姑的隱私。可如意不是外人,早晚都要知道。


 


O 姨研究了下國內的B險體系,由於有餘沒有固定工作,除了醫療險之外,還建議她為自己配置一份「養老金」,也就是等 60 歲開始,每個月都能領到生活費。


 


「姑姑的事提醒我,人可以靠朋友,還能靠B險。」有餘故作幽默地說。


 


在一旁吃著西瓜的如意一點都沒笑,緩緩道了一句:「真羨慕你有這樣的一個姑姑,你運氣也太好了。」


 


一種不快的情緒佔據了有餘的心頭,這叫運氣好嗎?她多麼希望姑姑仍然在倫敦享受著她的自由人生啊。可是「佔了大便宜」的她自知無法這麼說,那種如影隨形的「內疚感」又來了。


 


禮拜四的中醫課上,發生了一件讓有餘哭笑不得的事兒,其實不是個大事兒,可誰叫有餘的生活這麼闲呢。


 


剛上課半小時,

老師在講心肺有關的中醫知識。有餘的心思飄向了姑姑,是 O 姨說的,她人生最煎熬的時間,姑姑幫她理順心肺經絡。正走神兒呢,回到現實來,旁邊的石小海竟公然地拿起有餘放在桌上的潤唇膏,塗了起來。那是曼秀雷敦的椰子潤唇膏,有餘喜歡這個味道好幾年了。


 


你怎麼敢?這人怎麼這樣啊?變態啊?


 


石小海說的左利手是真的,塗完了單手蓋帽之後,還留在手裡把玩呢。


 


傅有餘火氣直竄天靈蓋兒,正在上課中,她無法咆哮,隻能低聲吼:「喂!你怎麼用我的潤唇膏?」


 


石小海一臉茫然:「啊?怎麼是你的了?這是我的呀。」


 


石小海被直勾勾瞪著自己的有餘弄得發慌,一摸褲子兜兒,掏出一管一模一樣的。好消息是,石小海不是個變態,人家真的是塗錯了。壞消息是,有餘那管剛開封沒多久的椰子潤唇膏被玷汙了,

約等於S亡。


 


「對不起啊,」石小海意識到,直接還回去更不禮貌,「我賠你一管新的。」


 


有餘怒氣未消:「不必了。」


 


幾秒鍾後,有餘收到了石小海發的微信轉賬,42.9 元,呵,官方價格,還真是多一毛都不給呢。


 


有餘點了收款,也好,回家路上就去屈臣氏買個新的。


 


下課了,石小海跟在有餘屁股後面,再次道歉,說真是沒想到你有一樣的,我上課太專注了,沒想那麼多就順手塗了。


 


有餘這個時候態度恢復正常了,小事一樁,不必計較,回應石小海沒關系。


 


他倆這麼溝通的時候,肯定沒注意,遠處的紅發阿姨已經磕半天 CP 了。她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隻能根據畫面腦補臺詞。


 


「對不起啦,都是我不好啦,下次不敢啦。」


 


女孩子的表情由陰轉晴:「好啦,

本來也不該怪你。」


 


「那麼下次一起吃飯怎麼樣?有個餐廳很不錯。」男孩子的表情放松了,乘勝追擊,開始約女孩子。


 


女孩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來:「那家餐廳還不錯?我自己就會做。不用了,謝謝。」


 


女孩沒任何留戀就快步走了,紅發阿姨判斷,這就叫以退為進,女孩子就是不能太好追。


 


事實上,石小海說的不是「有個餐廳很不錯」,而是「我想跟你聊合作」。有餘答的是,「我沒什麼能合作」。


 


有餘到家,拆了新潤唇膏的包裝,趕緊塗了塗幹澀的嘴唇,上課本來就容易嘴唇幹,越沒潤唇膏,就越想著這件事。偏偏她和石小海又都愛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似乎從第一節課就默認為固定了。一個帥哥坐在身邊,隻要不說話,還是賞心悅目的,有餘也不可能為了一支潤唇膏換座位。


 


臨睡前,

有餘不聽話的小腦瓜,開始漫遊。新的潤唇膏也被石小海塗過了,有餘不小心也塗了石小海的潤唇膏,最擔心的是,有餘上廁所離開位子,回來不知道潤唇膏被石小海動過沒有……


 


她睡不著,翻箱倒櫃找漂亮的膠帶紙,必須要給新唇膏做個記號,不然她不安心。她沒有潔癖,卻有一些衛生底線,對唾液、口水相關的極為敏感。


 


大概是因為搬家,小東西隨著大箱子塞,以前的可愛儲備們,都不知道上哪裡去了。大半夜,有餘給如意發微信,希望她明天上班的時候,從旁邊的文具店帶幾卷可愛的膠帶來。如意直接把電話打過來了,想聽「新進展」。


 


有餘讓如意失望了,她交代了膠帶的事,不是為了顧之洋,而是因為那個殘疾人石小海!順便還吐槽了他竟然想約自己聊什麼合作。


 


如意問:「怎麼不聊就拒絕呀?

萬一你有興趣呢?」


 


有餘這才發現,她的潛意識早給石小海打上了「不靠譜」的標籤,大概在顧之洋的對比之下。


 


如意繼續勸:「你以後真不想工作啦?不僅要找男人,也要找找什麼能幹不是?創業不靠譜嘛,都是老板賠錢,員工能掙一點是一點呀。」


 


如意說得有理,可有餘的上班恐懼症不是一天兩天了。她一方面認定自己是個廢物,一方面又不敢去工作。O 姨的出現,讓她暫時能遠離工作,又在萍姨和如意的鼓勵下,她一度認為「賢妻良母」是一條最適合自己的「職業之路」。


 


有餘態度堅決地回應如意,現階段先把人生大事搞定,其他的再說吧!也許有了愛情,她就有勇氣工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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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一個女聲和一個男聲正在通話。這是「大計劃」執行以來,通的第 30 次電話。


 


「我試過了,她隻想趕緊談戀愛解決人生大事呢,生日宴是一個板上釘釘的好機會。」女聲說。


 


「她對我不冷不熱的,你確定?」男聲問。


 


「跟你講了多少遍了,這就是她的性格。」女聲有點不耐煩,「今天微信互動了嗎?我剛刷到一個跟財富相關的公眾號推文,挺適合你這個人設轉給她。」


 


「好的,收到。」男聲答。


 


陽光灑滿了廚房和客廳,有餘系著淡黃波點小圍裙,哼著小曲兒,在廚房準備著自己的早餐。做慣了中式的,她今早打算來一份西式的,如意的口味偏西式,也算是提前為她研發新品了。


 


淘寶上下單的烤面包機小家電,是復古的綠色,擺在廚房,果然洋氣。曾經的有餘是舍不得買這些的,現在的她,學著在自己最在意的美食和養生領域,提升下生活品質。


 


「叮」一聲,

兩片面包彈起,焦黃得剛剛好,烤面包香已經彌漫開來,是幸福的味道。有餘把它和炒蛋、煎蝦餅一起擺盤,搭配一些生菜葉子,這和網紅 Brunch 店的產品,沒啥區別,甚至味道可能會更好。


 


吃一口松脆的烤面包,喝一口熱牛奶,若是有手衝咖啡的器具,現在再配上咖啡,會更完美了,可提上日程。


 


這個時候,已在工位搬磚的小顧,忙裡偷闲,又給有餘發消息了:五個財富指標,我的「時間財富」簡直是負的,你已經是有闲階層啦!


 


有餘饒有興趣地打開了推文,是一本書《五種財富》的精華總結,提出了財富的五個維度:時間財富、社交財富、心理財富、身體財富、金融財富。


 


有餘邊看邊產生了優越感,按照這個理論,她簡直富得流油啊!她有大把可支配的時間、有好朋友如意和她的家人日常關懷、自己雖然偶爾寂寞,

但能睡能吃,身體好。原本差得最遠的「金融財富」,也因為 O 姨的出現,讓她 60 歲以後都有錢領了……


 


每每伴隨優越感一起出現的情緒,是內疚。我配嗎?我憑什麼過這麼好呢?有餘按下負面情緒的暫停鍵,她發誓,她要好好地對待身邊的人,大家一起好才是真的好。


 


這個時候,一條不速之客的微信,彈了出來,是那個有 42.9 元微信交易歷史的石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