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學前,有朋友約架找我幫忙。
陳燃興奮異常,「這還是我第一次摻和女生打架。」
「我該咋辦?薅頭發?摳眼睛?」
「都不太好吧?」
我揉了揉眉心,「你閉嘴就行。」
「……哦。」
還沒出門就被人攔下。
「不許去。」
賀甜擋著門,「老師讓我給周聽瀾做課後補習。」
她命令得很熟練,「你們倆留下一起。」
我隨口扯謊,「我不行,來姨媽了。」
陳燃眉心跳了跳,「我也不行,喬姐姨媽來了。」
賀甜眼神不善,「所以,關你什麼事?」
「我給她招待親戚啊。」
陳燃自認為想了個不錯的借口,
滿臉得意。
我:「……」
賀甜:「……」
10
好不容易熬到補課結束。
我坐陳燃的後座,賀甜的單車莫名被扎了胎,最後隻能周聽瀾載她。
我總覺著有道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帶著湿沉沉的厚重感。
再一回頭。
周聽瀾正安靜地騎著車。
一切像是我的錯覺。
賀甜家離得最近,她讓周聽瀾把車停在胡同口。
「我回家了,你們注意安全。」
「好。」
騎出去大概兩條街,周聽瀾忽然停下,「賀甜的作業在我這裡。」
陳燃翻了個白眼,「你咋不等我回家睡兩覺再說?
」
罵歸罵,我倆都不太放心周聽瀾的人品。
決定一起回去給賀甜送作業。
賀甜家在一條舊胡同裡。
胡同不長,攏共就幾戶人家。
走到第三家時,我看見了院裡的長椅上,放著賀甜的書包。
然而。
剛進院子。
便聽見屋裡隱約傳來了毆打與咒罵聲,夾雜著女生隱忍的啜泣。
砰。
好像什麼東西摔碎了。
賀甜嘶啞的吼聲,穿透院牆,「我跟你拼了——」
11
房門踹開的瞬間,隻見滿屋狼藉。
老式地磚上滿是玻璃碎屑,賀甜麻木地看著瘋狂踢打她的男人,撿起一塊鋒利的碎片。
她高高舉起。
「賀甜!
」
我撲過去抱住她。
陳燃趁機踹開了中年男人。
「賀甜,是我。」
我去搶她手裡的玻璃。
「給我,你別犯傻。」
可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碎片重重嵌入掌心,她像是覺不出疼一般,攥緊不松。
「來啊!」
「你還想要什麼?這條命我也還給你!」
中年男人操著口方言,恨聲罵著,他被陳燃牢牢按著,還掙扎著想去踢打賀甜。
「操,你多動症啊?」
陳燃沒慣著,一腳踹了過去。
男人踉跄兩步摔坐在地,又挨了陳燃一拳,終於臉色悻悻地蔫了。
賀甜緩緩回過神來。
她愣怔看著我,眼裡終於有了焦距。
「喬蕎?
」
「是我,」我輕聲哄著,「松手,把這個給我。」
她木然地松開手。
這時,我才注意到,隔壁上了鎖的房間裡,有人在瘋狂砸門。
「那是我媽。」
賀甜撿起掉在地上的鑰匙,語氣沙啞,「我把她鎖進去的。」
母女倆抱頭痛哭時,她爸趁亂跑了。
我們也在悲慟的哭泣聲裡,拼湊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賀甜進門時,正撞見她爸拖著滿身是傷的媽媽出門。
嘴裡罵咧著,說要把她賣人。
是真的賣掉。
他在外欠了高利貸,還不上,把老婆賣了。
「不就是兩個晚上?」
「你他媽又不是黃花閨女了,有什麼不願意的,難不成你要看著我被人打S?」
先賣老婆,
接下來就是女兒了。
賀甜去攔,反倒被打得遍體鱗傷。
提起剛剛,她很平靜。
她說。
「如果你們沒過來。」
「我會S了他。」
12
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提那晚的事,生活又回到了正軌。
賀甜照舊每晚給我們補課。
我和陳燃實在遭不住,索性逃了最後一節課。
陳燃蹲在牆邊,「喬姐,你踩我肩上。」
我用一種看傻逼的眼神看著他。
手掌一撐,輕巧地翻上了牆頭。
陳燃人傻了。
「你身手這麼好?」
「怎麼練的啊,教教我唄。」
「喬姐,拉我一把……」
剛把這個蠢貨拽下來,
身後又傳來落地的悶響。
「周聽瀾?」
他走過來,「你們去哪,一起,行嗎?」
「不方便!」陳燃搶著回答。
「哦。」
周聽瀾語氣淡淡,「那你走。」
「嘿,老子早看你不順眼了」,陳燃撸袖子,「找揍是吧?」
「是,你打吧,我剛好缺錢。」
好熟悉的對話。
這貨不愧是男主,跟賀甜的語氣一毛一樣。
氣氛正劍拔弩張,院裡忽然響起教導主任的吼聲,「喂!你們幾個——」
我們同時溜了。
跑出一條街,我撐著膝蓋劇烈喘著,「去哪?」
陳燃想了想:「開黑?打球?吃炸雞?」
周聽瀾:「鬼屋。」
我眼睛一亮,
「聽他的。」
他倆說好,卻誰也不動彈。
問就是——
「沒錢。」
差點忘了,據賀甜所說,這倆貨一個比一個窮。
或者說。
這所學校裡很多學生,家庭都不富裕。
有錢的誰來這所烏煙瘴氣,市裡排名倒數的學校?
除了我。
我家很有錢。
或者說。
我爸很有錢。
但可惜,我不是他唯一的孩子。
更準確點來講,喬振海有兩個女兒,而我,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用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來講,這叫私生女。
13
鬼屋裡陰森詭譎。
音調詭異的樂曲,在黑沉沉的空間裡反復滌蕩,
那股子瘆人感直往骨縫裡鑽。
這地方倒是適合周聽瀾。
他那陰鸷鬱沉的氣質,倒是與這陰惻惻的鬼地方相得益彰。
陳燃在前面打頭陣,那叫一個鬼哭狼嚎。
「我操,哪來的胳膊?!」
「啊——棺材裡是啥玩意啊?」
「大姐,你別摸我腳,別……媽呀!」
其實。
我也有點怕。
深吸口氣。
一抬頭,卻見陳燃正跟前面穿著中式喜服的鬼新娘互相鞠躬。
「大姐,你饒了我吧。」
「別,別拜了,你們 NPC 都這麼敬業嗎?」
「你咋不說話?」陳燃聲調都變了,「你他娘的不會真是鬼扮的吧?」
我:「……」
老天爺到底是怎麼發明出陳燃這玩意的?
我正笑著,一顆滿臉鮮血的長發頭顱,毫無預兆從天花板倒吊下來,瞪著兩隻假眼珠子直勾勾地懟到我面前。
「啊!」
我下意識一巴掌扇過去。
沒打著。
我轉身就跑,卻意外撞進周聽瀾懷裡。
他扯住我手腕,頓了頓,又松開。
頭頂響起他的聲音。
沙啞中帶了點笑。
「都是假的。」
「別怕。」
他扒開頭顱上倒垂的假發,帶著我彎腰鑽過去。
「要是害怕,就拽我衣服。」
我默了默,「誰說我怕?」
他笑,「嗯,我怕。」
「所以你扯著我衣服,讓我有點安全感,行嗎,喬姐?」
他語調沉沉緩緩的,帶著點捉狹。
這還是我頭一回聽他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
忽然,一道吼聲穿破耳膜。
「姓周的,你給我松手!」
陳燃也顧不上害怕,一把掀飛那顆倒吊的腦袋瓜,把周聽瀾給擠走了。
周聽瀾也不惱,緩緩掀唇,擠出倆字:
「蠢貨。」
14
從鬼屋出來,我帶他們去了夜市。
我從街頭吃到巷尾,後面兩人哭喪著臉,「別買了!祖宗。」
陳燃嘴裡塞滿了章魚小丸子,「我倆吃不下了……」
我買的都是些盒裝的,能分著吃的。
吃兩口膩了,就扔給他倆。
陳燃撐得直翻白眼。
吃飽喝足,他倆一路送我回家。
我難得心情好,
哼著小曲上樓。
一開門。
迎面砸過來了什麼。
砰地一聲。
木質的紙巾盒砸到牆上,又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森寒的低氣壓,隨著屋內男人的質問聲滌蕩開來。
「你還知道回來?」
「逃課,打架,鬧事。」
「現在還跟兩個男同學不清不楚的,喬蕎,你到底還要不要臉?」
我緩了幾秒,才繼續嚼嘴裡的口香糖。
啊。
原來是我那個便宜爹來了。
「不要啊」,我笑呵呵地湊過去,嘴裡說著不三不四的話,「我一個私生女,要什麼臉?」
「你!」
他被我氣得不輕。
但骨子裡的清高以及打從心底裡對我和我媽的輕蔑,讓他忍著沒動手。
他閉了閉眼,「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好像我的存在是他一輩子的汙點。
我繼續笑著,「您家門不幸唄。」
他沒說話。
我倚著牆等他的下文。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穿著高定西服,從頭到腳連根頭發絲都矜貴無比。
卻懶得看我這個親生女兒一眼,一開口便是命令。
「你姐姐生病了。」
「收拾一下,跟我去醫院配型。」
「不去。」
我嚼著糖,思緒卻飄遠了些。
眾所周知,我沒爹沒媽,更沒什麼姐姐。
我媽當年懷我,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她偷跑國外生下我,回來訛了一大筆錢,然後扔下我跟新男友出國了。
再沒回來過。
我爸倒是養了我。
他不缺這點錢,把我養在了老家的一棟空置房子裡,按月打款,僱人養著,十幾年來隻露過兩次面。
一次是我生了很嚴重的病,一隻腳踏進鬼門關。
他飛過來看我S沒S。
還有一次,就是現在。
對於所謂姐姐的記憶,就更加模糊了。
隻記得大概是八九歲時,我看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陪著過生日,就拿了錢,買了個不太大的生日蛋糕,獨自坐了幾個小時的車去找爸爸。
我想讓他陪我過一次生日。
想坐在他腿上許個生日願望。
——許什麼呢?
就希望爸爸能每年都來看看我吧,每年一次,一次一天就成。
可我連門都沒能進。
他們住在好大好漂亮的院子裡,
爸爸把穿著公主裙的姐姐抱在懷裡,耐心地哄著她喝藥。
他叫她小公主,小祖宗。
輕聲細語哄著她的樣子,和我想象中的爸爸形象如出一轍。
可我卻像隻野狗似的被他趕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一邊哭一邊吃完了一整個蛋糕。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難道我不是爸爸的女兒嗎?
現在倒也懂了。
女兒跟女兒是不一樣的。
喬振海的聲音,將我短暫遊離的思緒拉回,「這沒有你拒絕的份。」
「現在,跟我去醫院。
」
15
我沒反抗,跟著喬振海去了醫院。
還能怎樣呢?
我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胳膊還是擰不過大腿的。
檢查結果要過幾天才出。
從醫院出去,他連送我回家的打算都沒有。
我也沒在意這個,笑嘻嘻地,沒有規矩地問他,「喬振海,你女兒什麼病啊?是要我捐肝捐腎還是捐眼睛?」
他很嫌棄地看了我一眼。
一言沒發,上了車。
黑色賓利車疾馳而去,隻留下一尾飛灰,我站在灰塵的中央,沒心沒肺地笑著。
喬振海從沒打過我。
開門時扔的那個紙巾盒,也沒擦到我一根頭發絲。
可我怎麼就覺著胸口這麼疼呢?
最初還是細微的刺痛,很快牽扯到了無數根連接心髒的神經,麻木,鈍痛,好像胸口被鑿穿了一個洞,空蕩蕩地漏著風。
「喬姐?」
我蹲在醫院門口吹風時,一輛破單車忽然停在面前。
來人單腳撐著地,
語氣疑惑,「你在這做什麼?」
不用抬頭都知道,是陳燃。
我吸了吸鼻子,「捐東西。」
「來醫院捐啥東西?」他自以為幽默地開了個玩笑,「捐眼角膜啊?」
「……也說不準。」
「啥?」
我站起身,卻是猛地頭暈,眼前一黑——
「喬蕎!」
單車咣的一聲砸到地上,陳燃撲過來,穩穩扶住了我。
寬厚幹燥的手掌覆到我額頭,「也沒發燒啊,說什麼傻話呢?」
「你到底怎麼了?」
我牽了牽唇,不想說話。
陳燃也沒追問,他把車扶起來,「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我乖巧坐在車後座。
陳燃騎得很穩。
過了兩條街,他忽然喊道,「喬姐,你把什麼水灑在我後背——」
話沒說完。
遲鈍的少年反應過來。
什麼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