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娘,無論我將來走到哪裡,您都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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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番話,我讓翠花去樓上,拿下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並把江家所有的印信鑰匙一一交給婆母。
「若是還有機會,我會回來看您的。」
婆婆怔怔地望著我,終於明白我早就為今日做了準備。
「政君!!」
「政君!你別走!」
聽著這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我咬著牙轉過身,一滴眼淚悄然滑落。
江家眾人都傻了。
他們隻是想找人分權,渾水摸魚,並不是想把我趕走。
這些年來,他們能過上這樣富足的日子,全都要靠我。
而江少群在我說出要走的那一刻就愣住了。
等我快要走出大門,他才恍然大悟似的吼道:「周政君!你別鬧了!你能走去哪兒?」
他用力拽著我的袖子:「周政君!你可以了!我隻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娶自己喜歡的人,連這都不行嗎?我從沒說不管你,不要你,更沒說趕你走!你何必做到這一步!你是在威脅我嗎?」
「周政君!你早就沒家了,能去哪裡?我告訴你,走出這個門,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看他的樣子,好像是被我拋棄了。
真是倒打一耙。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鄭重道:
「娘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吃過苦,她幼時在家中是掌上明珠,嫁給老爺後也順風順水。老爺S後就由我頂上。這麼多年,娘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我指著江少群的鼻子,厲聲道:
「江少群!
我不管你愛誰不愛誰!是要S還是要活!你給我好好奉養娘親!要是她有任何不順心、不快樂,我絕不放過你!」
當初我父母雙亡,被親祖母嫌棄,送給江家做童養媳。
那時婆母還很年輕,漂亮得像一個仙女。
和她初次相見,我局促緊張,幾乎要把頭垂到地上。
可她隻笑眯眯地望著我,說:「別擔心,我沒這麼多規矩,你就幫忙照顧照顧少群,平時和我打打牌、繡繡花,吃點兒好的,喝點兒好的,你看你多瘦啊!」
連我的親人都沒有對我這樣好。
從那時起,我就暗下決心,一定會好好孝順她。
我本以為自己可以為江家操勞一輩子,照顧婆母安穩終老。
可時代變了……
以前我想要的一切,隻是我的一廂情願。
如今的我,可以去尋找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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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群意識到我是真的要離開,終於慌了神。
「政君,你別走,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我從沒想過讓你走!」
宋美儀氣紅了眼,拉著江少群道:「少群,她就是拿捏你,你別被她騙了!這女人最有心機了!」
江少群用力推開她,道:「你不懂,你不懂,政君把我從小帶大,她一向是言出必行的。」
在我即將邁出大門那一刻,他嘶吼道:「周政君,你去哪兒!好歹告訴我一聲啊!」
翠花冷冷地啐了一口道:
「現在著急了,之前幹嘛去了。」
我想了想,還是說:「雖然我去哪兒都和你沒關系,但告訴你也無妨。我要去美利堅留學。」
之前我就有這個想法。
在大胡子弗蘭克經常對我描述那邊繁華時,在江少群的同窗笑話我大字不識,是無知的裹腳老太太時,我就產生了這種想法。
「我想看看大海那邊到底有什麼不一樣,是喝過那邊的水,呼吸過那邊的空氣後,就看不起國人了嗎?我要去那裡學習,然後再回來建設新的中國。」
這些話是我發自肺腑之言。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盡管我隻是一介女流,身上亦有責任。少群你長大了,也該肩負起家族的責任和義務。」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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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孑然一身地離開了江家。
隻帶走了翠花、劉管家、張三,還有三萬現大洋。
嗯,還有些元寶和金條。
還有一些銀行本票。
還有些……
算了,
總之都不重要。
畢竟我帶走的這些財富對江家來說不算什麼,我把它當做我多年辛苦工作的分紅。
何況我看過報紙,如今新時代離婚,妻子是可以分割丈夫財產的。
這麼做我問心無愧。
至於留洋,我早就有這個想法,隻不過一直不敢踏出那一步。
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
不久後,我在弗蘭克和費堅的幫助下,踏上了去往美利堅的輪船。
因為路途遙遠,要一個多月才能到達大洋彼岸。
我們主僕四人都沒坐過這麼久的船,多少都有些不適應。
隻有翠花能吃能睡,一點兒也不擔心。
她說:「有少奶奶在,俺啥也不怕。」
這孩子無父無母,從小S心塌地地跟著我,我去哪兒都要帶著她。
至於劉管家,
他說:
「少奶奶不用擔心。我爹娘有六個兒子,我是老六。就算我走了,爹娘那裡也不擔心無人赡養。這些年一直跟著您做事,小人受益匪淺。您去了美利堅,也得有人幫著管事,就帶我一起吧。」
張三話雖少,心思卻細膩。
「要不是您的大恩,我早就落草為寇了,說不定墳頭都長草了。您一個人去這麼遠的洋地方,我不放心。」
劉管家逗他:「喂,你這話說得不對。我不是人啊,翠花不是人啊,少奶奶可不是一個人!」
張三撩開眼皮鄙視道:「就你這小細胳膊小細腿,遇到危險時還不如翠花有用呢!」
「野蠻人!」
「弱雞!」
「胸大無腦!」
「小白臉!」
兩個人照例小吵了一架。
我哭笑不得,
道:「能一起去是最好的,不妨告訴你們,我心裡也慌得很,人多些還可以壯壯聲勢!不過大家不要再叫我少奶奶了,我不再是江家的人。」
翠花、張三和劉管家彼此對視一眼,齊聲道:「是,小姐!」
就這樣,我們在大海上漂了一個月,終於到達了美利堅合眾國。
我已經提前託費堅幫著買了一棟房子,一輛小轎車。
接著慢慢安頓好一切。
等我開始準備上學的事時,還安排張三、劉管家和翠花去考駕照。
劉管家和張三本來就會開車,並不覺得麻煩,隻不過需要每天惡補英文。
隻有翠花瞪大了眼疑惑道:「俺也要嗎?」
我說:「當然要啊!這邊地廣人稀的,連去個市場都特別遠,開車是必備技能。」
「以後等你語言過了關,我還送你們去上學呢!
」
翠花自言自語道:「天啊,俺家祖墳要冒青煙啦!」
劉管家笑道:「你不是不知道祖墳在哪兒麼?」
翠花反擊道:「順著青煙不就找到啦!」
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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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朋友安排得妥當,我又出手大方,我們主僕四人很快融入了這邊的華人社區。
附近的鄰居都猜測我是某位富商或高官家的小姐,對我十分友善。
誰也想不到我是童養媳出身。
等我們完全適應過來時,迎來了一個重要節日——中秋節。
這麼多年來,我還是第一次在異國他鄉過中秋。
翠花為了表達重視,特意去超市買了西瓜、洋酒,還就地取材,做了一碟子簡易版月餅。
晚上,我們圍坐在一起,喝酒賞月。
劉管家皺著眉捏起一個「月餅」,猶豫半天不敢下嘴。
可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張三已經吃了三個。
「喂!你給我留點啊!」
「你不是不吃麼?」
「誰說我不吃,我是細細品嘗,你是牛嚼牡丹!」
翠花笑得直不起腰來:「你再說真沒了……」
這一夜,我們很開心,可吃住得再好,也避免不了想念遠在萬裡之外的家人。
我舉起酒杯,高聲道:「家國山河皆入夢,明月千裡寄相思!」
唯有天上的月亮,可以寄慰遊子思鄉之情。
「幹杯!」
「幹杯!」
「幹杯!」
接下來我開始讀大學,
選擇了我最感興趣的金融系。
除了讀書,我還參與了幾項投資,都掙了不少錢。
值得一提的是,我過來沒多久,費堅也跟著來到了美國。
他的家族已經在這邊經營數年,混得比我好多了,有不少生意都是他提點我的。
而他作為一個知名畫家,更是在藝術圈享有盛名。
基於我和江家再沒有關系,費堅也不裝了,對我展開熱烈的追求攻勢。
他每天都來我家報到,手裡不是帶著禮物就是鮮花,甜言蜜語不要命似的傾倒出來。
連那個大胡子弗蘭克都甘拜下風。
三年間,費堅和我求了十次婚。
每次都被我婉拒。
我很喜歡他,是那種女人對男人的喜歡。
我對費堅動心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原諒江少群了。
原來這就是愛情啊。
確實可以讓人奮不顧身。
可我的思想還是保守,總想著至少要大學畢業再談婚事。
在我大三那年,費堅的父親在國內去世了,他回國奔喪。
等他再次回來,總是支支吾吾的,好像有很多心事。
猶豫了好幾天,他才坦然相告:
「這次回去,我見到了少群。他……過得不太好。」
「怎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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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堅嘆了口氣,道:「他和美儀結婚後,把生意都交給美儀來管理。可美儀哪裡懂得什麼生意,她隻知道服裝設計那點事兒,就把她娘家哥哥爹爹都摻和進來。宋家父子貪婪成性,把江家的生意一點點蠶食掉了,他們這番作為讓江家人也坐不住,兩家人矛盾日深,衝突頻繁。
可少群隻會和稀泥,毫無建樹,所以生意越來越差。紡織廠本來如日中天,現在生生地給攪黃了。」
我沉默不語。
說實話,這些都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隻是或早或晚罷了。
可聽到自己多年心血付之一炬,還是難免心痛。
費堅牽起我的手,放在嘴邊,柔聲道:「你不會心軟,回去幫助他們吧?」
我搖搖頭:「這場爛攤子都是少群自己找來的,我也是無能為力。」
讓我掛心的隻有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