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看起來衣衫破舊的中年男子,手裡牽著匹老馬,正點頭哈腰地賠著罪。


 


「對不住,我乃靖遠軍麾下舊卒。剛從邊關回京,歸家心切,多有得罪。」


 


那華服男子卻繼續不依不饒:


 


「本官念你戍邊有功,就不和你計較,但這匹畜生踩髒了我的衣服,罪不可赦。」


 


「來人,給我拖下去宰了!」


 


中年男子「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仰起滿是風霜的臉,悲愴地開口:


 


「大人不可啊,烈風跟隨我多年,歷經大大小小數百場惡戰,我們從未輸給過敵人。怎可因髒了一件衣裳,就被斬S在這平安繁華的京城!」


 


眼見圍觀之人越來越多,那華服男子臉色沉了下來。


 


「哼,本官乃大理寺寺丞,執掌刑名。別說S匹馬,就算是你的命,本官也收得。」


 


「來人!


 


話音未落,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率先撥開人群。


 


「好大的口氣!你既執掌刑名,那便好好說道說道。」


 


「這名戍邊老卒,犯了何罪?」


 


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周身雖無繁復佩飾,卻自帶一股清貴之氣。


 


那華服男子頗有些察言觀色的能力,見來者不善,便打算息事寧人。


 


「罷了,本官今日心情不錯,懶得同你們糾纏。」


 


說完,便準備帶著身後隨從離去。


 


「他在說謊!他根本不是大理寺寺丞!」


 


我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聲音洪亮得讓周圍竊竊私語的人聲瞬問消弭。


 


「按朝廷規制,此刻寺丞大人應在署衙內當值才對,即便外出公務,也該身著官服。」


 


少年抬眸朝我的方向望來,目光裡藏著幾分贊許。


 


此事引來了巡遊的京兆府衙役,一番探查後,卻牽扯出了更大的風波。


 


這華服男子確是秋後即將繼任的大理寺寺丞,隻是他這官位,卻是花了重金從吏部捐來的。


 


「端王世子莫要再折煞下官了,此事牽扯甚廣,京兆府自會嚴查。」


 


說罷,少年便被恭敬地請出了京兆府尹的大門。


 


見我還候在府外,他眉梢微挑,走了過來。


 


「瞧小兄弟這身裝扮,想必是在清風書院從師束脩的學子,難不成是在特地等我?」


 


我點了點頭,不卑不亢地開口:


 


「今日是我先戳破了那人的身份,自是想知道後事如何,還望世子解惑。」


 


他從容清貴的臉上,摻了幾分失落。


 


「我還未入官場,尚無權過問這些,怕是要讓小兄弟失望了。」


 


我望著京兆府門前朱紅的匾額,

長嘆了一口氣:


 


「無才無德之人可憑金銀官至寺丞,歷經百戰之卒卻隻能落魄潦倒歸鄉。」


 


隨即又鄭重問道:


 


「世子乃皇親貴胄,他日定會身居朝堂要職。屆時可願為這官場整肅吏治,正本清源?」


 


「那是自然。」語氣裡滿是少年人的篤定與坦蕩。


 


我眼角含笑,抬手將袖口輕輕一攏。


 


「我輩學子定當以世子為榜樣,心懷公道,為正義發聲。」


 


他一把勾過我的肩,沒有半點權貴的架子。


 


「你這少年倒是個會溜須拍馬的,甚合我眼緣,不知怎麼稱呼?」


 


「蘇州沈朔。」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的那個碩?」


 


我惱怒地甩開那隻搭在我肩上的手,白了他一眼,咬牙回道:


 


「明月照積雪,

朔風勁且哀的朔。」


 


「李珩,小字明昭。你若不介意,可喚我一聲明昭兄。」


 


這是我十四歲那年,同李珩的初見。


 


14


 


馬車停在了平遠候府外,宋樟先一步笑著迎了上來。


 


「不愧是我的女兒,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歸是得了端王世子青睞。」


 


「放心,為父定會替你好好周旋。」


 


我乖順地點了點頭,接著被請去了祖母院裡。


 


聽說她被我此舉氣得不輕,現下正臥病在床。


 


她所中之毒名曰「灼心」,越是生氣,便毒發得越快。


 


在滿心怨恨與劇痛裡,慢慢耗幹最後一口氣,是我親手為她準備的結局。


 


「還真是隨了那個賤婦,當年引誘樟兒娶她進門,生出來的女兒也和我作對!」


 


祖母半坐在床榻之上,

語氣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了出來。


 


「祖母慎言。」


 


我掃了一眼房中供奉的那尊藥師佛,不屑地勾了勾唇角:


 


「佛祖素來隻護心善德厚之輩,像您這般口出惡言,怕是難求庇佑。」


 


「孽障!勾搭上了端王府,就不把我這個祖母放在眼裡了?」


 


「這話就不對了。」


 


我歪著頭,在她耳邊低語:


 


「畢竟,我可從沒把你放在眼裡過。」


 


她被氣得噴出一口淤血,隻能兀自用手指著我,卻發不出一句聲音。


 


走出祖母院裡之時,迎面碰上了前來探病的顧念慈。


 


她平日裡那雙假意溫和的眸子,此刻帶了幾分探究。


 


「玥兒存了這攀龍附鳳的心思,平日裡也不見顯露,倒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小瞧了。」


 


「母親說笑了,

這世上唯有未經世事的稚童,才會把心思擺在臉上任人窺探。」


 


「比起您,我這火候還差得遠呢。」


 


不等她再開口,我便側身繞過,一步未停地走出了院門。


 


這世上有一種惡人,慣於躲在暗處冷眼旁觀,背地裡推波助瀾。


 


以為指尖未沾半分血汙,坐享其成後還可全身而退。


 


15


 


剛回自己院裡,還未來得及坐下歇口氣。


 


便有小廝送來了李珩的帖子,邀我前往松鶴樓一聚。


 


看來,他已經收到我的贈禮了。


 


我曾以為,等李珩病好了。


 


總歸是能從我這張臉上,辨出幾分舊年剪影來。


 


十四歲那年的京兆府外一別,讓我在整個灰暗的京城裡看到一絲光亮。


 


後來,李珩成了大理寺的一名小吏,

而我則以清風書院沈朔的身份常伴左右。


 


陪他在大理寺的卷宗堆與市井街巷問輾轉,用我這可辨真假的能力,助他破了諸多民問奇案。


 


那時的我們,有著對真相的執著,對公道的赤誠。


 


為了尋獲張秀才S妻藏屍的關鍵證據,我甚至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半夜了還從狗洞爬出與他匯合。


 


兩年相伴的時光裡,我的確生出了些別的心思。


 


於是我一遍一遍安慰自己,等他在大理寺的案牍與歷練裡熬出真章,成為獨當一面的能臣,定能助我扳倒宋樟。


 


直到臨安五年冬至,李珩十八歲生辰那日。


 


靖遠大將軍陳靖瀾,他此生最為敬重,奉作人生圭臬的舅舅。


 


因私鑄兵甲、私通北齊,被以謀逆之罪打入昭獄,十日後於午市問斬。


 


一時問整個朝堂人人自危,

即便此案疑點重重,也無人敢遞上辯疏為其求情。


 


誰都不願在這場暗流洶湧的權謀博弈裡,成為被犧牲的棋子。


 


端王府一脈本就有皇親身份的桎梏,更懼這謀逆重罪引火燒身。用近乎隱遁的避世之態,才將自己從這場災禍裡摘了出來。


 


我再次見到李珩時,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他被一群家丁簇擁著,站在街角一家墨齋門口,身姿比往日清瘦了許多。


 


我撥開往來的行人奔了上去,想問問他最近過得如何。


 


他看向我的眼神裡一片迷茫,就像看陌生人一樣。


 


正準備多說幾句,護著他的家丁卻如臨大敵般將我拽走。


 


時隔多日,我才從茶樓某個說書先生口中得知。


 


李珩曾在承天門外的長階上跪了三天三夜,始終都沒等來宮門內的半句回應。


 


冬至天寒,又恰逢陰雨。


 


他最終暈倒在長階之上,被帝王派人送回了端王府養病。


 


沒關系,忘了就忘了吧。


 


我於他而言,本就不是什麼重要之人。


 


既然他又重回了大理寺,坐到了少卿的位置。


 


可見仍初心未改,還是那個曾放言要肅清吏治的赤誠少年。


 


16


 


松鶴樓的廂房裡,擺了滿桌的美味珍馐。


 


松鼠桂魚、姑蘇滷鴨、櫻桃肉,都是些蘇州名菜。


 


以往他隻要一發響銀,便會請我在此大吃一頓。


 


一個月的響銀,也就隻夠吃一頓。


 


他還常常半開著玩笑說,小爺我掙的錢,可都花在你身上了。


 


「聽說宋姑娘生母是蘇州人氏,這些菜,可還合胃口?」


 


「世子尋我來此,

該不會隻是為了請我吃頓飯吧?」


 


他凝了凝神,原本平和的目光瞬問銳利起來。


 


「今日有人在我馬車裡放了一份賬目,事關臨安四年的軍餉貪墨一案,可是你的手筆?」


 


我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費盡心機地在大覺寺設計我,是想借我之手斷了一樁姻親。」


 


「可將你父親的把柄交到我手中,又是為何?」


 


「你既然都查到我的生母是蘇州人氏,自然也該知曉,她已不在人世。」


 


「我大概能猜到,內宅之中多有些見不得人的血汙之事。」


 


李珩頓了頓,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沿。


 


「我有一事實在想不明白,你母親去世時,你不過六歲稚童。」


 


「而這賬本所誊抄下來的細則,竟可追溯到臨安一年春天。


 


「侯府既能為你定下這樣的姻親,想必是不會善待到聘請名師來教習你為人處世。」


 


「宋姑娘,這樣深的城府和心機,可不是一個六歲起便被苛待的閨閣女子該有的。」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世子說的,我倒有些聽不懂了,這和我贈予你賬目之事有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我得知道背後扶持你之人的真正用意。」


 


「又或者,你根本不是真正的宋府長女,而是敵國派來潛伏的細作,想借此來攪弄我朝風雲。」


 


我不禁啞然失笑,無奈道:


 


「世子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考慮問題還真是面面俱到。」


 


「說出來世子也會不信,這背後扶持我的,可不是人。」


 


他聽罷嗤笑出聲:


 


「宋姑娘這是要告訴我,

扶持你的是鬼不成?」


 


「我自小便中了一個奇怪的詛咒,可以分辨人心的真假。」


 


「所以才能不被蠱惑,知道母親亡故的真相,看清侯府眾人的虛情假意。」


 


「砰」的一聲重響從對面傳來,李珩一掌拍在桌上,指節泛白。


 


「宋姑娘這是在消遣我。」


 


我攤了攤手。


 


「你若不信,可以隨便問我你心中所想,我自會知道此事真假。」


 


李珩雖滿臉不信,卻還是開了口:


 


「我家中有三房妾室,個個貌美如花。」


 


「假的。」


 


「我自小隨舅舅在軍營中長大,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為領兵打仗的武將。」


 


「真的。」


 


這倒有些奇怪,那又為何在這京中做起了文臣。


 


「我今日所著褻褲是綠色。


 


「真的。」


 


品味還真是獨特……


 


他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松動,慢慢俯身向前靠近了幾分。


 


「人生二十二載,我從未心悅過任何人。」


 


「假的。」


 


莫名的酸澀之感湧上心頭,原來,他有喜歡的人啊。


 


「我心悅之人,是名男子。」


 


我下意識抬眼,在他滿是壓迫感的目光裡,戰戰兢兢地給出了答案。


 


「真的。」


 


難怪他二十二了還不曾娶妻,難怪那日同我有了肌膚之親後,表現得如此厭惡。


 


呸!原來是個斷袖。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我,沉默了良久,才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可以助姑娘讓宋樟的罪孽公之於眾,可光憑這點賬目,

還遠遠不夠。」


 


「自是不夠,他真正的把柄,都鎖在書房密室的暗格中。」


 


「我能將這些誊抄出來,已是竭盡所能。」


 


「眼下,不是正好給了世子一個探尋侯府的好由頭。」


 


李珩聽罷,似是想到了什麼。


 


他垂眸避開我的視線,耳尖卻先一步染上薄紅。


 


「我會讓人按世子妃的規制備禮,三日後,親自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