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本該滿心歡喜去看他籃球賽的那天,竟然是我們悲劇的開始。


8


 


在去籃球場的路上,我臨時接到了爸爸助理的電話。


 


公司出事、父母車禍。


 


一連串的債務如同巨石一般瞬間壓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當時是以什麼樣的勇氣,和助理溝通父母事宜。


 


溝通完後,又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回到家裡。


 


暗無天日的世界裡,我看不見屬於未來的光。


 


那天,裴澈給我打了很多通電話。


 


我都沒有接,一個人在黑暗的房子裡待了很久很久。


 


直到第二天早上,裴澈破門而入,一把抱住角落裡狼狽的我。


 


他說他在。


 


他來幫我解決。


 


從那之後,裴澈被我拉入了深淵。


 


我看著他的身影一點一點瘦削,

身上的傷疤越來越多。


 


我第一次和他發火,讓他別管我這些爛事了。


 


大不了那些債主要發泄,就把我的命抵給他們。


 


裴澈制止了我,不準我繼續說下去。


 


他說,兩個人一起解決問題,總比一個人好。


 


從那之後,他更加努力。


 


他白天翹課做技術軟件出售給科技公司。


 


晚上去拳擊場做代練。


 


短短一年,他替我還清了大部分的債務。


 


我不再過著債主討債的日子,我似乎能看得見未來了。


 


那晚,我們共同慶祝。


 


現實磨平了少年的氣性。


 


在快節奏的生活中,我們不再耐心於前戲的溫柔。


 


我們默契地直奔主題,毫不拖泥帶水。


 


似乎隻有在這一刻心髒跳動到極點時,

才能感受到生的意義。


 


隻有身體纏綿在一起時,我才有一瞬間的安全感和真實感。


 


可後來,我再次看到了撞我父母的那個司機。


 


我忘記了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隻記得我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他們說我失手差點SS那個司機,說我這種人就該一輩子待在精神病院裡。


 


我的主治醫生還是之前的劉醫生。


 


他說我將會有一段時間不能和外面接觸。


 


問我要不要和朋友打電話說明一下情況。


 


我想到了裴澈。


 


我不想成為他的拖累。


 


不想自私地讓他等我。


 


誰離了誰都能活下去。


 


他能,我也能。


 


9


 


一整場聚會,我努力讓自己透明化。


 


陸垚也看出裴澈的意思,

幾乎沒怎麼提到我。


 


散場後,王哥問我:


 


「要不要我順路把你送回去?」


 


我搖頭拒絕了。


 


幾分鍾後,同事都離開得差不多了。


 


我算了下距離,三公裡路,騎共享單車回去還能省一筆錢。


 


「你老公還真和透明人一樣。」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熟悉的雪松香灌進了我的鼻腔。


 


裴澈站到我身邊,低頭看了眼我剛打開的共享單車軟件,輕嗤一聲。


 


「想在同事面前裝作我們不認識?」


 


「還是說因為我們太熟了,所以連招呼都不打。」


 


他點了一支煙。


 


濃烈的煙霧纏繞在他的指尖。


 


裴澈的助理把車開了過來。


 


剛巧,就是昨晚送我回家的那位。


 


他視線在我身上隻停留一瞬,

便替裴澈拉開了車門。


 


「你也上車。」


 


他冷笑:「或者我在這裡和你一起僵著,你選。」


 


10


 


裴澈半路讓助理繞道去了一棟別墅。


 


意識到不對後,我讓他停車把我放下。


 


大概是我的排斥和反抗惹怒了他。


 


裴澈忽然扼住我的手腕,一雙黑眸漸漸沉下來:


 


「當年的事情,你不該和我有個交代嗎?」


 


「我以為我們早就把話說得很明白了,麻煩停車。」


 


我掙扎著想甩開,他卻攥得更緊了。


 


男人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抬高:


 


「既然你說我們是和平分手,那你這些年又為什麼要躲著我?」


 


原來他在意的是這個。


 


我牽強地扯起嘴角:


 


「沒有躲,

我隻是想換個地方生活而已。」


 


掙扎無果。


 


我放棄抵抗,靜靜地看著他。


 


「裴澈,你現在在做什麼,就為了一個答案,有必要鬧得彼此都難堪嗎?」


 


裴澈笑著發聲:「是,在你眼裡,我就隻是為了一個答案。」


 


他卸了力氣,讓助理下車。


 


「啪嗒」一聲,車門緊鎖。


 


凝滯的空氣中,隻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既然走了,現在又為什麼要回來。」


 


我平靜對上他的視線:


 


「為了孩子。這裡的教育更好。」


 


裴澈微微頷首。


 


「那孩子父親呢?也同意你過來?」


 


「是。」


 


裴澈突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紅了。


 


「禾漾,都這樣了,

還打算騙我嗎?」


 


「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11


 


我知道憑他如今的能力,要知道禾慕的身份輕而易舉。


 


我原本也沒打算瞞他。


 


他是孩子的父親,理應知道孩子的存在,盡到他的責任。


 


但我並不想在他快要結婚的節骨眼上,和他坦白這件事情。


 


將心比心。


 


在一起的時候我希望裴澈對我忠誠,容不下愛情的一點雜質。


 


同樣,我也不想因為我,讓本該擁抱幸福的林嫣失去安全感。


 


「放我走。」


 


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道。


 


「你隻是不甘心,不甘心曾經為我做了那麼多而被我甩,裴澈,你不就想要個答案嗎?我告訴你,我從來沒後悔和你分手。」


 


因為太過熟悉,所以知道刀鋒往哪裡刺最致命。


 


我渾身如針扎一般得疼,疼得我已經沒有理智思考自己在說些什麼。


 


隻顧著用最傷人的話,逼他離開。


 


「我從高中開始,就一直看不慣你,到了大學,仍然看不慣。你說好不好笑,我發發善心給了你一筆錢,你居然就以為我愛你,宿敵成了我腳下的一條狗,聽話、溫順,甚至在我破產之後用半條命來拯救我,你說,有沒有意思?」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我已經分不清可笑和難過。


 


裴澈靜靜聽完。


 


冷笑一聲:「不是覺得好玩嗎,那為什麼不繼續玩下去了。」


 


「答案很重要嗎?」


 


「可以放我走了嗎,裴總。」


 


我拉開車門,迫不及待地往空曠的地方走。


 


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我才覺得身上的疼痛少了幾分。


 


可下一秒,我胃裡一陣翻滾,猝不及防地嘔吐起來。


 


我雙手顫抖著,沒有一絲力氣。


 


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你怎麼了?」


 


我推開他,撥通了劉醫生的電話。


 


12


 


「怎麼搞成這樣,不是和你說了平常要注意嗎?」


 


「抱歉,讓你擔心了,陳筱那邊你幫我和她說一下。」


 


劉醫生看了裴澈一眼:


 


「別再讓情緒有這麼大的起伏了。」


 


劉醫生離開後。


 


房間裡又隻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我打量著四周,陳設和四年前的出租屋裡一模一樣。


 


「這麼多年過去了,低血糖的毛病還沒好?」


 


裴澈捧著一碗粥,吹了吹,放到我嘴邊。


 


一瞬間,

我有些恍惚。


 


高三運動會。


 


因為賭氣,我報名參加了 1500 米耐力跑。


 


「那長跑你吃不消的。」


 


那時,裴澈坐在座位上,抬眸看向我,有些無奈:


 


「你要和我爭,沒必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當時的我心高氣傲:


 


「人活著不就為了爭一口氣嗎?」


 


高中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做喜歡。


 


隻覺得他的光芒太過耀眼,讓我隱隱開始擔心會蓋過自己的閃耀。


 


我驚慌於這種沒來由的不安全感。


 


最終以爭鋒相對的形式表現出來。


 


總想著證明,自己有哪一點是能夠勝過他的。


 


好似這樣,我就還是原來的自己。


 


可長跑過半,我身體開始發暈。


 


雖然咬著牙撐過全程,

可在終點線過後卻徹底失了意識。


 


朋友說,是裴澈把我背到醫務室的。


 


他得知我是低血糖後,又去食堂給我煮了一碗紅糖粥。


 


我醒來時恰好看到這一幕。


 


勺子在熱騰騰的粥裡攪動,偶爾碰到碗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煮的?」


 


印象裡裴澈是個除了刷題什麼也不會的呆子。


 


「沒什麼經驗,你湊合著喝。」


 


醫務室的窗戶透進陽光。


 


少年坐在病床邊,一口一口耐心地喂我。


 


光照在他臉上,也照進我心裡。


 


明明是相似的一碗粥,明明是同一個人。


 


可時過境遷,什麼都不一樣了。


 


我鼻子一酸:「裴澈,你知道我們沒結果,放我走吧。」


 


你已經得償所願了。


 


隻是因為我代表著你過去的不甘。


 


你才會失去理智。


 


淚水從我兩頰滑落。


 


裴澈出神了片刻,才啞聲道:


 


「好。」


 


13


 


我離開時,陳筱剛趕過來。


 


「我今天非要一巴掌拍醒他,裴澈他不知道你——」


 


我制止她繼續說下去,拉著她趕緊上車。


 


別墅內的那道灼熱視線一直跟隨我。


 


陳筱狠狠敲了下方向盤:


 


「這狗東西都對你做了什麼,你都多久沒有發病了,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我揉了揉她的炸毛:


 


「別氣啦,我們回家,好在有你的劉醫生在。」


 


陳筱癟癟嘴:「下次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無論在哪都會過來找你,

無論對方是誰我都會替你狠狠教訓。」


 


到了家裡。


 


小慕貼心地給我看她今天做的曲奇餅幹。


 


「明天就要去新的幼兒園了,緊不緊張呀?」


 


小慕搖了搖頭:「不緊張。」


 


小手環上我的腰。


 


「因為有媽媽在,所以不緊張。」


 


孩子的童真總能治愈很多傷口。


 


「媽媽呢?」小慕仰著頭看我,「媽媽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我揉了揉她的腦袋:「沒有不舒服。」


 


14


 


這天之後,日子又重新恢復平靜。


 


我每日按部就班地送小慕上學,然後去公司忙碌一整天。


 


公司項目雖然免不了和裴澈接觸。


 


但王哥都會先提前拉一個群,讓我們在群裡直接溝通,這才避免了私聊的尷尬。


 


小李揉著自己的脖子,控訴道:「裴總這幾天是心情不好嗎?這次的項目書批評得比以前的都要狠。」


 


「不是說好事將近人都會變得和善嗎?怎麼感覺裴總像是被甩了。」


 


「能怎麼辦,隻能改唄,這可是我們的甲方爸爸!」


 


我心裡生出幾分歉意。


 


「今晚我女兒去同學家玩了,你們先下班吧,剩下的我來改。」


 


「這怎麼行!」小李第一個不同意。


 


「好啦,不然我下次都不好意思提前下班接女兒了。」


 


每次我去接女兒前,都是他們幫我臨時頂上工作。


 


他們讓我量力而為。


 


大不了明早一起吃批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打開文檔,開始按照一條條意見修改。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

沉沉壓在寫字樓頂。


 


凌晨一點。


 


項目書終於修改完善。


 


我發到了群裡:【已經修改好,裴總看還有沒有需要修改的。】


 


裴澈沒有回復,估計是已經休息了。


 


我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臨走時卻發現公司的電梯壞了。


 


我跟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燈找到了樓梯。


 


十五樓的樓道寂靜空蕩。


 


我換掉高跟鞋,一步步往下走。


 


樓道裡的燈年久失修,我便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下照。


 


不知走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