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定是母親前些日子向楚靜姝許諾,會說服我退讓。
可是母親,我已經不會在乎你是否會對我失望了。
我的眼神越過她,落在永遠被他們保護的楚靜姝身上。
楚靜姝永遠是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
凡事甚至都不需要親自張口。
隻需紅著臉或白著臉提裙咬唇垂淚,便可達目的。
父兄不在,此事已成定局。
裴家溺愛裴若川,縱他強行退婚,行此等醜事。
而母親與他們早有默契,我就算百般掙扎,也隻會落得笑話一場。
我拂袖而去,不再多言。
京中無人會為我出頭,在這宅中,我更是孤立無援。
還要被迫看楚氏與楚靜姝母慈女孝。
既如此,
又何必繼續困守?
我要去邊關尋父親和兄長。
我所受的委屈與屈辱,他日我必令他們一一償還。
而楚靜姝白白竊取我的嫁妝。
終有一日,我要她知曉,妄取他人之物,須百倍奉還。
6
我故作傷懷,躲在房中不出門。
暗地裡,我買通了送菜的門房,躲進送菜的車裡偷偷出了府。
我換做男子裝扮,在城門口,花了些銀子,找了個商隊順道帶我出城。
出城後,秦府眾人就算發現我不見了,也尋不著我。
行至城外二十裡,我與商隊分開,獨自往西北去。
路過京畿的小鎮,我想著買一匹馬方便些。
身旁有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也正想買馬。
春寒料峭,他卻隻身著布衣,
目不斜視,腰背如松竹一般挺直。
隻處隻餘一匹馬有售,我不願與老者爭搶,主動禮讓:
「老人家,此馬您先買吧。」
老人捻了捻胡須,這才側目看我。
不想,他一打量我的模樣,旋即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
「小兄弟,你這模樣……
「像呀,這……簡直是一模一樣。」
我獨身在外,見他胡言亂語,不敢無防備心,便轉身要走。
不想老人竟然馬也不要了,提著衣袍追上我。
「你如今可是年十五歲?」
我不理會他。
這時,前方奔過來一個童兒,手裡攥著幾張胡餅。
「大人,餅來了,您趁熱吃。」
老人接過餅,
趕緊遞給我一張。
「看你風塵僕僕,想必還沒用朝食,吃吧。」
溫熱的胡餅佔滿我的手心,我才忽覺得飢餓。
他面容蒼老清俊,他的童兒清秀可愛,倒也不像是壞人。
我抓著胡餅吃了起來。
童兒遞水壺給我:「姐姐,喝水。」
我順手接過後才一驚:「你怎麼看出……」
老人卻打量著我又挑了挑眉。
「難怪模樣如此清麗,原來是個姑娘。
「不錯不錯,古人言,兒似母,女肖父,的確的確。」
我不解地問:「老人家,你一直在稀裡糊塗說什麼呢?」
老人清了清嗓,鄭重道:
「小姑娘,你生得真與懿明太子一般無二。
「但他為人溫仁,
你的性子明烈,倒更似太子妃崔氏。」
7
我的心中似閃過一道驚雷。
我的父親秦克是個武將,他生得五大三粗,我的模樣的確不像他。
若秦克與楚氏的確並非我的親生父母呢?
那這些年楚氏對我的冷淡、不公、打壓,便都有由頭了。
可父親和兄長都對我極好,我怎麼會不是秦家人呢?
且,大燕皇室子嗣極其單薄。
陛下長壽,如今膝下卻無一子,好幾個皇子皆年幼夭折。
有一位公主安穩長大,可惜前些年因難產而S。
近年來,朝中大臣常為宗室子嗣過繼一事爭論不休。
如今的大燕,是沒有東宮殿下的。
「老人家,你不是大燕人?
「我們大燕如今並無太子……」
我話頓了頓,
忽而想起,在我還未出生時,大燕是有太子的。
十多年前,因巫蠱咒上、意圖謀反,太子被廢。
後被陛下賜S。
「難道你說的是廢太子?」
老人點點頭。
「從前的事,已經翻案了。
「老身與陛下約定好,待二月二龍抬頭,他會下旨昭告天下,為太子正名。
「『懿明』二字便是老身已經擬好的谥號。」
我若有所思。
從前,父親暗地裡也常提起廢太子。
他說自己出身鄉野,本來隻是一介莽夫。
是因為得了太子青眼,才得以在軍中躍升。
他第一次獨自領兵,也是太子點名他,相信他有將帥之才。
父親常常感嘆,太子文韜武略無一不精。
可惜身在皇家,
不得不被卷入紛爭,最後不得善終。
父親與太子,本就有舊……
我抬眼急迫地看向老人:
「老人家,我當真與太子如此相像?」
老人重重點頭:
「老身怎會認錯?我做了殿下二十多年老師……」
聞言,我立刻反應過來:
「您是右相付川大人?」
右相付川,乃是大燕肱骨之臣,當世大儒。
他主持多場恩科,是朝中無數官員的座師。
太子自啟蒙起,陛下便請他親自教導。
可惜太子被廢後,大人便提出辭官歸隱。
陛下阻攔不過,未曾允許他辭官,隻許他離京歸隱。
京中傳言,陛下曾三顧茅廬請付川大人回京,
他都沒有答應。
童兒稚嫩地應答我:
「姐姐,我家大人正是付公,我們正準備回京呢。
「可大人說,二月二還未至,他想去別處轉轉,這才在此處買馬。」
我心中震動,抓住老人的衣袖。
「付公,家父骠騎將軍秦克。
「他如今在西北邊境,我此番離京,便是要去尋他的。」
8
我向右相說起我的家世與經歷。
他聽後嘆了口氣:
「這世上並非人人皆有大義。
「你既要去尋秦克,那我同你一道去吧,我也有許多話想問他。
「等見到他時,你心中的所有疑惑皆會明了。」
付川和他的童子與我一道上了路。
有了他的馬車,腳程快了許多。
二月二那日,
我們路程已經過半。
陛下果然昭告天下,為廢太子燕衡平反。
稱當年被奸臣所誤,致太子蒙冤,如今追封他為懿明太子。
老頭在告示榜上看到這則公告,老淚縱橫。
「逝者已去,陛下如今做什麼也無法挽回了。
「還好,你還活在這世上。」
看向我時,他渾濁的目光瞬間變得清明起來。
我們一路西北而上,到邊關時,已經是三月初。
見到我,父親和兄長又驚又怕。
「昭明,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你不是應該在京中……」
我見到他們,心頭的委屈再也克制不住,抱著父親大哭起來。
付川悠悠跟上我,向父親說起了我的遭遇。
「女兒家受了這種委屈,
自然不平。
「不過她也是膽大,竟然敢獨身離京,幸虧在半路遇到了老身。」
兄長秦武聞之氣極了,當即抽出長劍:
「待我回京,我要宰了裴家那廝!」
而父親見到付川激動得紅了眼眶,立即行大禮。
「右相大人!
「前幾天傳來消息,殿下之事翻案了,陛下還追封了殿下,我便知是您的謀劃!」
「起來起來。」付川扶起父親,急忙道,「先給老身說說你這個女兒是怎麼一回事。」
父親看向我,眼神中既激動又哀傷。
「不錯,昭明,乃是殿下之女。」
9
當年,太子燕衡賢德仁厚,得臣民敬愛。
但他厭煩宦官弄權已久,宦官朱永福懼他削權,設下巫蠱之禍。
群臣諫疏皆被退回,
陛下更覺太子羽翼已豐。
最後,太子被扣上謀反之罪,東宮血流成河。
崔氏當時已有孕——這是燕氏盼了多年的第一胎。
太子被賜S前,叩首求陛下饒她一命。
可朱永福擔心此胎為男,為自己徒增禍端。
故在其挑撥之下,陛下下令,待崔氏臨盆,再處S。
崔氏知曉,這孩子生來便是絕路。
她本想懷著孩子一S了之,卻被一個受過她恩惠的穩婆攔下。
那個穩婆才為秦家接生過。
父親聲音低沉:
「那一年,我與楚氏在鬼月得一女,生來便夭折了。
「因忌諱之故,S訊尚未聲張。
「殿下與我恩重如山,他的骨血,我豈會不管?
「太子妃臨盆那一夜,
我就守在屋外。
「我心跳如雷,祈禱此胎為女,唯有如此,偷梁換柱之計才可成。
「好在老天垂憐。」
父親說到這裡,停了一瞬,喉間哽住。
「太子妃流著淚將孩子抱給我。
「她說,君子萬年,介爾昭明。
「孩子以後便叫秦昭明。
「隻願她未來擺脫陰霾,向陽而生。」
至此,父親這樣五大三粗的漢子,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後來,太子妃抱著尋來的女嬰屍體,自缢而亡。
而那朱永福一黨,恃權數年。
直至觸動皇室逆鱗,才在陛下震怒之下,被一一清算。
付川也嘆息道,陛下後來多次來尋他,已知曉自己當年受了奸人挑唆。
可人君之尊,怎能輕易低頭認錯?
直至他年邁華發密布,而身邊卻無子嗣承歡。
他才終於肯承認——自己錯了。
我聽到這裡,心頭百味翻湧。
父親向我道歉:
「昭明,楚氏她同我一樣出身低微。
「但我上過戰場,入了廟堂,懂得忠厚大義。
「而她困於宅院,哪怕我將孩子抱給她時,千叮嚀萬囑咐,此子乃對我家有大恩之人之子,她亦做不到真心對你。
「這次我才出徵幾月,她便做出了這樣的事。」
父親無奈地嘆了口氣,兄長也將頭埋得很低。
「她的心裡隻有她們楚家,隻有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
楚氏常念,他們夫妻同是鄉野出身,如今丈夫已成將軍。
而她的親弟,卻無此機緣運道。
她這個做姐姐的,自當多加扶持。
故對楚靜姝,她也是視若至寶。
她自己失了年齡相仿的女兒,秦府裡卻還養著我這個「外人」。
秦家的好處,怎能輕易落到我頭上?
不如悉數予她侄女。
包括父親得到的賞賜、家中的關注寵愛,以及,身為秦家女兒能有的姻緣。
10
我握住父親的手,流淚道:
「父親,我怎麼會怪您?若沒有您,我怎麼能安然活到今天。」
父親的淚浸透了衣襟,後悔道:
「我為你選裴若川,便是想著裴家底蘊深厚。
「而他又是年輕一代中文貌皆備之人。
「不曾想,他竟做出這等負心之事,還轉而娶了楚靜姝……」
一提到裴若川,
兄長瞬間窩火。
「我就知道那個小子文文弱弱,是個道貌岸然之人。
「妹妹你放心,等父親和我打贏了西蠻人,回京替你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