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端著那杯可樂,一步一步,朝著那群嘰嘰喳喳的人走去。


 


姜月芯的朋友先發現了我,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小聲提醒:「那不是……姜晚意嗎?」


 


姜月芯循聲望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


 


「你看她那窮酸樣,還好意思出現在這裡,真是晦氣。」


 


她的話音剛落,我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沒有一句廢話。


 


我揚起手,將整杯冰可樂從她精心打理過的頭頂,劈頭蓋臉地澆了下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啊——!」


 


下一秒,姜月芯的尖叫聲撕裂了商業街的午後。


 


棕色的可樂順著她的頭發狼狽地往下淌,黏膩的液體弄花了她精致的妝容,

在她昂貴的白色連衣裙上留下大片醜陋的汙漬。冰塊順著她的領口滑進去,凍得她渾身一哆嗦。


 


她狼狽地用手抹著臉,眼睛裡瞬間噴出火來,又驚又怒:「姜晚意!你他媽有病啊!」


 


「對,我就是神經病,聽說神經病打人不犯法!」我扔掉手裡的空杯子,一把抓住她湿漉漉的頭發,將她狠狠地扯到自己面前,力氣大到她頭皮發麻。


 


我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質問她:「在學校群裡造我的謠,說我為了錢在外面做不三不四的兼職,很爽是嗎?拿著我的錢買名牌項鏈,在這裡炫耀,很開心是嗎?」


 


「你胡說!我沒有!你放開我!」姜月芯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還在嘴硬。


 


她越是這樣,我心裡的火就燒得越旺。


 


「還敢狡辯!」我揚起手,一個巴掌就想狠狠扇下去。


 


手腕卻在半空中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攥住了。


 


「姜晚意,別在這裡動手。」


 


我轉過頭,又是裴燼。


 


他怎麼陰魂不散?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運動裝,額前的碎發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像是剛從不遠處的健身房過來。


 


他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禁錮著我,讓我動彈不得。


 


「放開!」我怒視著他,眼裡的火幾乎要將他一同焚燒。


 


「有話好好說,打人解決不了問題。」他皺著眉,試圖把我拉開。


 


「這是我的家事,輪不到你管!」我猛地掙脫他的手,指著還在一邊瑟瑟發抖一邊惡狠狠瞪著我的姜月芯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警告她,「姜月芯,我告訴你,這是最後一次。再有下一次,就不是潑一杯可樂這麼簡單了。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後悔。」


 


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姜月芯被我的眼神嚇到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我們這邊的巨大動靜很快引來了商場的保安,看著我們三個,保安也是一個頭兩個大,最後隻能選擇最簡單直接的辦法。


 


「都別吵了!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


 


派出所裡,冷白色的燈光照得人心裡發慌。


 


我和姜月芯面對面坐著,裴燼則站在一旁,表情淡漠。


 


一個年輕的民警給我們一人倒了杯水,然後例行公事地敲了敲桌子:「說吧,怎麼回事?誰先動的手?」


 


他話音剛落,姜月芯「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眼淚鼻涕流了一臉,配上她那狼狽的模樣,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可憐。


 


「警察叔叔,是她!是她先動手的!」她指著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就是和朋友在這裡逛街,她突然就衝過來,把一整杯可樂都潑我身上了!你看我這裙子,還有我的妝……她就是嫉妒我!嫉妒我爸媽疼我,嫉妒我比她有錢!」


 


她顛倒黑白的能力還是一如既往地強。


 


民警看向我,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探究:「是這樣嗎?」


 


我還沒開口,姜月芯又搶著說:「警察叔叔,她還打我!她抓著我的頭發,要扇我耳光!要不是這位先生攔著,我的臉都要被她打爛了!」


 


她說著,還楚楚可憐地看了一眼裴燼。


 


裴燼卻連一個眼神都欠奉,隻是看著我,眉頭依舊緊鎖。


 


民警的眉頭也皺了起來,看向我的目光更加不善了:「小姑娘,年紀輕輕的,火氣怎麼這麼大?不管有什麼矛盾,動手打人就是不對的。把你們的身份證都拿出來,

再把你們家長的電話給我,我需要聯系你們的監護人過來一趟。」


 


聯系家長?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SS地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我不能讓他們聯系姜國棟。如果姜國棟來了,他隻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讓我給姜月芯道歉,然後逼著我賠錢,甚至可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我一頓,來彰顯他「父親的威嚴」。


 


那一幕,我光是想想就覺得窒息。


 


姜月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的哭聲小了下去,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挑釁地看著我。


 


她知道,這是我的軟肋。


 


就在我腦子裡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直沉默的裴燼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警察同志,

事情不是她說的那樣。」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孩子呢?我的孩子怎麼樣了?」一道尖銳又帶著哭腔的女聲劃破了室內的寧靜。


 


劉梅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擔憂,眼圈紅紅的,仿佛真是個愛女心切的母親。


 


她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姜國棟。


 


劉梅的視線在室內迅速掃了一圈,掠過我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狠,但當她衝到警察面前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警察同志,真是對不住,給你們添麻煩了。小孩子家家的,就是鬧點小別扭,不懂事,不懂事。」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到姜月芯身邊,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月月,沒傷著吧?嚇壞媽媽了吧?」


 


姜月芯一見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委屈地扁著嘴:「媽!」


 


劉梅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後轉身,目光「慈愛」地落在我身上,聲音也變得溫和起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晚意,你也真是的,有什麼事不能跟家裡說,非要鬧到這裡來?快,跟我們回家吧,媽不怪你,你爸也不怪你。」


 


她說著就要去拉我的手。


 


我身體微微一側,避開了她的觸碰。


 


那隻精心保養的手就那麼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劉梅的臉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對著警察嘆氣道:「唉,警察同志,你看看,這孩子正值叛逆期,我這個當後媽的,真是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前兩天跟我置氣,非要搬出去住,我們這當父母的,心都快操碎了。」


 


她演得聲情並茂,眼淚說來就來,不知道的,真以為她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慈母。


 


姜國棟也沉著臉幫腔:「警察同志,我們是她的合法監護人,我們現在要帶她回家。」


 


做筆錄的警察皺了皺眉,看看哭哭啼啼的劉梅,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我,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他放下筆,用一種勸解的口吻對我說:「小同學,你看你父母都這麼擔心你,就別鬧脾氣了。有什麼事回家好好說,啊?」


 


「回家?」我終於開口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所有嘈雜都安靜下來。


 


我抬起眼,漆黑的瞳孔裡沒有一絲波瀾,冷冷地看著劉梅那張寫滿「關切」的臉。


 


「我不會跟你們回去。」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對警察說。


 


劉梅臉上的悲傷立刻凝固了,尖聲道:「姜晚意!你還想鬧到什麼時候!非要所有人都看我們家的笑話嗎?」


 


「家?」我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濃重的譏诮,「我沒有家。」


 


我站起身,直面著警察,目光平靜而堅定:「警官,我已年滿十八周歲,按照法律,我是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我自願搬出來居住,並非離家出走。」


 


審訊室裡一片S寂。


 


劉梅和姜國棟都愣住了。


 


年輕警察也有些意外,他重新看了一眼資料,我的生日確實已經過了。


 


我沒有停頓,繼續說道:「我之所以不想跟他們回去,是因為他們長期對我進行精神N待和家庭暴力。」


 


「你胡說八道什麼!」姜國棟第一個跳了起來,氣得滿臉通紅,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我什麼時候打你了?你這個不孝女,為了不回家,什麼謊話都敢編!」


 


「是嗎?」我的視線緩緩移向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指,語氣依舊平淡,「那幾天前在家,

想動手打我的人是誰?」


 


我的目光轉向身旁的裴燼,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聽清。


 


「他可以作證。」


 


剎那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裴燼身上。


 


裴燼靠在椅子上的身體動了動,他抬起眼皮,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情緒難辨。


 


他看了一眼我。


 


劉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SS地盯著裴燼,眼神裡帶著警告和威脅。


 


姜國棟也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我們家的事,關你什麼事!」


 


裴燼沒理會他們。


 


他的視線和我的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然後,他對著警察,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可以作證。」他的聲音有些懶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幾天前,這位先生確實試圖對她動手,

被我攔下了。」


 


姜國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你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梅更是如遭雷擊,她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警察的臉色徹底嚴肅了下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向姜國朵和劉梅的眼神也變了味:「這位先生,女士,情況是這樣嗎?」


 


「不是!不是的!警察同志,你別聽他們胡說!」劉梅慌了神,語無倫次地辯解,「他……他們兩個是一伙的!這小子就是個小混混,他跟姜晚意早戀,串通好了來誣陷我們!」


 


「媽!」姜月芯也尖叫起來,「姜晚意她不要臉,在外面跟男人鬼混!」


 


審訊室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夠了!」年長的警察猛地一拍桌子,威嚴的聲音瞬間鎮住了場面。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劉梅和姜月芯那兩張因嫉妒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說的家庭暴力,有證據嗎?比如醫院的驗傷報告?」


 


我搖了搖頭:「沒有。」


 


我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劉梅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哭訴道:「警察同志,你聽聽,她根本拿不出證據!她就是在撒謊,她恨我,因為我是後媽!」


 


年長的警察沒有理會她,隻是看著我,問道:「既然你已經成年,我們無權強迫你跟他們回去。你確定不跟他們走?」


 


「確定。」我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好。」警察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姜國棟和劉梅,「既然當事人態度堅決,你們就先回去吧。家庭內部的矛盾,我們希望你們能用溝通的方式解決,而不是鬧到警察局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明擺著要趕人了。


 


劉梅的計劃徹底落空。


 


她看著我那張毫無畏懼的臉,所有的偽裝都撕得一幹二淨,隻剩下怨毒。


 


「姜晚意,你行。」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就永遠別想再回姜家!」


 


姜國棟也氣急敗壞地指著我:「我沒你這個女兒!你就S在外面我也不會給你收屍!」


 


說完,他拽著不甘心的劉梅和姜月芯,摔門而去。


 


隨著那扇門重重地關上,審訊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我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才極輕微地松懈下來。


 


做完最後的筆錄,警察讓我們可以離開了。


 


走出警察局,外面已經是華燈初上。


 


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帶著一股自由而鮮活的氣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濁氣,似乎也隨著這口氣被吐了出去。


 


「謝了。」我對身旁的裴燼說,聲音很淡。


 


「謝我什麼?」裴燼雙手插在褲兜裡,懶洋洋地走著,「謝我幫你撒謊,還是謝我幫你打架?」


 


我沒說話。


 


「喂,」裴燼停下腳步,轉頭看我,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你剛才在裡面說的,都是真的?」


 


我抬眼看他,夜色下的瞳孔黑得驚人。


 


我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隻是反問:「你信嗎?」


 


裴燼看著我,看了很久。


 


他嗤笑一聲,重新邁開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