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看著我身後的白牆,艱難地開口:「她年紀小,一時糊塗……反正也沒發生什麼大事,你就……你就原諒她這一次吧。」


 


「原諒?」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顯得那麼刺耳,那麼悽涼。


 


我的笑聲讓他感到難堪,他皺起了眉。


 


「爸,」我收斂了笑,一字一句地問他,「你知道她想對我做什麼嗎?她想毀了我一輩子!你讓我原諒她?」


 


「她是你妹妹啊!」姜國棟突然提高了音量,「你這不什麼事都沒有嗎?難道你非要看著她被抓去坐牢,留下一輩子的案底嗎?她的人生就這麼毀了!」


 


「那我呢?」我紅著眼眶,聲嘶力竭地質問他,「我的人生就活該被毀掉嗎?」


 


癱在地上的劉梅聽到我們的爭執,

連滾帶爬地過來,SS抱住姜國棟的胳膊哭喊:「國棟,求求你了,救救月芯吧!她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我們就這麼一個女兒,她要是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一邊哭,一邊用怨毒的眼神剜著我。


 


「姜晚意,你這個喪門星!我們家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才會有你!你自己不學好,現在還要害S你妹妹嗎?你的心怎麼就這麼狠啊!」


 


喪門星。


 


不學好。


 


心狠。


 


這些詞,我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繭了。


 


可從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我覺得如此惡心。


 


負責我們案子的警察走了過來,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皺了皺眉。他清了清嗓子,對姜國棟說:「根據法律程序,雖然是刑事案件,但如果受害者願意出具諒解書,可以在量刑上……從輕處理。


 


諒解書。


 


這三個字一出來,劉梅的哭聲更大了,姜國棟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看著姜國棟,心裡竟然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希望他能像個父親一樣,哪怕隻有一次,站出來保護我。


 


我希望他能對劉梅說「閉嘴」,能指著姜月芯說「你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後果」,能走到我面前,對我說一句「晚意,別怕,爸爸在」。


 


可是我沒有等到。


 


「晚意,」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哀求,「算爸求你了,行嗎?你就籤了這份諒解書,我們……我們回家再說。」


 


回家?


 


我哪裡還有家。


 


「我不籤。」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你!」姜國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都在顫抖。


 


「國棟!救救月芯啊!」劉梅在一旁著急地喊道。


 


姜月芯也哭著喊:「爸……我不想坐牢……爸……」


 


一邊是淚流滿面的妻子,一邊是哭著求救的寶貝女兒。


 


另一邊,是眼神冰冷,渾身是傷的大女兒。


 


這道選擇題,對他來說,似乎從來都不難。


 


最終,在劉梅和姜月芯驚天動地的哭鬧下,姜國棟做出了一個讓我徹底心S的決定。


 


他像是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疲憊地對那個警察說:「警察同志,我是她的監護人,我替她籤。」


 


我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全部凝固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叫了十幾年「爸爸」的男人,走向辦公桌,拿起了那支筆。


 


「姜國棟。」


 


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你敢籤,從今往後,我姜晚意就當沒有你這個父親。」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


 


一直沉默的裴燼此刻突然站了起來,擋在了姜國棟面前。


 


「叔叔,您不能這麼做。」他的聲音低沉,「您是她的父親,您應該保護她,而不是在她被傷害後,再捅她一刀。」


 


姜國棟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裴燼,又看了看我。


 


「你又是誰?這是我們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管!」劉梅尖叫著,像個瘋子一樣想衝上來撕扯裴燼。


 


姜國棟一把推開裴燼,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


 


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

看著他身後哭哭啼啼的劉梅和姜月芯。


 


「你籤吧。」我對著姜國棟,輕輕地說。


 


他愣住了。


 


裴燼也回過頭,不解地看著我。


 


我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讓開。


 


然後,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姜國棟,看著他在那份名叫「諒解書」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他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利刃割開了我的血肉,也徹底割斷了我和他之間,最後一絲血脈親情。


 


籤完字,他像是虛脫了一樣,把筆扔在桌上。


 


劉梅立刻破涕為笑,衝過去扶著姜月芯,嘴裡念叨著「沒事了沒事了」。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那一刻恢復了正常。


 


隻有我,還停留在原地。


 


我隻是走到姜國棟的面前,

看著他,然後,用盡我這一生最大的力氣,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所有人都驚呆了。


 


姜國棟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這一巴掌,」我的聲音冷得像冰,「是還你的生育之恩。」


 


說完,我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派出所大門走去。


 


從籤下那份諒解書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父親了。


 


我身後,不論是姜國棟的怒吼,還是劉梅的咒罵。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走出大門,冰冷的夜風吹在我的臉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那股窒息的沉悶,似乎終於消散了一些。


 


裴燼跟了出來,默默地走在我身邊。


 


「謝謝你。」我輕聲說。


 


「去哪兒?」他問。


 


我停下腳步,

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


 


是啊,去哪兒呢?


 


我好像,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13.


 


「砰!砰!砰!」


 


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像是催命的鼓點,砸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門外傳來房東不耐煩的叫嚷:「姜晚意!在家嗎?這個月房租該交了!再不交就給我滾出去!」


 


我攥著手裡皺巴巴的幾張鈔票,指尖冰涼。


 


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了,連付這個月房租的一半都不夠。


 


我靠在門後,沒有出聲,心跳得厲害。


 


就在我準備硬著頭皮出去面對這一切時,敲門聲忽然停了。


 


門外傳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沙啞。


 


「房租多少錢?」


 


是裴燼。


 


房東愣了一下,隨即語氣變得警惕:「你誰啊?」


 


「我是她朋友,」裴燼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幫她付。」


 


門外是短暫的沉默,然後是房東報出的一個數字,以及手機掃碼到賬的提示音。


 


「喲,看不出來啊,還有這麼個有錢的朋友。行,這次就先續三個月!」


 


腳步聲遠去,走廊裡恢復了S寂。


 


我依舊靠在門上,一動不動,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不知道裴燼為什麼會來,更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他。


 


門外的人也沒有再敲門,隻是安靜地站著,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壓抑的沉默幾乎要將空氣擠爆。


 


終於,我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他的左臂上,纏著一圈刺眼的白色紗布。


 


那是為我擋刀留下的傷。


 


「你……」裴燼剛想開口,我卻先說話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進來吧。」


 


裴燼跟著我走進狹小的出租屋,目光掃過屋裡簡陋的陳設,眉頭下意識地皺了皺。


 


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他走過去,拿起來,裡面是一沓現金。


 


「這裡有五千,」裴燼將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密碼是你生日。算我……借你的。」


 


我沒有去看那筆錢。


 


我的目光,始終落在他受傷的手臂上。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比剛才在門外時更加令人窒息。


 


許久,我終於抬起眼,直視著他。


 


我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沒有怨恨,也沒有感激,隻有一片虛無。


 


「裴燼。」我叫著他的名字。


 


「你因為我,挨了一刀,算你救了我一次。」


 


「視頻我也已經刪了,我們之間兩清了。」


 


他看著我,想說點什麼,想反駁,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下了逐客令,側過身,不再看他。


 


裴燼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一直站下去。


 


最終,他隻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


 


沒有人看見,我緊繃的脊背在劇烈地顫抖。


 


……


 


高考結束的那個夏天,

我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去聚會、去旅行。


 


我重新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找了份兼職,從白天站到黑夜,又從黑夜站到天明。


 


我用汗水和疲憊,一點點積攢著通往新生的路費。


 


期間,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我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姜國棟久違的聲音。


 


他的語氣出奇地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討好:「晚意啊,氣消了嗎?你劉阿姨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一家人,沒有隔夜仇。」


 


「一家人?」我握著電話,聽著耳邊便利店「歡迎光臨」的電子音,忽然覺得無比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