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如果我沒有那麼做,我的處境,我得到的東西,難道會發生一絲一毫改善嗎?


誰來救我?誰來幫我?上天為什麼把我放到這樣的境地裡,任我咎由自取?


 


時間不給人懺悔的機會。


 


沒多久,發生了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我在縣城有一個不算太熟的同鄉,他中考後也來了一中。


 


或許是他不太喜歡我,又或許是天生大嘴巴,竟把我家發生的事全抖落了出去。


 


「三班那個穆南方啊,她以前有個妹妹,可漂亮可聰明了,結果莫名其妙不見了。


 


「有可能被拐,有可能S了吧,誰知道呢?


 


「但有意思的是,穆南方小時候不怎麼樣的,長得也不好看。但自從她妹不見,她就變得越來越厲害了,你們說,是不是她偷了她妹的氣運啊?


 


「騙你們幹啥,

她妹的事網上都能搜到,不信你們去問。」


 


一中無聊的人也多。


 


我家的悲劇,成了他們喜聞樂見的八卦。


 


走在路上,都會有人問我「你真的有個妹妹嗎?」


 


我無處可藏,內心的恐懼和恨意達到了頂峰。


 


到底為什麼,十二歲時犯的錯,到現在還不放過我?!


 


可就在這時候,我遇到了命中注定能拯救我的人。


 


——他叫周恪,是教導主任的兒子。


 


13


 


我們教導主任是位嚴厲的女士,而周恪是我同班同學。


 


他戴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文內斂,我幾乎從沒和他說過話。


 


但穆惟一的流言傳出後,他主動幫助了我。


 


由於他母親就是年級老大,我的事很快得到了解決。

涉事學生遭到處罰,向我道了歉,還寫了檢討書。


 


事件漸漸平息後,我找到周恪,向他道謝。


 


那時我才發現他隻是看著安靜,實則很健談。


 


三言兩語間,他就和我建立了共同話題,拉近了關系。


 


「我也有個弟弟,我和他關系很好。所以你失去妹妹的心情,我能理解。


 


「旁人的話,你不用太往心裡去。我們當哥哥姐姐的,總是容易被人誤會,不是嗎?」


 


他語氣溫柔隨和,像一個故人。


 


卑劣、自私的我,總被這樣正直善良的人所吸引,也不得不說是種黑色幽默。


 


我再次發動偽裝的本領,裝作自己真的是個痛失愛妹的姐姐,和周恪攀談:


 


「難道周同學,也因為弟弟妹妹的事受過委屈麼?」


 


「這就說來話長了。」他微笑著,

不置可否,「但我弟弟和你妹妹一樣,都是很討人喜歡的小孩,你能明白的。」


 


我無法抑制地和周恪走到了一起。


 


他成了漩渦中,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同年,縣政府頒布政策,加大了對拐賣的打擊力度,公共區域全面鋪設攝像頭,甚至成立了婦女兒童失蹤案專案組。


 


這意味著,穆惟一被尋回的可能性加大了。


 


我內心愈是不安,愈迫切想要和周恪相處。


 


他對我沒有絲毫不耐,反而展現出了聖父般的包容,並主動袒露自己的過去。


 


「父親意外離世後,我和弟弟就一直是媽媽在照顧。我弟弟……是個特殊兒童,但性格很活潑,常說些笑話逗媽媽開心,媽媽自然也就偏愛他多一些。」


 


說這話時,他低下頭推了推眼鏡。


 


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卻本能察覺到他有些許失落。


 


這些不太「完美」的瞬間令我對他更心生好感。


 


甚至是,憐愛。


 


「那你會不會……」我忍不住鼓起勇氣,斟酌著問了句,「會不會有點羨慕你弟弟?」


 


他沒說話,沉默了會兒,才輕輕點頭。


 


我幾乎熱淚盈眶。


 


如此優秀、正直的少年人,竟然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我的同類。


 


我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無話不談,毫無猜忌。


 


後來某一天,我剛打完一個哈欠,周恪湊過來:


 


「南方,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我看你黑眼圈有些重,這樣多久了?」


 


我含糊地說,有段時間了。


 


隔日,他就把幾粒藥丸偷偷塞進我手心:


 


「我也經常有失眠的毛病,

會定時去醫院開藥。你拿去吧,睡不著就吃一片,沒事的。」


 


我心裡閃過一絲警惕,他馬上露出沮喪:


 


「怎麼……連你也不信任我嗎?」


 


我隻好繳械,合上了掌心。


 


14


 


周恪說,他給我的隻是普通的助眠藥,而且是賴藥性最弱的那一種。


 


我實在深受失眠的困擾,就半信半疑咽下一粒,當晚,果真睡得很熟。


 


一種平和如流水的感覺包裹著我,讓我既沒有輾轉難眠,也沒有夜半驚醒。


 


我白天不再需要咖啡了,學習也事半功倍。


 


但我漸漸離不開這種藥。


 


隻要一天不吃,就會頭腦發昏、渾身乏力。


 


我找到周恪,問他能不能再給我幾粒。


 


「看來是你失眠的毛病太嚴重了,

還不能輕易斷藥。」周恪嘆氣,又認真道,「南方,要不……還是讓叔叔阿姨帶你去醫院看看吧?我畢竟不是醫生,之前給你藥,也隻是擔心你太難受了。」


 


「不行!」我下意識反駁。


 


周恪不知道,我最大的病因,不是什麼學業壓力,而是幾年前我幹的那件壞事。


 


我做賊心虛。


 


如果這個秘密被父母發現,被他發現,那我還怎麼做人?


 


好在周恪沒有追問,他總是那麼善解人意。


 


他約我周末去看電影,順便把藥片交給我,我答應了。


 


然後,意外就發生了。


 


我到的時候,才發現那間放映廳裡隻有我和周恪兩個人。我問他是不是包場了,他忍俊不禁:


 


「當然不會了,或許隻是這部電影比較冷門吧。」


 


那的確是一部冗長而無聊,

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回憶起具體情節的老片子。


 


因為幾天沒吃藥,我昏昏欲睡,不出半個小時,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


 


周恪貼心地遞來一杯飲料:


 


「需要喝點東西嗎?」


 


我不好掃他的興,輕輕抿了兩口,隻是普通的果汁。


 


困意卻隨之愈演愈烈了。


 


昏暗的室內,我隻能聽見周恪近在咫尺的聲音:


 


「南方,你還好嗎?


 


「是不是……很想睡一覺?


 


「沒關系,那就睡吧……」


 


我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夢裡有個聲音問我:


 


「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妹妹走失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15


 


我再睜眼時,電影已經結束了,播放著散場音樂。


 


——周恪暗算了我,他竟然利用我的信任和依賴,對我催眠!


 


這令我怒火中燒。


 


可還沒等我發作,周恪就握住了我的手:


 


「抱歉,南方,我剛才在你的飲料裡加了一點安神藥。


 


「我隻是聽說電影院的環境比較放松,想讓你睡個好覺。」


 


「那你……那我……」我頓時無措,舌頭打結。


 


他微微側頭,眼神溫和無辜:「你睡得很沉,我就在旁邊陪著你,順便看完了電影。


 


「怎麼,需要我講講故事的情節嗎?」


 


所以,那個疑問真的隻是在做夢?


 


我懷疑藥物壞了我的腦子,

讓我越來越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了。


 


但越是朦朧,我就越不敢撥雲見霧。


 


如果那句話是周恪說的,我又回應了什麼?他會怎麼看我?


 


後怕讓我的背脊一陣發抖。


 


他卻面不改色,仍關切地注視著我。


 


十六歲的穆南方惶恐而怯懦。


 


我寧願說服自己相信他是天使,而非惡魔,而我也確實這麼做了。


 


從這之後,我變得越來越離不開他。


 


我需要他的陪伴、他的藥物、他的一無所知或守口如瓶。


 


但我的精神狀態,也肉眼可見地下墜。


 


直到塗警官找到我們,宣布案件終於有進展時,徹底陷入了崩潰。


 


16


 


那是我考上大學的第二年。


 


高考後那個暑假,因為一場意外,父親走了。


 


起因是本地發現一具溺亡的少女屍體,雖然面容難辨,但體型、年紀甚至右手腕的胎記都和走失的妹妹相似。


 


雖然後來得到了澄清,前去認領屍身的父親還是沒承受住打擊,心肌病復發,猝然離世。


 


母親強撐著為父親料理了後事,親戚鄰裡皆嘆我們孤兒寡母可憐,甚至建議我們看看祖墳。


 


周恪也參加了葬禮,為父親獻花,並寬慰母親:


 


「阿姨,請節哀。以後我會幫忙多多照顧南方的,您千萬保重自己的身體。」


 


我低垂著頭,一語不發,實際上一滴眼淚也沒有。


 


比起悲傷,最先襲上我心頭的感受居然是奇異的輕松。我想,這世上能得知我所作所為的人又少了一個。


 


隨後是淡淡的遺憾,遺憾什麼,自然也不必多說。


 


我真該S。


 


可事到如今,

很多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母親看出我和周恪的關系,倒也沒多問,隻是拍拍他的肩膀:


 


「孩子,我們家情況特殊,南方從小又吃了很多苦。如果發生什麼矛盾,你多包容她一些。」


 


周恪欣然應允。


 


我高考成績一般,為了躲避母親,也為了待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填報了隔壁省的大學。


 


隻是他念 985,而我是末流 211。


 


他時常聯系我,詢問我和母親的近況,不厭其煩。


 


連室友都打趣:「南方,你男朋友可真夠黏人的。」


 


我隻能笑笑。


 


其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是對我感興趣多些,還是對我的家庭感興趣多些。


 


但有什麼區別呢?如果不是我和他有相似的家庭經歷,他也不會接近我。


 


因為已經成年,

我不想再依賴於周恪供藥,而是獨自去了醫院精神科。


 


醫生說我有一定焦慮和抑鬱現象,建議接受心理輔導,可我有太多顧慮,便拒絕了。


 


隻吃一些精神類藥物,維持生活。


 


但我的身體產生了一定耐藥性,治療難度大大增加。


 


為了達到效果,我常違背醫囑,私自打亂服用劑量。


 


這讓我本就脆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以至於兩年後,聽到穆惟一的消息時,我像是見了鬼,當場呼吸急促、戰慄不止。


 


17


 


塗警官來到我家,說當年在火車站附近的拐賣團伙,有成員落網了。


 


從 2000 年初到現在,十多年間,這群人流竄於多個省市作案,行蹤不定。


 


但百密一疏,就在上月,有個叫「戎哥」的頭目被村民發現並上報。


 


兩地警方蟄伏數日,終於將他抓獲。


 


戎哥受審後供出了大部隊的行蹤,並主動坦白另一位同伴「阿花」,目前正在 Y 省邊境。


 


塗瑄把當年失蹤兒童的信息一一展示給他,他對拐賣行為供認不諱,唯獨輪到穆惟一時,皺了皺眉。


 


「怎麼,你不記得她的去向了?」塗瑄問。


 


「不,」「戎哥」搖頭,「她就在阿花身邊,從小就是。」


 


母親聽著塗警官的轉述,那雙在父親葬禮都沒什麼波動的眼睛,瞬間湧出了淚水。


 


她緊緊握著塗瑄的手,背脊像蝦一樣彎下去:


 


「警官,警官,我求你了,一定要把我女兒安全救出來……


 


又癱坐在地,哀哀道,「老伴,你命苦啊!明明再等兩年,就能看到幺兒了……」


 


我也哭了,

卻是因為恐懼。


 


穆惟一還活著。


 


那我就S到臨頭了!


 


塗瑄離開前,停在門口,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南方,祝願你睡個好覺。」


 


18


 


警方逮捕阿花的日子,就像是我的S刑倒計時。


 


我忍不住吃光了所有囤好的藥,以麻痺神經。


 


周恪倒為我高興,溫柔地說:


 


「南方,你終於可以和妹妹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