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快把孩子眼睛蒙上!別看了做噩夢。」母親慌忙捂住了身邊幼子的雙眼。


 


「S了全家,還這麼平靜,槍斃她一百次都不夠!」


 


最先飛來的是雞蛋和土塊,黏濁蛋液混著泥汙,糊了我滿頭滿臉。我面無表情,也沒有躲。


 


「快上車!」陳剛朝我喊。


 


我抬手抹著臉上的黏液,腳步卻沒加快。


 


「沒關系,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在外面了。」


 


「都閃開!」


 


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大爺,手提著一盒剛出鍋的外賣,蹿到我面前,猛地將那滾燙的水煮魚扣在我頭上!


 


「你這種人就是你爸媽打得輕了!」他幾乎吼破了音。


 


「我女兒要是敢動她妹妹一指頭,我先打斷她的腿!你怎麼能嫉妒妹妹到這個地步!」


 


辣油燙得我頭皮鑽心地疼,

紅油順著臉往下淌,從頭到腳都是魚碎和辣椒塊,狼狽不堪。


 


「潑得好!」


 


「對!就該這麼對她!」


 


接二連三的叫好聲讓大爺瞬間成了萬眾矚目的英雄,他昂首挺胸,連連向周圍人拱手示意。


 


隨後,一個青年衝上前,狠狠地朝我臉上吐了口濃痰;一個老太太抡起手裡的拐杖,砸向我的後背!


 


場面開始失控。


 


人們不再滿足於咒罵,雨傘、水瓶、筆尖……都瘋狂地向我招呼。


 


我咬緊嘴唇,在推搡與毆打下一步步挪向車門。


 


直到警車關門前,一位小女孩讓警察叔叔轉交給我一個棒棒糖。


 


她之前在足療店等媽媽時走丟了,是我第一個找到了她。


 


「姨姨隻是太想去遊樂場了。」


 


我看著那個超大號的五彩棒棒糖,

看著小女孩清澈見底的眼睛,像是被什麼燙到一般,猛地往後一縮,無法自控地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


 


「拿開!拿走!別碰我!滾啊!」


 


陳剛沉默地看著我崩潰嘶吼,最終什麼也沒說。


 


走進新監獄前,他問我。


 


「剛拍的照片,你想給誰?」


 


我苦笑一聲:「發到網上吧。即便我S了,也能和遊樂場永遠綁定在一起了。」


 


如我所願。


 


當天晚上,所有媒體播送我移監被圍毆時,都用上了這張照片。


 


5


 


監獄的工作人員確實讓人佩服。


 


即便面對我這樣一個罪大惡極的S刑犯,她們依然按照法定義務,為我清潔、換藥,履行著崗位職責。


 


一位快要退休的女警員,會在我因癌細胞擴散而痛不欲生時,第一時間給我申請止疼藥,

我很感激她。


 


這些年我太累了,還好現在可以休息了。


 


本以為我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在這間囚室裡等S,卻沒想到,陳剛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他看起來一夜未眠,眼窩深陷,胡茬凌亂。陳剛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我對面,而是直接走到我身邊遞給我一份文件。


 


「你妹妹的驗傷報告有新進展。」


 


我別過臉,毫無興趣。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後的S手锏。


 


「你不開口,我隻能全力調查林微微。我們會查清,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無所謂地搖搖頭,「和我無關。」


 


他沉默片刻。


 


「林微微要見你。」


 


我愣了愣,覺得意外。


 


「林微微受刺激後一直失語,可是就在昨天,她開口了。她要見你。


 


他揚了揚手中的證件。


 


「我連夜打的報告,剛批下來。」隨後,他向外示意。


 


我被帶進一間隔離會客室。


 


透過厚重的玻璃,我看到了林微微。


 


她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瘦了一大圈,那原本很有些嬰兒肥的臉,隻剩下一雙盛滿驚恐和悲傷的眼睛。


 


一見到我,原本一臉平靜的她忍不住發抖、哭泣,身旁的女警輕聲安撫著她:「這裡很安全。」


 


我冷冷開口:


 


「怎麼,專程過來看我笑話?」


 


她哽咽得說不出話,在女警的攙扶下挪到隔斷前,趴在玻璃上,仿佛想要更清楚地看看我。


 


我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冰冷得像塊石頭,毫不掩飾對她的厭惡。


 


「還是這麼沒用。」


 


她那可憐的模樣,

倒引得旁邊已經為人父母的警官紅了眼圈,狠狠地瞪著我。


 


林微微哭到窒息,斷斷續續地抽泣著。


 


「……都錯了……都錯了……你明明……很疼我,明明、為了我……」


 


「閉嘴!」


 


我瘋子般撲到玻璃上,戴著手銬的雙手狠狠砸著,發出砰砰巨響。


 


「你吃錯藥了吧!我疼你?林微微,我告訴你,我恨不得你S!你不知道吧,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嫉妒你!嫉妒你!」


 


旁邊的警員分外警惕,已經將手握緊了警棍。


 


可林微微完全沒有被我的瘋狂嚇到,反而將臉緊緊貼在玻璃上,隔空摸著我頭上的傷口。


 


「姐姐……疼吧……我幫你吹吹……」


 


我渾身一僵,

好幾秒,才硬擠出一句。


 


「別來這套。」


 


她用力搖頭,眼淚無聲地淌著。努力著一遍一遍擦幹眼睛,深深吸氣後她執拗地喊。


 


「你沒有欺負我……我不許他們這麼說你,我要告訴所有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最好的……」


 


我咬緊牙,惡狠狠地道。


 


「說這些屁話有什麼用?我都要S了,還在意別人怎麼看?」


 


一旁的警察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驚得一時發愣。


 


而陳剛,始終沉穩如潭。


 


他隻是示意同事將林微微帶離,隨後轉過身,沉靜地望著我。


 


「你知道嗎,人激動時的微表情會出賣她的內心。」


 


「林夢,你撒謊了。」


 


「你根本不恨林微微。


 


我張了張嘴,想要繼續用惡毒的話來掩飾,卻什麼都說不出。我知道,有些事,終究瞞不過去的。


 


「林微微主動配合我們進行了二次身體檢查,她身上……」


 


我垂下眼,輕聲打斷他,「別說了。」


 


朝著林微微遠去的方向,我低聲開口。


 


「還是,我來說吧。」


 


「陳警官,請你答應我,所有不必要告訴林微微的事,就讓她永遠也別知道。」


 


6


 


「奶奶……其實不是我奶奶。


 


「是我的母親。」


 


空氣似乎開始凝固,小王與旁邊的同事迅速交換了眼神,似乎在互相確認我到底還想耍什麼花樣。


 


我的臉靜如S水,又道出了第二句摧毀眾人認知的話。


 


「妹妹不是我的妹妹。」


 


「她是我女兒。」


 


竟然是這樣的真相,就算是辦案三十年的陳剛,也沒有猜到。


 


「至於那兩個男的和我們的關系,不好說,需要的話,你們可以驗一驗。」


 


所有人都知道,對現在的檢驗團隊來說,想要驗證我的話很容易。


 


房間內安靜得可怕,直到小王手裡的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我知道他們會去核實的。


 


沒理會他們的震驚,我隻是面無表情地,緩緩講起我的故事。


 


出生時,林濤看到我媽生了個女孩,十分高興,為這事他和妻子李梅拌了嘴,最後李梅還是拗不過林濤,我就被留了下來。


 


人大概會清理過於痛苦的回憶,我都忘了自己是怎麼長大的了。


 


隻記得即便每天吃很少的飯,

睡在陽臺,和媽媽一起累S累活地伺候他們,可我們母女仍是他們的出氣筒。


 


林濤喝不喝酒都會瞪著發黃的眼睛,把媽媽暴打得奄奄一息再拖進臥室。


 


李梅隻要一不順心便會邊咒罵邊用長指甲撓爛我們的身體,臉除外。


 


在林偉的眼裡,我就是一個隨意磋磨的玩具。最狠的一次,他看了紀錄片,為了試一試能不能用尺子切斷人體,逼我把手按在冰櫃裡不許拿出來。


 


還是林濤阻止了他,說殘疾了就不好用了。


 


即便我很小的時候,也疑惑過,他們才是一家三口,我為什麼沒有爸爸,我們母女留在他們的家裡,算什麼呢?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這樣的,課本上叫奴隸。


 


我媽媽劉芬,那年讀高職,是村裡第一個考到省城念書的女孩。十七歲的她涉世未深,還不懂人心險惡。


 


她好心幫大著肚子的李梅提白面回家,未曾想,懷孕的李梅本就打定主意把她騙進門,來獻給丈夫。


 


從那以後,她被林濤和李梅囚禁起來。


 


他們帶著她換過一個又一個地方,直到某天起,她再也不跑了,他們也就落腳在這裡。


 


我當然不是我媽唯一的孩子,隻是她生下來的最後一個。


 


就和有些養牲口的人一樣,聽話好用的牲口要留後。


 


林濤覺得劉芬年紀大了,留個女孩,以後兒子也能繼續用。


 


審訊室裡一片S寂,隻有我麻木的聲音在回蕩。


 


林濤和李梅一直遊手好闲,曾經,他們靠賣掉我媽生的孩子換錢。


 


多年的N待和反復的流產、生產終於讓她再也不能生了,很快,他們又找到了一門好生意。


 


那個遊樂場,大家都知道吧?

國王寶藏,給您的孩子一個夢幻童年。


 


其實,是一群變態國王發泄獸欲的夢幻樂園。


 


在遊樂場最深處,藏著一個從不對外開放的馴獸館。牆厚得能吞掉所有的聲音。


 


林濤曾洋洋得意地問我:「你知道獅子的吼聲能傳多遠嗎?八公裡!即便是獅吼也穿不透那牆壁。」


 


我第一次被關進去就待了足足三天三夜,那年,我八歲。


 


那漫長的三天裡,我隻有一個念頭:媽媽,抱抱我。


 


是這點念想,撐著我熬過來。


 


當我滿身是血被帶回家丟進陽臺後,我拖著被撕裂的下身一點點挪到她身邊,可媽媽沒有抱我,而是給了我一根棒棒糖。


 


隨後她像瘋子一樣衝了出去,跪在地上追著林濤,抱住他的腿瘋狂求他。


 


「她去了,以後我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


 


那根棒棒糖,我沒吃。


 


這輩子都不想吃糖了。


 


8


 


之後我繼續上學,上幾天,休幾天「病假」。隻要每個月按時去那邊幾次,林濤和李梅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直到我十四歲生下了微微,也就直接輟學了。


 


至於孩子父親是誰?和我的一樣……說不清楚。


 


不知道是林濤、林偉還是那些戴面具的國王。


 


趕上了人口普查,家家戶戶都要上戶口。我還好說,一直掛作是他們的二女兒。至於我媽和微微,她們想出了個好主意。


 


你們已經知道了。


 


被摧殘得未老先衰的我媽,是張濤從鄉下來的老娘。微微,則成了他們家小女兒,我妹妹。


 


之後,

我們從城北搬到了現在的城南,在這兒演起了一戶人丁興旺的「正常人家」。


 


小王像是回過神來,輕聲提出質疑。


 


「你奶奶,不,你母親劉芬,據我們了解,這些年一直來去自由,她有沒有試過帶你走?你輟學前,為什麼從沒報警求助?」


 


我想笑,卻到底沒笑出來。不想讓眼裡的絕望泄露自己的脆弱,我閉上了眼。


 


「她?」


 


「她比誰都怕我離開。」


 


「就是劉芬親手給我換上公主裙,告訴我,乖乖去遊樂場,就有吃不完的糖。」


 


「從記事起,她就教我怎麼討好林濤,勾引林偉……」


 


隻要一見林濤,她就會弓著身子諂媚又恐懼地發抖,把我一把拽到身前。


 


「弄她吧……弄了她,

就別來弄我了……」


 


而年幼的我隻有按照她說的去做,才能從她那裡得到一點點可憐的溫情。


 


最可笑的是,靠出賣自己換來的那一點點溫暖,卻是撐起我這無盡黑暗的一生裡唯一的暖色。


 


每次我覺得自己就那樣S掉也好的時候,她就會幫我輕輕吹吹身上的傷口,溫柔地讓我趴在她的懷裡……


 


我的聲音已經抖得變了調。


 


「她說……寶寶好棒、好勇敢,你是媽媽的好孩子……媽媽不能沒有你……」


 


「被壓迫的母親,她的盾牌是女兒,她的稜角……隻夠刺向女兒。」


 


我咬緊顫抖的牙齒,

拼命將哽咽嚼碎吞了回去。


 


「我偷偷報過一次警。可當劉芬比李梅還哭聲震天,第一個衝出來撕扯著罵我白眼狼時,我隻恍惚聽見那人說,」


 


「這是家庭內部矛盾。」


 


陳剛的呼吸陡然粗重,攥緊的拳頭上關節發白。


 


至於那個遊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