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國主在信裡說,十分滿意安王主持的宴席,明年他將親自到訪。


 


點名讓安王作陪,還說吃什麼都無所謂,但是一定要有讓使臣念念不忘的美味拌飯。


 


宴席上,使臣也吃迷糊了,也把腦袋卡鍋裡了。


 


我爹建議他倆互拔。


 


互拔前還有各自放狠話的環節。


 


使臣說:「大盛皇帝敷衍我,臨了也不露個面,派個聽都沒聽說過的安王來接待我。氣S我啦!回去就讓國主和大盛絕交!」


 


顧煜澤說:「我到現在還沒吃上早飯!」


 


兩人都憋著氣呢。


 


都使出吃奶的勁。


 


「疼疼疼!」


 


「忍忍忍!」


 


宴席上的大盛人和安南人自動分成兩派,大喊加油。


 


有人站上桌子,有人撸起袖子。


 


氣氛一度很緊張,

直到我爹把骰子掏出來。


 


半柱香後。


 


啵!啵!


 


使臣和顧煜澤的腦袋同時拔出來了。


 


重見光明的兩個人,下意識看向對方。


 


使臣驚呆了。


 


顧煜澤的臉,像是精心雕琢的神像,幹淨剔透,帶著說不出的矜貴氣。


 


因為卡得時間久,臉頰暈著紅雲,眼睫微微湿潤。


 


少了幾分清冷,添了讓人心軟的鮮活。


 


他拿顧煜澤的手狂甩自己大嘴巴子。


 


「是我狹隘了!大盛太有心了!」


 


他倆這一波三折的,根本沒人在意。大家都跑一邊賭大小去了。


 


入夜宴席方散,所有人盡興而返。


 


我爹小賺一筆,回去路上給他小娘買了根梅花簪。


 


小娘不害怕他靠近了。


 


還衝他嚷:「我不要!


 


我爹問:「為什麼呀?」


 


小娘揚起腦袋和胳膊。一排溜的金镯子,拇指粗的金項圈,發髻上滿當當的金頭面,鑲著五光十色的寶石。


 


「太重啦!」


 


我爹一件件幫她取下來,耐心教她:「不用都戴著。每天換著花樣戴,喜歡哪個就戴哪個。」


 


「再不用羨慕別人啦。」


 


使臣回到安南後,用「偉大」一詞來形容這張臉對他的衝擊。


 


他說:「大盛的大,是偉大的大。大盛的盛,是豐盛的盛。」


 


國主說:「我識字兒。」


 


他搖頭:「國主,臣是想說,請您一定要繼續和大盛做好朋友。」


 


這樣他就能再去看安王啦。嘻嘻。


 


隨信一同來的,是整整二十車的財寶和禮物。


 


皇帝的臉色由陰轉晴。


 


他甚至離開寶座,走到顧煜澤面前,拍拍他的肩:「幹得不錯。」


 


顧煜澤垂下眼睛:「謝父皇誇獎。」


 


皇帝一臉慈愛:「想要什麼賞賜?」


 


顧煜澤搖頭:「為大盛效力,是兒臣的本分。」


 


「好孩子。」


 


皇帝欣慰地點頭。


 


轉身前,他狠狠瞪了彈劾的大臣一眼。


 


大臣連忙把奏折撿起來,撕巴撕巴揉成團吃了。


 


8


 


顧煜澤變得忙碌起來。


 


他一下子就成了皇帝最得力能幹的兒子。


 


各種賞賜源源不斷地送進王府。


 


財寶、小廝、侍妾。


 


在中秋佳節,闔宮宴飲之際,皇帝當著所有人的面誇獎顧煜澤。


 


「阿澤,頗有朕年輕時的風範。」


 


連曾經最得聖心的睿王也不曾有過這般的榮寵和肯定。


 


顧煜澤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神情也越來越凝重。


 


王媽問我爹:「王爺心情不好?」


 


我爹說:「嗯,侍妾太多,不知道先睡哪個。」


 


王媽又問:「那些小廝呢?王爺不睡嗎?」


 


我爹說:「睡過了。」


 


王媽很震驚。震驚過後說:「難怪王爺臉色越來越差了。我趕緊燉些補品給他送去。」


 


一個月後。


 


如顧煜澤預想那般,關於他生母的黑料洶湧而至。


 


他的生母是在掖庭出生的罪臣之後。


 


流言說,他的生母人盡可夫。


 


他的生母誘惑了不諳世事的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


 


不顧他的反對,生下顧煜澤,想以此攀附皇室,洗白身份。


 


顧煜澤繼承了生母的骯髒血統。


 


他不配得到皇帝的青睞。


 


流言甚囂塵上。


 


皇帝對顧煜澤的態度急轉直下。


 


數次責罵他,說他讓皇室蒙羞。


 


他被罰跪在皇宮的正門前。經過的人甚多,神情各異。


 


顧煜澤並不覺得如何煎熬。


 


隻是有點丟臉。


 


還有點想我爹了。


 


挺莫名其妙的。


 


直到眼前覆了一道陰影。


 


顧煜澤抬頭。


 


居然是我爹。


 


穿著太監衣服,捧著飯碗,蹲到他面前,問:「餓了吧?」


 


顧煜澤覺得在做夢:「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


 


我爹挖了一勺飯遞到顧煜澤嘴邊:「快吃吧。」


 


顧煜澤嚼著飯,眼淚唰地一下掉下來。


 


我爹給他擦眼淚,指腹溫暖:「不催你,

慢慢吃哈。」


 


我爹不能待太久。


 


臨走時他說:「主子,放寬心,有我呢。」


 


9


 


回到王府,我爹包了些銀子又出門了。


 


碰見王媽,還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


 


王媽對李老頭說:「林管家笑得有點瘆人呢。」


 


李老頭說:「管家一笑,生S難料。」


 


我爹提供素材,說書先生潤色加工。


 


他倆老搭檔了。


 


幾乎所有的說書人都來了。


 


我爹給的銀子足夠他們拖家帶口去安南養老了。


 


時間一到,京中的茶館、酒樓、廟會、街頭巷尾,同時開講。


 


相同內容的話本和戲曲緊隨其後。


 


以這些點為中心,其他皇子的家族醜事秘聞迅速擴散開來。


 


香豔、血腥、依附、背叛,

精彩絕倫。


 


皇室的遮羞布被撕開。


 


成了平民茶餘飯後,口耳相傳的笑料。


 


皇帝大發雷霆,世家貴族瑟瑟發抖,賭咒發誓:「都是流言!都是假的!」


 


他們試圖自證。


 


試圖抓捕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


 


然而,說書人早跑了。


 


我爹笑得愈發變態:「敢讓我家主子吃眼淚泡飯,你們誰都別想好過。」


 


幾天後,關於皇帝有倭國血統的傳言悄然冒出頭。


 


倭國,常年侵犯大盛沿海地帶,進行各種騷擾活動。


 


也是倭國人,帶著患有疙瘩瘟的病人悄悄潛入大盛各地。


 


大盛人說起倭國人,皆深惡痛絕。


 


皇帝有倭國血統,像一顆威力巨大的炸彈,炸得民聲鼎沸,皇室動蕩,皇帝自身難保。


 


皇帝還沒來得及下令徹查溯源,

就病倒了。


 


事態發展到這裡,已經沒什麼人記得顧煜澤的事了。


 


偶爾有人提起,也會共情他的生母:「她不過想給孩子選個好爹,謀個好前程。」


 


「她何錯之有?」


 


皇帝那邊亂成一鍋粥,顧煜澤也回來了。


 


他脫了衣裳,把身體浸入浴桶,長長舒了口氣。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個侍妾走進來。


 


顧煜澤說:「出去。」


 


侍妾咬著唇,羞答答地說:「求王爺疼我。」


 


手上動作卻飛快,一下子就把衣裳脫光了。


 


顧煜澤偏過臉,冷聲喝道:「滾。」


 


「噗哈哈哈哈。」


 


對面的浴桶冒出一顆腦袋。我爹抹了一把臉,對侍妾笑道:「快過來,我疼你。」


 


侍妾又羞又惱,

撿起衣服跑了。


 


顧煜澤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我爹說:「在這裡當然是泡澡呀。」


 


他趴在桶邊,打量著顧煜澤,感慨道:「真想把大伙都喊進來看看。」


 


「看什麼?」


 


「看你的胸肌比侍妾都大。」


 


顧煜澤又想踹他了。


 


浴室熱氣蒸騰。


 


過了一會,顧煜澤靜靜開口:「謝謝。」


 


我爹搖頭:「我玩得也挺開心。」


 


顧煜澤垂下眼睛:「他們抓了一個書販子,正在嚴刑拷打。」


 


「沒事。賤命一條,S就S了。」我爹補了一句,「不會連累你的。」


 


顧煜澤默了幾秒,再開口,語氣堅定:「這回,換我保護你。」


 


我爹勾起嘴角,啪啪鼓掌。


 


「王爺絕世真男人!


 


「被王爺保護的感覺真好!」


 


「王爺我想摸腹肌可以嗎!」


 


顧煜澤無奈卻又抿著嘴笑了。


 


聽牆根的人多了很多。


 


王媽說:「他在鬧,他在笑!」


 


李老頭說:「好消息,主子回來了。壞消息,主子又要挨小飛棍了。」


 


王媽問:「書販子和林管家有啥關系?」


 


李老頭說:「那我哪知道。」


 


「要不要稟告皇上?」


 


「別了吧。皇上還病著呢。再說林管家對咱們挺好。」


 


「那就不說。我也不想林管家有事。」


 


10


 


有消息稱,一切流言的起源,都出自安王的報復。


 


各方勢力破天荒地抱團。


 


刺S、彈劾,人類能想象出的各種罪名,

全部加諸顧煜澤身上。


 


沒有下S手,但顧煜澤也吃了不少皮肉苦。


 


今天是農戶狀告他溜進自家的羊圈,不曉得他對羊做了什麼,導致懷孕的山羊受驚,集體流產。


 


顧煜澤熟練地走流程。賠錢,挨板子。


 


這次挨了三十大板,養好得躺兩個月。


 


他趴在床上,我爹給他抹藥油。


 


他問:「後不後悔?把事都攬自己身上。」


 


顧煜澤道:「後悔。他們給我安的罪名太惡心了。」


 


我爹說:「我也去惡心惡心他們?」


 


顧煜澤搖頭:「他們沒精力對付我了。」


 


「父皇病得昏昏沉沉,聽說連睜眼都費力了,大有油盡燈枯之相。」


 


「京郊駐扎了大批人馬。大盛沒幾天太平日子了。」


 


我爹若有所思。


 


過了會他說:「我有點能理解皇帝了。」


 


「這天下,隻能有一條龍。多了,就該下血雨了。」


 


顧煜澤說:「犧牲幾個兒子,能換來朝廷安穩,盛世太平。換你,你也會這麼選。」


 


我爹問:「你不怨嗎?」


 


顧煜澤道:「享受了尋常人家觸不可及的財富和權力,就得有隨時引頸受戮的覺悟。」


 


他微笑起來:「棋子也好,墊腳石也罷,至少我還活著。」


 


我爹說:「你真善良。換作是我,早就把棋盤掀翻了。要S大家一起S。」


 


顧煜澤說:「你不會。你最好了。」


 


他眼光灼灼地看著我爹。


 


我爹難得地老臉一紅。


 


他問:「誰當皇帝的牌面最大?」


 


顧煜澤說,太子。


 


我爹問太子這人好不好相處。


 


顧煜澤道:「他不跟我們一塊玩。聽說情緒不太穩定。」


 


我爹說:「有點意思。」


 


「你好好養傷,我去皇宮轉轉。」


 


顧煜澤沒有問原由,把令牌拿給他:「你順道跟王媽說一聲,別燉補品給我了。我喝了老流鼻血。」


 


我爹著急地來捂他的嘴。


 


遲了。


 


門外響起一道嗚嗚的哭聲。


 


顧煜澤疑惑:「她什麼時候來的?」


 


我爹無奈:「她一直在。」


 


他背起小包袱:「你自己哄吧。我走啦。」


 


11


 


我爹發現,顧煜廷這個人挺裝。


 


看起來拽得不行,總是歪著嘴冷笑。


 


但其實是個愛哭鬼。


 


跟太子妃吵架,他能哭一整晚。


 


別人來哄都不行,

就隻能太子妃來,甩他兩個嘴巴子,再親個嘴巴子,他才能好。


 


我爹捂著臉想,愛情真可怕,它會讓人變態。


 


除了愛情的苦,顧煜廷沒受過什麼折磨。


 


他是嫡長子,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地位牢固,父母都很愛他。


 


他自己也爭氣,文武雙全,讓以嚴格出名的太傅對他贊不絕口。


 


皇帝重病,京中局勢日益緊張。


 


他代行皇權,處理堆積如小山的奏折。


 


他召來親信,商議應對各方異動。


 


他去看望皇帝。他給皇後帶去聚順和新制的果子。


 


再忙也會擠出時間陪太子妃吃頓飯,說說話。


 


他雲淡風輕地把一切安排得有條不紊。


 


他好像天生就是吃皇帝這碗飯的。


 


12


 


皇帝醒了。


 


四方勢力躁動難捺之際,昏睡了一個月的皇帝,出乎所有人意料,醒了。


 


雖然醒了,卻憔悴了很多。


 


吃什麼都沒有胃口。


 


皇宮上下都急壞了,變著花樣做好了吃的送來。


 


皇帝嘗個鹹淡,就不吃了。


 


皇帝第一次見我爹,是我爹替太子送吃的過來。


 


我爹跪下行禮。


 


皇帝讓他抬頭。


 


這個年輕人瘦瘦的,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給平淡的面容添了幾分神氣。


 


這雙眼睛四處亂看,太過機靈,他不太喜歡。


 


他問我爹叫什麼。


 


我爹說:「顧仲。」


 


皇帝說:「你不是姓林嗎?」


 


我爹說:「知道你還問。」


 


皇帝有些生氣,壓低嗓子:「敢這麼和朕說話,

你是不是嫌命長了?」


 


他身旁的老太監不自然地幹咳一聲。


 


我爹才看到他,高興地說:「老太監你還沒S啊。」


 


老太監癟起嘴,翻了個白眼。


 


皇帝問:「你們認識?」


 


我爹點頭:「不算認識,就說過兩句話。」


 


他把食盒打開:「快吃吧。涼了我還得去熱。」


 


皇帝不屑:「拌飯有什麼好吃的?」


 


我爹說:「愛吃不吃,反正我交差了。」


 


他抬腳走人。


 


離東宮還有大半路程,就聽見老太監在後頭喊他。


 


老太監氣喘籲籲:「快回來!皇上沒吃飽!」


 


我爹並不回頭,揮揮手:「告訴他,每天隻有一碗。要吃,等明天吧。」


 


皇帝漸漸圓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