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一時的心軟,換來的是我們未來幾年的捉襟見肘。」


「我們的日子是我們兩個人過,不是扶貧,更不是給你弟弟鋪路。」


 


「錢拿出去了,就真的沒了,你指望他們以後還給你嗎?」


 


他看著我不再掙扎的表情,語氣又緩和下來。


 


「你放心,」


 


他承諾道:


 


「我的錢,一分也不會拿出去。」


 


「我們倆的錢,就放在一起,好好規劃,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我的心裡五味雜陳,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今天能如此清醒地指點我,是因為他早已在自己的家庭裡親身經歷,甚至旁觀過更殘忍的場景。


 


鬼使神差地,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從我混亂的思緒中冒了出來。


 


他和我組成一個新的家庭,

共同抵御外界的盤剝。


 


那被犧牲掉的,被當成墊腳石的,被用來給他湊彩禮的那個「她」呢?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幾乎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那你姐姐呢?她怎麼辦?」


 


4


 


他好像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麼。


 


「什麼?」


 


他又問了一句。


 


我看著他的眼睛,把那個問題又重復了一遍。


 


「那你姐姐呢?她怎麼辦?」


 


這個問題,他似乎從未想過。


 


他愣了片刻,眼裡閃過一絲茫然,然後,根深蒂固的邏輯佔了上風。


 


「我姐的錢就是我的錢啊。」


 


他回答得那樣自然,那樣理所當然。


 


「我可是我們家的頂梁柱。」


 


我呆住了。


 


我以為他會說「她有自己的生活」,

或者「我會想辦法補償她」。


 


我甚至設想過他會回避這個問題。


 


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給出這樣一個赤裸裸的、毫無修飾的答案。


 


他口中的「頂梁柱」,壓著的不是家庭的責任,而是姐姐的人生。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神情的凝固,伸手過來,想像剛才那樣安撫我,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掌心依舊溫暖,可我隻覺得一陣惡寒。


 


「這樣不好嗎?」


 


他試圖解釋,語氣裡帶著循循善誘的從容。


 


「我們兩家的錢,不就都是我們倆的錢了嗎?」


 


「婷婷,有時候人就是要自私一點,才能活得好。」


 


他的話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心上。


 


我們倆的錢?


 


這筆錢裡,有他姐姐的血汗,現在,

他還想加上我的。


 


他在教我如何更高效地與他聯手,去盤剝另一個家庭,另一個女人。


 


我一夜無眠。


 


張澤宇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平穩而均勻。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回想過往種種。


 


小時候,家裡的確總是有好吃的先緊著我。


 


一塊肉,媽媽會夾到我碗裡,說女孩子要養得精細點。


 


一個蘋果,爸爸會削好皮遞給我,說弟弟皮糙肉厚啃著吃就行。


 


我一直以為,這就是偏愛。


 


可現在仔細想來,他們不是沒有買弟弟的那一份。


 


隻是給我的那份,形式上更隆重,更具有儀式感。


 


這種「優先權」讓我從小就建立起一種認知:我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


 


他們總說,買這買那是為了我。


 


高三那年,

媽媽說為了讓我安心學習,家裡要裝一臺空調。


 


我心疼他們省吃儉用,硬是拿出了自己攢了很久的壓歲錢,付了一大半。


 


可那個夏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補課,真正在家享受空調的,是放了暑假的弟弟。


 


大學畢業,他們說家裡換個大沙發,是為了我以後帶朋友回來玩有面子。


 


看著他們對著價格標籤唉聲嘆氣的樣子,我又一次心軟,用第一筆工資付了錢。


 


可我工作在外,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


 


那個沙發上,留下最多印記的,還是我弟弟打遊戲的身影。


 


我從未懷疑過他們的愛,我隻是覺得,作為長女,多付出一些是應該的。


 


我甚至為自己的懂事和孝順而感到一絲虛榮的滿足。


 


現在想來,那是一場投資。


 


他們用前半生的偏愛,

培養我的感恩之心。


 


再用後半生的示弱,來收割我的勞動成果。


 


張澤宇和我,何其相似。


 


我們都是被選中的人,隻是他是受益者,而我,是被犧牲者。


 


可笑的是,他還企圖說服我,讓我從一個犧牲品,變成一個加害者。


 


讓我去吸另一個女孩的血,來澆灌我們的幸福生活。


 


天亮的時候,我眼睛幹澀得發疼。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去公司的路上,我腦子裡依然一團亂麻。


 


我甚至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想得太多,太極端了?


 


也許澤宇隻是沒表達好,也許爸媽真的隻是單純地愛我?


 


5


 


辦公室裡,幾個同事聚在一起吃外賣聊天。


 


不知是誰先開的頭,

話題轉到了家庭上。


 


一個叫小琳的女同事正憤憤不平地吐槽。


 


「我真是服了我爸媽了,」


 


她用力戳著飯盒裡的青椒。


 


「我弟上周帶女朋友回家,他們倆跟迎接太後似的,前前後後忙活了一個禮拜。」


 


「買菜、買水果、買禮物,最後錢不夠了,一個電話打給我,讓我轉五千過去應急。」


 


「說得那叫一個自然,好像這錢就該我出。」


 


她喝了口水,越說越氣。


 


「我去年帶我對象回家的時候,他們怎麼說的?」


 


「說別在外面吃了,家裡隨便做點就行,省錢。」


 


「我弟那時候在家闲著,連根蔥都沒幫我買過。」


 


「我對象給我爸買了兩條好煙,我給我媽買了個新手機,裡裡外外都是我花錢。」


 


「怎麼到了他這兒,

就得我這個當姐姐的來倒貼了?」


 


另一個同事接話道:


 


「可不就是這樣嗎?好像大家都默認了,姐姐的錢就是給弟弟花的。」


 


「反正姐姐以後嫁了人,靠的是姐夫。」


 


「娘家這邊,就得先緊著兒子。」


 


小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都高了八度。


 


「憑什麼呢?什麼叫靠姐夫?」


 


「我自己辛辛苦苦賺的錢,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要是我自己有錢有能力,腰杆挺得直,誰都看得起我。」


 


「為什麼非要把自己的價值,寄託在以後那個不確定的老公身上?」


 


「你把自己掏空了去補貼娘家,在婆家就能被高看一眼了?」


 


「人家隻會覺得你是個拎不清的冤大頭,更瞧不起你!」


 


「到時候,

娘家覺得你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夫家覺得你胳膊肘往外拐,裡外不是人!」


 


我突然驚覺,原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困境。


 


小琳的憤怒,澤宇姐姐的沉默,還有我自己的迷茫。


 


隻是,我的父母比小琳的父母,比澤宇的父母,都更聰明,更高明。


 


他們從不用生硬的命令,也從不搞強硬的索取。


 


我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被父母無條件地愛著。


 


現在我才明白,這份幸福,是有條件,有價碼的。


 


而我,即將用我的未來,去支付這張昂貴的賬單。


 


更可怕的是,我還差點拉上了另一個人。


 


她已經被她的家庭吸幹了一次,難道還要因為我的「幸福」,被我和她的親弟弟再吸一次嗎?


 


我不能。


 


我不能為了維持自己那個虛假的幸福,

心安理得地去吸另一個無辜女孩的血。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我從未像此刻一樣清醒。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周末我回了家。


 


一進門,氣氛就有些不對。


 


我媽沒像往常一樣拉著我問長問短,隻是勉強笑了笑。


 


轉身進廚房時,我聽見她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


 


我爸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眼睛卻盯著地面,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飯桌上,這種感覺愈發明顯。


 


我媽給我夾了塊排骨,自己卻隻扒拉著碗裡的青菜。


 


「人上了年紀就是不行,最近這腰啊,一到陰天就又酸又疼,攪得人飯都吃不下。」


 


我爸接了話,聲音沉悶。


 


「睡也睡不好,翻來覆去烙餅一樣。


 


「白天沒精神,晚上睡不著,渾身都不得勁。」


 


我弟呂昂埋頭吃飯,冷不丁冒出一句。


 


「姐,咱家這裝修,我看還得一陣子呢。」


 


「好多地方都還亂糟糟的,電線都還露在外面。」


 


6


 


他們三個人,像排練好了一樣,一人一句,讓我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我心裡那點殘存的溫情,被這陣陣寒意吹得一點不剩。


 


我夾起那塊排骨,慢慢地啃著,假裝沒聽懂他們話裡的深意。


 


「媽,你腰不好回頭去醫院看看,貼點膏藥。爸你也是,別總熬夜看手機。」


 


我輕描淡寫地把話題撥開,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媽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審視。


 


「呂婷,

你什麼意思?聽不懂我們說話?」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媽跟你說家裡難,你倒好,裝聽不見。」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試圖解釋,但聲音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蒼白。


 


「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媽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委屈和控訴。


 


「你是不是覺得馬上要嫁人了,有老公了,我們這些娘家人就成了你的拖累?」


 


「婷婷,我跟你說,你別犯傻!」


 


「以後你在婆家受了委屈,你老公要是動手打你,你往哪兒跑?」


 


「還不是得回這個家!到時候誰能替你出頭?還不是你弟!」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呂昂,仿佛在展示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


 


「他才是你唯一的血脈親人,

你現在不幫襯著他,以後指望誰?」


 


「指望你那個老公嗎?男人靠得住,母豬都會上樹!」


 


我徹底想笑了。


 


原來在他們心裡,我弟弟存在的意義,就是在我被家暴後,充當一個我平時養著的打手。


 


他們的語氣裡甚至急不可耐。


 


好像希望這種可怕的未來早點發生,來證明血濃於水的正確性。


 


來證明我此刻就對這個「打手」的投資,是多麼明智的決定。


 


當一個人對你毫無情分可言,隻剩下算計的時候,你也就不必再為那些虛假的情感內耗了。


 


「我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語氣平淡。


 


「你們說的對,都是為了我好。我會想辦法湊湊的。」


 


一聽這話,我媽的臉色立刻由陰轉晴,連聲說:


 


「這就對了嘛,

這才是我懂事的好女兒。」


 


我爸也緩和了神色,重新拿起筷子,甚至給我又夾了一筷子菜。


 


我看著碗裡的菜,輕聲問:「那……大概還需要多少錢?」


 


「八萬八!」


 


我媽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響亮而急切。


 


說完,她自己也察覺到了不妥,和我爸對視一眼,眼神裡有些尷尬。


 


她趕緊找補道:


 


「也不是說就要這麼多,就是……就是大概算了一下。」


 


「把那些家電都配齊了,差不多就這個數。」


 


「你看著給,有多少給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