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這是他欠她的。


 


更是他無法擺脫的宿命。


 


16


 


三個月後。


巴黎的深秋寒意漸濃,虞棠卻幾乎感覺不到冷。


 


她像一塊被投入洪流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養分。


 


語言依舊磕絆,生活依舊清苦。


 


狹小的閣樓冬天漏風,她需要裹著厚厚的披肩才能畫畫。


 


但她不再流淚,至少不再為過去流淚。


 


她把所有的時間精力都投入到學習和創作中。


 


李教授的引薦讓她獲得了一個在知名設計師工作室打雜的機會,工作瑣碎辛苦,但她認真負責,一絲不苟。


 


她像一塊幹涸的土地,貪婪地汲取著任何一點專業知識和實踐經驗。


 


她不再畫那些破碎掙扎的塗鴉,轉而嘗試新的東西。


 


將東方的寫意與巴黎的現代感結合,

用色大膽而克制,線條更加利落幹淨。


 


她的設計裡,漸漸有了一種經歷過毀滅後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工作室裡那位以嚴苛聞名的設計師瑪儂夫人,偶爾會對她的草圖投來短暫的一瞥。


 


不置可否,卻也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無視。


 


這天,工作室裡異常忙碌,氣氛卻帶著壓抑的興奮。


 


一年一度的國際新秀設計師大賽即將截止報名,這是所有年輕設計師夢寐以求的跳板。


 


瑪儂夫人是本屆評委之一,工作室的幾位正式助理都在加班加點準備自己的參賽作品。


 


虞棠默默地在角落整理著面料樣本,聽著他們熱烈的討論,心裡象是被投下一顆小石子,泛起細微的漣漪。


 


晚上回到閣樓,她拿出藏在一堆廢稿最下面的、那本她來到巴黎後新開的素描本。


 


裡面是她這三個月斷斷續續畫下的設計。


 


不再是「星燼」的延續,而是全新的、屬於虞棠的東西。


 


她一張張翻看著,手指微微顫抖。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成型。


 


為什麼不行?


 


「星燼」已經被偷走了,S在了那個恥辱的夜晚。


 


但她還活著。


 


她的手還能畫,她的眼睛還能看見光。


 


她為什麼要永遠躲在陰影裡?


 


她打開那臺破舊的二手筆記本電腦,連接上時斷時續的網絡,找到了大賽的報名頁面。


 


報名截止時間是今晚巴黎時間 24 點。


 


心髒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看著要求,需要提交三到五張設計圖稿和簡短的概念說明。


 


時間緊迫得讓人窒息。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她選出三張最近完成的、最滿意的設計圖,用手機勉強拍下清晰的照片,然後開始磕磕絆絆地用法語和英語混合著填寫報名表格。


 


在作品名稱那一欄,她停頓了很久。


 


然後,她鄭重地敲下兩個單詞一一


 


「Lueur Cendrée」(灰燼中的微光)


 


在設計師姓名那裡,她填上了:Yu Tang。


 


沒有附加任何背景介紹,沒有華麗的履歷,隻有幹幹淨淨的一個名字和三張透著驚人天賦)設計圖。


 


在截止時間前最後十分鍾,她點擊了提交。


 


然後,象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她癱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望著窗外巴黎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動彈。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或許隻是石沉大海。


 


但至少,她嘗試了。


 


……


 


與此同時,國內。


 


江徹的搜尋陷入了僵局。


 


顧筱筱那邊毫無破綻,她似乎真的不知道虞棠的具體下落,或者隱藏得極好。


 


李教授在巴黎深居簡出,與藝術圈的交往也很低調,排查需要時間。


 


時氏集團的合作項目進入了關鍵階段,巨大的工作壓力和責任讓他不得不暫時分出精力。


 


但他眼底的偏執並未減少分毫,隻是被強行壓抑下去,轉化為更高效的工作。


 


助理暗暗叫苦。


 


一個深夜,他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習慣性地打開了那個他安插在巴黎的眼線發來的每日簡報郵件。


 


郵件內容依舊是千篇一律的「無顯著進展」,

「目標人物可能使用的幾個區域已加大排查力度」。


 


他煩躁地滑動鼠標,準備關掉頁面。


 


目光卻無意間掃過郵件最下方一個不起眼的附件鏈接。


 


是眼線例行公事收集的近期巴黎藝術圈相關的一些公開活動信息和新聞簡報,供他參考。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鏈接。


 


裡面大多是些展覽開幕和學術研討的短訊,枯燥乏味。


 


他快速瀏覽著,直到一條不起眼的簡訊映入眼簾。


 


【國際新秀設計師大賽公布初選入圍名單,多位新銳設計師嶄露頭角】


 


這種消息平時他絕不會多看一眼。


 


但今天,某種莫名的直覺,讓他停頓了光標。


 


他點開了那條簡訊附帶的鏈接,跳轉到大賽官網公布的入圍名單頁面。


 


長長的名單,

來自世界各地上百個陌生的名字和作品項目。


 


他掃過那些花哨的英文、法文名字,就在準備關掉頁面時。


 


一個極其簡單的拼音組合,吸引了他全部的視線!


 


Yu Tang


 


作品名稱:Lueur Cendrée。


 


國籍:中國。


 


江徹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猛地坐直身體,幾乎是撲到屏幕前,SS盯著那個名字和那個作品名稱。


 


心髒瘋狂跳動,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是她嗎?


 


是巧合嗎?


 


還是……


 


他的手指顫抖著,甚至有些失控地點開了那個作品鏈接!


 


加載有些緩慢。


 


幾秒鍾後,三張設計圖稿清晰地呈現在屏幕上。


 


那不是「星燼」的風格!


 


更成熟,更冷靜,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力量感和一種灼人的光芒!


 


線條利落幹淨,剪裁大膽創新,將東方元素的飄逸與現代解構主義的鋒利完美融合。


 


色調是低飽和度的灰、白、赭石,卻在細節處用極其精準的筆觸,點綴出如同灰燼中重新燃起的跳躍微光!


 


即使是他這個對設計並不精通的人,也能一眼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驚人才華和蓬勃生命力。


 


江徹的瞳孔劇烈收縮著,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倒流回四肢,帶來一陣冰火交加的戰慄!


 


是她!


 


一定是她!


 


這種設計裡透出的那股不屈的勁兒,隻能是她!


 


Yu Tang,虞棠!


 


Lueur Cendrée,

灰燼中的微光……


 


她出現了!


 


她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真的像她的新名字一樣,從灰燼裡重新燃起了光芒!


 


全身的血液開始沸騰


 


他SS盯著屏幕,象是要將那幾張設計圖刻進腦子裡。


 


他甚至無意識地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碰著冰涼的屏幕,仿佛能感受到那設計背後灼熱的溫度。


 


助理被他內線電話裡異常嘶啞急促的聲音嚇了一跳,慌忙衝進辦公室。


 


「江總,您……」


 


「查!」江徹猛地轉過身,眼睛裡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指著電腦屏幕,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變調。


 


「查這個大賽!查這個入圍者!Yu Tang!立刻!馬上!我要知道她在巴黎的具體位置!所有信息!


 


助理被他近乎瘋狂的樣子嚇到,連忙看向屏幕,瞬間明白了過來。


 


「是!我立刻去辦!」


 


助理匆匆離去。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S寂。


 


江徹卻無法再坐下。


 


他像一頭被禁錮的猛獸,在寬敞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他找到了。


 


不是通過排查,而是她用自己的才華,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了他面前。


 


驕傲、悔恨、狂喜、恐慌……


 


無數種情緒在他心中瘋狂交織翻滾。


 


他最終停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他掌控下的商業帝國,燈火輝煌,卻冰冷虛無。


 


而此刻,在遙遠巴黎的某個角落裡,那個被他親手摧毀的女人,

正以一種他從未想象過的姿態,煥發著奪目的光芒。


 


江徹緩緩抬起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想要觸碰那屏幕中遙遠灼熱的微光。


 


喉嚨幹澀得發疼。


 


他找到了她的軌跡。


 


但那個曾經隻屬於他的,溫順卑微的虞棠,已經S了。


 


現在這個 Yu Tang,陌生強大,脫離了他掌控。


 


而他,該如何面對這個從灰燼中重生,耀眼卻冰冷的星辰?


 


#第十七章機場偶遇


 


國際新秀設計師大賽入圍名單公布一周後。


 


巴黎戴高樂機場,出發大廳人流如織。


 


廣播裡交替播放著法語和英語的登機通知。


 


虞棠推著行李車,跟在瑪儂夫人和其他幾位工作室成員身後。


 


她們剛結束在米蘭的一個短期交流項目,

返回巴黎。


 


短短幾天高強度的觀摩學習,讓她受益匪淺,也疲憊不堪。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深色牛仔褲,外面套著件略顯寬大的駝色風衣,素面朝天,長發在腦後隨意挽成一個低髻,露出清晰而疲憊的下颌線。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比三個月前多了幾分沉靜的專注。


 


她微微低著頭,還在回味米蘭之行看到的那些精湛工藝和前沿理念,腦子裡不時閃過一些新的設計靈感。


 


「Tang,」走在前面的瑪儂夫人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對她說,「回去後,把這次記錄的皮革處理工藝整理一份報告給我。」


 


「好的,夫人。」虞棠立刻點頭,下意識地摸向隨身背包裡的筆記本。


 


就在這時,她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國際抵達出口的方向,有一群穿著黑色西裝,

神色肅穆的人簇擁著一個格外高大挺拔的身影快步走過。


 


那身影……


 


虞棠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


 


那個身影已經轉過了通道拐角,隻留下一閃而過的冷硬熟悉的側臉輪廓和一絲她曾無比熟悉的雪松檀木調香水的尾調。


 


江徹?!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