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見地上,幾片被燻黑的羊皮紙,和一個被摔出一道裂痕卻依舊完好的玉佩,從破碎的木塊中靜靜顯現。
原來,真正的鎖,現在才打開。
那一刻,世界靜止了,我呼吸驟停,踉跄著將羊皮紙捧在手上。
信紙很小,字跡密集而略顯倉促,但依舊是二哥那工整的筆跡:
【穗歲親啟:
若你見此信,兄大抵已不在人世。莫哭,蕭家兒女流血不流淚。
此玉佩乃父親交於我,憑此可尋京城外三十裡「隱狼谷」義士,彼等皆受蕭家大恩,忠心不二,或可助你。
京城非善地,東宮亦非良木。許氏皇族,其心歹毒,忌我蕭家久矣。此次北蠻異動,恐有京中奸佞裡應外合,欲亡我蕭氏滿門!但穗歲,你不該是蕭家的殉葬品。
你並非我蕭家血脈。
此事非爹娘相告,乃我少時窺得,藏於心間十餘年,今日告知於你,心如刀割。
玄武元年冬,母親在南方誕下龍鳳胎,但女嬰未能成功存活。彼時三弟剛出生六日,啼哭不止,母親身體虛弱,府中忙亂。傍晚,一個穿著鬥篷、帶著南疆口音的老嬤嬤,抱著一個女嬰,從後門入了府。我因去廚房給母親取參湯,偶然撞見。後來想來,你當時的襁褓或與南疆貴族有關。
當夜,母親便將我喚至榻前,抱著你,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她告訴我,從今往後,我多了一個妹妹,是與三弟一同降生的「龍鳳胎」,要我發誓,待你如至親,永不相疑。
我答應了。
此後十餘年,我守著這個秘密,看著你從襁褓中的嬰孩,長成漠北最明亮的少女。爹娘待你,視若己出,甚至因那份隱秘的承諾而更添憐愛。兄長們待你,
更是毫無保留。
我本欲將此秘密帶入墳墓。然而近日朝中風向詭譎,陛下對父親忌憚日深,北境恐生大變。蕭家……已在懸崖邊緣。
吾妹,活下去!
不必為我等報仇,隻願你平安喜樂。
——兄蕭策絕筆】
我身體晃了晃,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我……不是蕭家的孩子?
那過往的溫暖算什麼?
一場偷來的夢?
眼淚滾燙地砸落,我不是蕭穗歲……那我是誰?
我存在的意義,頃刻間粉碎得幹幹淨淨。
過往種種浮現在我的眼前,一下一下地割著我的心。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那麼大哥寬厚的肩膀,二哥手把手地教學,三哥翻牆帶回來的零嘴和爹娘溫暖的教誨都是什麼?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我SS地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哭聲。
餘光看到地上靜靜躺著的玉佩,我內心一沉,不論怎樣,那些疼愛和縱容都是真的啊!
蕭家的一切早已融進我的骨血裡,比什麼血脈都更真!
他們認我是蕭穗歲,那我便是蕭穗歲!
劇烈的顫抖漸漸止息。
我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滿臉的淚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拾起那枚冰冷的玉佩,緊緊攥住,稜角硌得生疼。
然後,我撿起了那封信。
目光SS釘在那一行字上:
【此次北蠻異動,恐有京中奸佞裡應外合,欲亡我蕭氏滿門!】
所有的悲痛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仇恨,絕不會找錯目標。
以前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害S我家人的人,一個都別想逃。
11.
幾月之後,一個外出採買的小太監偷偷給了春雨一張紙條。
我打開那張紙條,心中的一顆大石頭轟然落地。
[過幾日帶你吃烤鴨]
字跡板正,絲毫看不出曾經的歪扭。
但我知道,這是我的三哥來找我了。
我將紙條緊緊靠在胸口處汲取它的溫暖,內心是許久沒有的心安。
皇帝也在這時派王公公向我傳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漠北那支戰力不凡的民間遊擊隊竟是我三哥創建的,而現在他決定接受朝廷招安,不日將返京。
我給了王公公幾兩碎銀,剛剛的欣喜在此刻也被澆滅得幹淨。
三哥回來必是要交兵權的,而且……我並非蕭家親女的事情若告知他,他會如何?
在擔憂和欣喜的交織中,宮宴很快就到了。
七年的光陰足夠讓一個孩子忘記許多事情。
我早已記不清家中庭院裡那株老梅開花的模樣,記不清母親衣袖上的燻香是什麼氣息,甚至記不清被喚作「穗歲」時該有的回應。
但我記得三哥。
記得他翻牆帶我出去看花燈時衣袖掠過的風聲,記得他偷偷塞給我的松子糖在舌尖化開的甜,記得他被父親責罰後衝我擠眼睛說「穗歲別哭,三哥不疼」時,睫毛上還掛著冷汗的樣子。
宴席比想象中更令人窒息。
我坐在皇帝下首的席位,面前擺著幾十道精致菜餚,卻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舞姬水袖翻飛間,
忽然聽見太監尖利的通傳。
所有樂聲戛然而止。
我的瓷勺掉在碗裡,在寂靜中發出脆響。
三哥走進來時帶著邊關的風雪氣息。
玄鐵鎧甲未卸,腰間佩劍叩擊金屬的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他腰間總掛著的彈弓。
可眼前這個眉骨帶疤的男人,怎麼可能是那個會蹲下來讓我騎在肩頭的三哥?
曾經的蕭家三郎是整個漠北城裡最混不吝的人物,幾乎日日都能聽到阿爹追著他繞著府跑時他的哀嚎聲。
七年時間改變的太多了,那個頑皮的少年早就可以獨當一面,撐起蕭家門楣。
我看著他眉角的疤,甚至不敢想他是怎麼S裡逃生,怎麼一手創建新的隊伍。
「愛卿平身。」皇帝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此番大捷,朕心甚慰。
」
我SS攥住袖口的刺繡。
三哥就跪在十步開外的地方,可他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陛下賞了他黃金千兩,賜了丹書鐵券,說要加封骠騎大將軍。
每說一句,群臣就發出恰到好處的贊嘆。
「蕭卿想要什麼賞賜?盡管說來。」
三哥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臣鬥膽,求陛下開恩。」
我的指甲陷進掌心。
他要說什麼?求官職?求封地?還是求——
「臣願以所有軍功,換舍妹穗歲歸家。」
殿內瞬間S寂。
我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看見皇帝驟然收緊的手指。三哥依舊跪得筆直,鎧甲折射的寒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蕭將軍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
孫丞相在一旁開口。
「你可知陛下這麼多年來將安歲郡主當做親女」
「臣知道。」
他依舊沒有抬頭,仿佛這句話不是對我們說的,是給玄武十年坐在馬車上離家的妹妹說的。
「隻是當年離家時,臣承諾會帶她回家的。」
「臣,今日來履約了。」
我猛地捂住嘴。
那年被風雪聲蓋住的承諾在我離家的第七年再次響了起來,這次,我終於聽到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我目光偷偷看去,看到王公公在一旁做了個手勢,皇帝才沉聲道:「準了。明日就送安歲出宮。」
三哥重重叩首「臣已收拾好府邸,郡主今日就可歸家」
皇帝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
宴席怎麼結束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結束後我就被帶到了宮門口。
黑夜中有個挺拔的身影牽著兩匹馬,玄色鬥篷下露出熟悉的鎧甲邊緣。
走近時,我發現三哥眼下烏黑,眉骨上的疤痕一直延伸到鬢角裡。
「能騎馬嗎?」他問,聲音比記憶中低沉許多。
我搖搖頭。
七年的深宮生活早讓我忘了這項技能。
三哥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沉默地把我扶上一匹溫順的母馬。
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時,我突然哭了出來。
沒有啜泣,隻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三哥僵在原地,舉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抖。
「穗歲...」他終於叫了我的名字
我透過淚眼看他,發現他鎧甲領口裡露出半截紅繩,那是我六歲時在廟裡給他求的平安符,粗糙的針腳如今已經發黑。
三哥順著我的視線低頭,突然慌亂地去藏那根繩子。
這個動作奇異地擊碎了我們之間七年的隔閡,我伸手抓住他的腕甲,感受到金屬下傳來的劇烈心跳。
「三哥。」我小聲叫他,像小時候那樣。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卻固執地別過臉去:「……走吧,回家。」
對於我的離宮,世家們一致認為這是放虎歸山,畢竟我手上有著他們最致命的證據。
所謂的「家」,是京中一座眼線密布的別院。
我猜,他們讓我出宮也是為了更方便行刺S之事吧。
12.
「吃飯嗎?」他扶我下馬時問道。
我搖了搖頭「宮宴上吃飽了」
他一臉的難以置信:「吃飽了?你以前吃得比大哥吃的還多呀!
」
我重重踩了他一下腳:「我現在長大了!」
他笑著摸了摸頭,順手將我往前拉「就吃一點吧,好不容易做的」
進了殿後,他命令隨從下去拿東西,菜很快就端了上來,中間的是一盤色澤紅亮的烤鴨。
淚水有湧上淚眶,三哥似乎沒看到,夾了很大的一塊到我的碗裡。
我低著頭,垂眼咬了一大口。肥而不膩,皮脆肉嫩,是我記憶中翠玉軒的味道。
看著我沉默不語,隻是一味地往嘴裡塞烤鴨,三哥有些著急了:
「好吃嗎?你評價一下啊。」
我抬起頭,眼眶蓄滿淚水。
「別哭啊,這就把你好吃哭了啊?」
我扁著嘴看他「你怎麼把人家的招牌秘方偷過來了呀」
他似是沒預料到我一下就猜出來了,語氣有些落寞。
「你當時離家的那日翠玉軒一開門我就進去抱著掌櫃的腿求配方還買了些烤鴨,本來想讓你在路上吃的。結果中途摔了一跤,後來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見你的最後一面。」
我帶著了些哭腔:「我當時以為你是生氣了,進宮後還怪了你很久。」
「我像是那麼小氣的人嗎?」他雙手叉腰。
「不過我當時的確做錯了,我還後悔了很久,阿爹——」他忽地頓住,侍從此時剛好將一個木盒子取了過來。
「這是什麼?」
「你的及笄禮。」木盒子打開,是個用狼牙打磨的墜子,穿著牛皮繩,粗粝卻也帶著漠北的氣息。
「本來給你準備了很多的,但當時路被封了,後來又太著急,隻帶了個這個。」
「這是我第一次斬S的狼,有些……粗糙,
你別嫌棄。」
我將狼牙墜握在手上,心裡是許久沒有的心安。我搖了搖頭道:
「我很喜歡,這是最好的及笄禮了。」
我沒告訴他,我根本沒有辦及笄禮。
及笄那幾日漠北消息被封,所有人都認為漠北不行了,他們倒是懶得再裝什麼了。
那日我收到的唯一禮物是許容時親手磨的木簪,那個傻子幾乎要把整個御花園裡的好看木枝都給霍霍了。
我記得他給我送禮時還摸著頭向我承諾道,有朝一日他成功了,一定補償我一個用世間所有的珍寶制成的禮物。
就在這時有人來報,送賞賜的人來了。
我和三哥對視一眼,快步走到門口。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竟然是王公公親自來送賞賜,他尖聲宣讀完賞賜後,諂媚地笑著。
「將軍真是英姿勃發啊!
」
「王公公不妨進來喝幾盞茶,歇息一會?」
三哥客套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