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個給你,碾碎塗在臉上。」
鴻志青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隻藥瓶,倒出一粒藥丸遞給我。
這藥丸通體碧綠,隻需湊近一聞,便有一股蒜頭般刺鼻的氣味兒散發出來。
「這是什麼藥?」我問。
「噬顏丸。」
「我若不塗呢?」
「想想你弟弟。」
「行,我塗!」
我接過藥丸,用力捏碎,塗滿兩頰。
剛剛做完這一切,就見鴻聯在門外道:
「爺,裕王的車駕還有一裡便到。」
鴻志青先是眉頭一蹙。
但在低頭看清我臉上的變化之後,他滿意地站起身。
「吩咐下去,大開府門,恭迎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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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喜好歌舞。
即便我所住的是鴻府最偏的院落,
也都能清楚地聽到花園那個方向的吹彈之聲。
都說鴻志青是裕王的狗腿子,看來一點不錯。
女人可以隨便送,歌舞可以隨時安排。
「九姨娘,老爺請你過去。啊!你的臉……」
彩娟走進我的臥房,正對上我的臉,嚇得花容失色。
我輕聲勸慰了幾句,見她情緒平穩了,才問:
「老爺可說叫我去有何事?」
彩娟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道:
「不太清楚,不過聽說是裕王點名要您去的。」
「好,我這就過去。」
我想了想,在箱籠裡找到一隻幹淨帕子,系在臉上,便隨彩娟去了。
花園子裡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精致。
男女僕婦往來伺候,忙得不可開交。
園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搭了個戲臺。
臺下依次擺下八個方桌,桌旁的人非富即貴,一邊推杯換盞,一邊看向戲臺。
我下意識掃了眼戲臺,才發現上面有七位女子在跳舞。
被圍在正中的那位女子,竟是二姨娘。
而其他六位姨娘也沒有闲著。
有的手拿琵琶,彈奏伴舞之曲。
有的手託杯盞,勸客人喝酒。
還有的身著彩衣,準備在二姨娘後面上場。
來鴻府也有不少日子了,我才知道,原來除了我以外的那些姨娘們,竟如此多才多藝。
我在人群中小心地走著,生怕撞到某個捧託盤的小廝或丫鬟。
就在此時,一男子高聲道:
「鴻志青,你那位新納的九姨娘怎的還不來?」
而一旁作陪的鴻志青則陪笑道:
「啟稟裕王,
九姨娘偶感風寒,行動遲緩了些,下官已經派人去叫了,馬上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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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我與那裕王見過幾次面,不過都是在小時候。
那時我稚氣未脫,而他還在換牙。
那時的他,素來挑食。
明明與我一樣年歲,卻矮我半個頭,瘦得像個豆芽菜。
我對他印象最深的,還是他那缺了兩顆門牙的嘴。
每次來我家,就喜歡跟在我後面,一口一個櫻妹妹地叫著。
隻是沒想到,數年未見,他竟長得寬肩細腰,如此高大了。
我上前行禮。
「參見裕王殿下。」
「這位便是你那九姨娘?」
裕王指著我向鴻志青發問。
「正是。九姨娘,殿下派人請你,何故姍姍來遲,還不快給殿下敬酒謝罪!
」
鴻志青說罷便將一隻酒杯塞在我手裡。
我握著酒杯,心裡摸不著頭腦。
看鴻志青這態度,是想叫我討好裕王?
甚至,可能會像之前的八姨娘一樣,把我送給裕王?
可是,在一個時辰前,他剛讓我塗過噬顏丸。
裕王怎麼可能還會看得上此時的我?
見我發呆,鴻志青忍不住催促道: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敬酒!」
他一面說一面還向我使眼色,仿佛在說「想想你弟弟」。
我趕緊將酒杯雙手捧上,恭恭敬敬地道:
「民婦來遲,還請殿下恕罪!」
裕王卻並未去接酒杯,而是看著我道:
「九姨娘這聲音,竟如此熟悉,像是在哪裡聽過似的。」
鴻志青聞言面色微變,
但又很快拾起笑顏,用下巴指了指我道:
「小九,拉下面紗,給王爺看看是不是見過的。」
裕王聽見這麼說,似乎真來了興致,手中的酒杯也不端了,在桌子上撿起一把折扇。
折扇打開,他一邊緩緩扇風一邊看向我。
臺上的歌舞依舊進行著,歌者、舞者都甚是賣力。
臺下觀眾的目光卻都陪著裕王,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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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被架在火上,我也推辭不得,索性將面紗摘了。
在我露出真容的那一刻,周圍瞬間爆發出一聲驚呼。
這個「驚」,可不是驚豔,而是驚嚇。
噬顏丸帶一個「噬」字,便不可能是讓我變美。
倒也沒有讓我全臉潰爛,隻是讓我的兩頰布滿紅褐色的斑痕。
裕王的審美並不與旁人有異。
在看清我的臉後,他的眼神瞬間由期待變成失望。
打開的折扇被一把合上。
桌上的酒杯被再次端起。
裕王緩了幾息才說出那麼一句:
「鴻大人的品味果然與眾不同。」
隨著裕王將目光轉回舞臺,在場其他人也將目光轉回。
我的出現不過是深潭裡落入一粒小石子。
有波浪,卻不大。
見無人在意,我便借故退離此地。
彩娟一直跟隨在我身側。
她一直是個識趣的,回來的路上一直低頭跟在我身後,沒有說一句話。
隻是在我走進自己臥房時,她才帶著哭腔抱怨了一句:
「那些姨娘太狠了,見不得九姨娘生得比她們美,竟然下此毒手!」
彩娟不僅聲音發顫,
就連肩膀都是抖的,顯然是又氣又恨。
我知道她是誤會了。
她以為是姨娘們害我毀的容。
我沒做解釋。
我想我即便說了實情,她也未必會信。
隻是在她轉身離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鴻志青早不將我毀容,晚不將我毀容,偏偏選在裕王要來的時候。
他為何要這麼做?
難道是怕我被裕王看上,像上次八姨娘一樣被帶走?
他這是……在意我?
可是,他在我心裡,已然是生S仇敵,容不得有半點兒女私情了。
心中早就下了決定,但夜裡總是難以成寐。
就在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打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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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子時,
原本是個寂靜無比的夜,卻被無情打破。
打鬥聲伴隨著慘叫。
任誰也能聽出來,這不是一場普通鬥毆,而是一場決定生S的廝S。
偏偏這些離我不遠,就在我所住的院子門外。
彩娟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間裡,聽到響動一臉慌張地跑過來。
「九姨娘,發生什麼事了?」
我伸出食指示意她噤聲。
這是個有滿月的夜晚。
月光下,彩娟的雙眼睜得異常大。
我知道她很害怕。
我走出房門,並將房門關好,拉著彩娟繞到屋後。
屋後有一片灌木,近日生得甚是繁茂,可藏人。
我和彩娟鑽了進去。
剛剛藏好,就聽見有人進了院子。
這些人訓練有素,腳步急促卻不雜亂。
隻聽其中一人道:
「那九姨娘就在裡面,莫要拖沓,綁了就走!」
我心中一凜。
這些人竟是衝我來的?
可我在鴻府一向與人為善,從不樹敵。
若說僅有的仇人,也隻有他鴻志青罷了。
彩娟眼中的驚色不亞於我。
正在我倆雙目對視之時,那群不速之客已然繞到了屋後。
月光下,這伙人徑直來到我們藏身的灌木叢。
他們繞著灌木叢走了一圈。
為首那人嘴裡嘀咕。
「不應該啊,不是說九姨娘今晚就在這院裡,怎麼沒有呢?」
「是不是情報有誤?」
「要不咱們先回去吧,鴻府的守衛不是吃素的,一會兒該過來了!」
「也好!」
這些人說完便要轉身離去。
正待我要松口氣時,這些人卻突然折返。
「原來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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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牢牢抓住,絲毫也掙脫不開。
彩娟想上來護我,被一拳打昏在地。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抓我?」
「我們主子要見你,跟我們走一趟!」
「你們主子是誰?」
「少廢話,去了自然知曉!」
眼看著我就要被帶出鴻府,一隊人馬上來攔住去路。
鴻志青手提長劍,劍尖直指綁我的人。
「放開她,我留你們全屍。」
他長著一雙鳳目。
此時月光下看不清楚表情,但那眸中的寒光,無人可以忽視。
抓我之人顯然不願放我,依舊快步向前走。
鴻志青也不再廢話,
一劍削手,一劍刺心,一劍抹頸,一劍封喉。
來抓我的一共五個人,被頃刻間滅掉四個。
剩下最後一個,把我擋在前面當人質,同時冷笑道:
「鴻大人,主子說了,你去S了裕王,他便不為難這女子。」
主子?裕王?
我一頭霧水。
鴻志青的主子不就是裕王嗎?
難道他還有別的主子?
鴻志青的怒意到達了頂峰,於齒間咬出一句:
「找S!」
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聽見一聲慘叫和倒地聲。
我恢復了自由。
鴻志青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阿櫻對不起,我來晚了。」
這低沉的嗓音,震得我耳朵發顫。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
欣喜不是,生氣亦不是。
唯有沉默。
我被抱著來到鴻志青書房。
我想回自己房間,卻被斷言拒絕。
「你那院裡剛進了臭男人,住不得!」
這一夜注定無眠。
我雖經歷過磨難,但是像今日這樣,直面S人見血的場景,還是第一次。
鴻志青將我置於書房軟榻上,徹夜守著我,輕拍我入睡。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便背過身去,閉目假寐。
或許是太過疲憊,快天亮時,我真睡著了。
再醒來時,已是黃昏。
鴻志青已不知去向。
大姨娘走進來,催我穿衣起床。
她面色嚴肅,口唇緊繃,不似平日裡從容模樣。
「大姐姐,發生何事了?
」
「沒時間解釋,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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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造反,叛軍席卷整個裕昌城。
裕昌城的大小官員,全都要表明態度。
願意歸順裕王的,得賞銀,得重用。
不願歸順的,得S。
但是讓我不明白的是,鴻志青向來都是裕王的狗腿子。
可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要派人把我送走?
仿佛不走就會有危險一樣。
其他姨娘也走嗎?
面對我的疑問,大姨娘始終避而不答。
她把我安頓在馬車上,自己則坐在前面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