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隊黑衣人闖入鴻氏祠堂。
黑衣人所穿黑衣,形制與別處不同,肩上都有一塊暗紅色橢圓型補丁。
這讓我猛然想起,當初在裕昌城鴻府時,夜闖我院子的那五個黑衣人,肩上也有這樣的補丁。
這兩伙黑衣人,莫非是一伙的?
大姨娘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在祠堂內的黑衣人離開後,她轉頭對我道:
「小九猜的不錯,他們是一伙的,都是渠陽帝的人。」
「他們似乎在找人,大姐姐可知在找誰?」
面對我的疑問,大姨娘點頭。
「他們在找你。」
「為何要找我?」
「因為鴻志青喜歡你。」
「?」
「你沒聽錯,就是因為鴻志青喜歡你。
在鴻府所有的姨娘裡,隻有你的來歷不同。
其他人都是渠陽帝安排的,隻有你是鴻志青自己找來的。
因此渠陽帝覺得,你在鴻志青心中的分量不同,便想拿你做籌碼,繼續要挾老爺。
原本這件事隻是猜測,可上次他派的五個黑衣人無一生還後,便印證了這猜測是對的。」
大姨娘話音剛落,密室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68
這次來的不是黑衣人,而是我所熟悉的人。
是鴻志青,和跟著他一起出去的姨娘。
之前進來的黑衣人,已被他們斬S在祠堂外的空地上。
鴻志青懷裡抱著一位女子。
他們年齡相仿,相貌相似。
我想我已猜出這女子是誰。
大姨娘帶著我走出密室。
一問之下,鴻志青懷裡抱著的,是他的姐姐,鴻鸞鳴。
鴻鸞鳴長得很美,但瘦得厲害。
她的眼睛很大,然而眸子很渙散,似乎神志不太清明。
鴻志青將鴻貴妃放在一張蒲團上跪好,自己則跪上旁邊一張蒲團。
三拜之後,鴻志青對著兩張牌位道:
「父親,母親,孩兒終於把姐姐救出來了。」
鴻貴妃一直呆呆的,仿佛周遭的事情都與她無關。
隻有聽到「父親」、「母親」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中閃過兩道微光。
但這微光轉瞬即逝。
再去看時,鴻貴妃的雙眸又重歸混沌。
大姨娘問鴻志青此行是否順利。
鴻志青的眉間不見喜色。
「裕王的兵馬已順利進宮,隻是讓渠陽帝跑了。
」
後來我才知道,渠陽帝和裕王,都曾拉攏過鴻志青。
但鴻志青在一番權衡之後,選擇了裕王。
隻因裕王曾指天發誓,若鴻志青助他登上帝位,他便放鴻鸞鳴自由,絕不像自己父兄那樣,再納她為妃。
看到他們姐弟團聚,我很高興。
但同時,我也想我弟弟了。
在安頓好一切之後,鴻志青走到我的房間。
「阿櫻放心,答應你的事,我定會做到。」
又過了兩日,我終於見到弟弟。
見面地點在東都郊外的綠竹林。
如今的他,已經是護國將軍。
裕王在奪位時當眾封的。
原來弟弟在裕王謀反這件事上,出了不少力。
他所在的雲蒙山童子營,在奪位的關鍵時刻投靠裕王,
瞬間扭轉局勢。
而促成這件事的人,是鴻志青。
「姐姐,你那日不是問我,怎麼從鴻志青那裡逃出來的嗎?
其實,我沒有逃,是他放的我。
他說,不想姐姐有事的話,我就必須要按照他說的做。」
聽了弟弟這話,我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鴻志青可真會兩頭騙。
拿我威脅弟弟,又拿弟弟威脅我。
好處都給他一個人佔了。
他不僅成功救出了自己的姐姐,還因擁立新帝有功,獲封鎮國公。
向我和盤託出後,弟弟長舒一口氣。
「姐姐你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怕你跟著擔心,我瞞你瞞得有多辛苦。這下全說出來,我心裡痛快多了。」
弟弟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接著道:
「還有件事,
鴻大哥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我跟你說。」
「何事?」
「父親被陷害這事……」
我出言打斷弟弟的話:
「我知道,是渠陽帝逼鴻志青做的。」
弟弟卻搖頭,說我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69
原來,鴻志青不僅沒有陷害父親,甚至事先提醒過父親,要父親帶著家人逃走。
可父親沒有採納。
他不僅不願意走,還痛罵鴻志青,說他妄自揣度聖心。
直到被抄家下獄,父親才後悔莫及。
弟弟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父親在S前,曾留下一封家書。
這家書一直藏在他當時所住的監牢裡,直到兩個月前才被發現。
弟弟取出家書遞給我。
我逐字看完信,
眼淚如珠線般滾落下來。
信上的內容,與弟弟說的完全吻合。
信上的字跡,與父親的一般無二。
我確定這信是父親的親筆。
因為裡面提到一些細節,隻有我和弟弟知道,別人絕不可能造假。
久別重逢,我與弟弟說了一整日的體己話。
眼見西邊天幕轉紅,弟弟起身。
「姐姐,時候不早了,你先回鴻府。後面我要帶兵去駐守南疆,為期一年。一年後,我去鴻府找你。」
我搖頭。
「我不想回。」
弟弟詫異道:
「如今誤會已經澄清,你與鴻大哥完全可以在一起啊?」
我又搖頭。
「最後的時光,我想同至親一起過。」
「最後的時光……姐姐此話何意?
」
聽見弟弟這麼問,我那好不容易轉晴的眼睛,又落下淚來。
「因為你姐姐我……就要S了……」
弟弟聞我此言,原本已見挺拔的身姿,猛地矮了下去。
母親去世時,弟弟才四歲。
對於一個四歲的孩童來說,很多事情經歷即便經歷了,也在心裡留不下什麼回憶。
然而母親S時的慘狀,他記得清清楚楚。
在那些時日裡,自從發現母親病了,父親就到處尋醫問藥。
又難聞又苦的湯藥,母親不知喝了多少。
病情卻沒有絲毫起色。
母親的肚子仍舊一日大過一日。
起初她是沒什麼感覺的,痛感是後來才有的。
最後的三天裡,
母親在床上疼得在床上打滾、哀嚎。
原本極溫柔的一個人,變得情緒極不穩定。
母親是活活疼S的。
那個場景,即便已過去十年,我仍記憶如新。
弟弟說他也是這樣。
母親S後,父親一夜白頭。
此後多年,我都不敢在父親面前提起母親。
因為每每提起,都會勾起父親壓在心底的痛苦。
我不是個無心的人,我知道鴻志青對我好。
正因為他對我好,我才要離開他。
他是好人,我不想讓他像我父親那樣。
想到此處,我緊緊握住弟弟的手,懇求道:
「帶我走好嗎?」
弟弟用力穩住即將溢出眼眶的淚,重重點了點頭。
70
新君的登基儀式沒有馬上舉辦。
因為渠陽帝逃跑,帶走了玉璽。
沒有玉璽,裕王無法登基。
抓捕渠陽帝、奪回玉璽的重任便交給鴻志青。
在弟弟帶我離開東都的當天,鴻志青正動身趕往北地。
因為郭木林傳來消息,那裡疑似有渠陽帝的行蹤。
在去南疆的半路,我們遇到了姜叔的商隊。
刺兒菜看到我,猴兒似的撲在我身上,被我弟一掌拍下。
「臭小子,往哪摸呢!」
我笑著向他介紹了刺兒菜和姜叔。
弟弟很感激姜叔對我的幫助,提議請大家下館子。
姜叔卻不同意,執意要自己做東道。
看得出,他很高興。
姜叔挑了當地最大的酒樓,點的全是貴菜。
我和弟弟不好意思,私下盤算著一會兒找機會偷偷付錢。
姜叔一眼就看出我們的心思,正色道:
「說好的這頓我來請客,你們兩個小輩,可不許駁我的面子。」
我和弟弟隻好點頭。
刺兒菜最愛的依舊是大肉包子。
姜叔點了一大盤,他一口不落一口地吃。
我舀了碗魚湯給他,勸他慢點吃。
弟弟卻一眼也瞧不上。
「就這副吃相,也配跟我搶姐姐?」
自從知道我認了一個小乞丐做義弟,我的親弟弟就老大不爽。
「就你的吃相好!」
我白了弟弟一眼,轉頭瞧著刺兒菜。
多日不見,他胖了,高了,也白了。
已經不像與我初見時那樣的小豆芽菜了。
倒像是哪位殷實人家的小公子哥兒。
姜叔給他做的衣服,
用的都是上等料子。
「刺兒菜你可以呀,俊俏得就像個小姑娘,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面對我的打趣,刺兒菜紅了臉,手裡的包子也不好意思大口吃了。
自從見到我們,姜叔的嘴角就沒彎下來過。
一頓飯下來,他可忙得不輕。
不是給我夾菜,就是給我弟弟倒酒,再就是給刺兒菜遞果子。
我們四個人,就像是親生的一家四口,盡情享受著天倫之樂。
此情此景,我那因為疾病而帶來的思慮瞬間煙消雲散。
得家人如此,便是S,我也無憾了。
飯畢,姜叔還舍不得放我們走,一定要我們多逗留幾日。
我也不舍得就此分開,便以渴望的眼神看向弟弟。
弟弟仔細算了下日程,之後同意再留五日。
五日後,
我和弟弟繼續前行,如期到達南疆。
這一路走來,天氣逐漸轉暖。
衣衫由厚轉薄。
弟弟找人為我縫制了好幾套新衣。
弟弟不想讓別人看出我的異樣,進而對我品頭論足。
故而新衣很寬松,正好遮住我那碩大的肚子。
南疆軍營建制簡陋,沒有可住家眷的官邸。
弟弟便先把我安置在一間客棧裡,自己去了軍營。
新官到任,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等弟弟再來看我時,已經是七日後。
他前腳剛來,後腳就有一個小兵送信過來。
弟弟一看信的內容,臉色就變了。
71
我問弟弟發生了何事。
弟弟說,隱在暗處的渠陽帝,以討賊的名義聯絡各處親信,如今已集結五萬兵馬在手。
裕王得到消息,急往各處發信求援,想派兵討伐渠陽帝。
看到弟弟一臉事情嚴重的表情,便問:
「裕王很怕這五萬兵馬嗎?之前他進入皇城時不是帶了十萬兵馬嗎?」
弟弟搖頭。
「這十萬兵馬,可不會全聽他的。他自己能完全掌控的,隻有從裕昌城帶來的三萬私兵。」
「那另外七萬為什麼不聽他的?」我又問。
「另外七萬兵馬,都是看在鴻大哥的面子上才集結起來的。等裕王一進入皇城,他們便立即撤走,如今化整為零,回到各自的駐地去了。」
見我還是一臉疑惑,弟弟便多說了幾句。
鴻志青曾在軍中立下不世之功,因此在軍中威信極高。
隻要他一聲令下,有的是人帶兵響應。
而裕王就不同了。
當初在裕昌城時,他的名聲就實在一般。
如今成功進入皇城,他志得意滿,竟漸漸自大起來。
除了自大,他還好色,妃子一個一個納。
那些女人們整日爭風吃醋,打得不可開交。
他這種行為,徹底寒了將士們的心。
說到這裡,弟弟發出好長一聲嘆息。
「可惜鴻大哥命裡沒有子嗣,不然早就被大家黃袍加身了。」
我本是不關心朝政的人。
因著在客棧裡待得無聊,才多問了弟弟幾句,不想他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
我開始走神,眼神也跟著遊離。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住的是客棧二層,從窗戶向下看,可以看到樓下的街道和街道上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