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池邵私下與在人前展示的不可一世的模樣截然相反。


 


他半屈膝蹲在我面前,和我平視,正要說話,一陣揶揄傳來。


「池大少!最近怎麼沒來玩車啊?」


 


我們同時順著聲音望去。


 


燒烤攤前,七八個通體紋身的男人渾身寫著不好惹,桌上擺滿酒瓶,瞬間讓我聯想到池邵被追S那晚的黑幫。


 


唯獨為首那人沒有紋身,外表斯斯文文。


 


池邵似乎和他們很熟,但卻不搭理他們,隻和為首那人打招呼。


 


「李域哥。」


 


李域抽著煙,淡淡點了下頭。


 


我這才看清他右手隻有兩根手指,肩胛處纏著繃帶。


 


即便這樣,那群面露兇相的男人依舊怕他,以他為尊。


 


其中一位滿臉麻子的男人瞥見我,促狹道:「池邵,這是你馬子啊?

長得夠俊,比之前帶的那個有味道。」


 


池邵皺眉把我擋在身後,利落地拎起桌上的空酒瓶,砸在地上。


 


酒瓶瞬間四分五裂,發出巨響。


 


「嘴巴給老子放幹淨點!」


 


麻子臉男人沒想到池邵脾氣這麼衝,竟然直接砸了酒瓶。


 


他感覺丟面子,硬著頭皮站起來:「媽的,毛還沒長齊的高中生敢跟老子叫囂!」


 


這時,端坐著的李域掐滅煙,瞥向麻子。


 


「你皮痒了,又想挨池邵的揍?」


 


聽到李域的話,麻子渾身一抖,酒醒了大半,似乎是回想起池邵打人時的狠戾,悻悻地坐了回去。


 


李域笑著對我說:「兄弟嘴上是個沒把門的,還請姑娘不要往心裡去。」


 


他轉頭看向池邵:「池邵,送你的同學早點回去。」


 


20


 


遠離夜市的喧囂,

池邵才松開我的肩。


 


「嚇到了?」


 


我搖了搖頭,因為我能明顯感到池邵並不怕那堆人。


 


相反,他很尊敬為首那位叫李域的男人。


 


我對李域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那位沒文身,氣質斯文的叫李域嗎?」


 


池邵挑眉:「你對他很好奇?」


 


「他們是那天晚上追S你的黑幫嗎?」


 


池邵搖頭否認:「那天的叫青龍幫,近幾年興起的小幫派,他們的老大和李域有過節。」


 


他不願在我面前透露過多。


 


我盯著他良久後問:「池邵,你是混幫派的嗎?」


 


像電影裡講的那樣,黑道真刀真槍,搞走私、販賣毒品,打架捅刀子都是要見血的。


 


結合初遇池邵那晚,他渾身是血,雖然血不是他的,但總歸脫不了關系。


 


再比如他前幾天拄著拐杖,莫非是打架瘸了腿?


 


還有那晚在巷子裡追S他的那幫人,他說他燒了他們的東西,背上挨了那麼長的口子……


 


結合種種來看,池邵絕不是普通的小混混。


 


至少和學校裡欺負學生的混混們,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看見我異彩紛呈的臉色,池邵捧腹大笑。


 


「你該不會以為我是黑社會吧?」


 


我表情格外認真。


 


他捏著我的臉頰:「想象力真豐富,李域哥是開修車行的,剛才那些都是車行的工人,我玩機車的,一來二去就熟了。」


 


我打開他的手,我才不信李域和那些人是走正道的。


 


總歸不是什麼好人。


 


池邵絕對對我隱瞞了什麼。


 


21


 


我以給池邵打掃衛生外加做飯的條件,

正式在他家住下。


 


這段時間池邵安分到詭異,每天按時上學放學,搞得全校戰戰兢兢,以為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每天早上我等公交時,他炫酷的機車便緩緩停在我面前,頭盔摘下,露出好看的眉眼。


 


「上車。」


 


而我總是無一例外地拒絕。


 


我可不敢再坐他的車。


 


沒心髒病都被嚇出病了。


 


池邵來學校唯一的好處是,簡言的迷妹們不敢再來我們班外徘徊,簡言的笑容似乎都多了。


 


看得出,他並不喜歡自己的生活二十四小時都被監視。


 


該說不說,教室後排的我們三個,還真是成績吊車尾的難兄難弟。


 


區別是,我是從小地方轉學上來跟不上進度,每天拼命地趕,上課刷刷做筆記,下課誇誇刷題,逮著老師一個勁兒地提問。


 


簡言則是年少成名,見慣了娛樂圈的繁華,很難沉下心學習。


 


她上課即使想認真,也跟聽天書一般,臉上寫滿問號。


 


隻有池邵是壓根不聽,上課鈴打響就呼呼大睡,睡醒了就出去抽根煙,回來接著睡。


 


我懷疑他是睡神轉世。


 


臨近月考,班級成立了幫扶小組,我們三人抽籤恰好分到同組,由學習委員擔任組長。


 


學習委員叫孟憶雪,年級前三,厚重的劉海遮住眼簾,好似除了學習沒有什麼值得令她分心。


 


我起初對她印象不深,能回想起的總是她獨來獨往的身影。


 


但自從她開始給我講題後,我便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如果我屬於勤奮那類,那孟憶雪就是勤奮的天才。


 


最近班裡常能看見的場景是,原本四人的學習小組總是隻有三人聚在一起。


 


池邵缺席,簡言昏昏欲睡。


 


我崇拜地看著三下五除二給我解題的孟憶雪。


 


等學會後,簡言才打著哈欠湊過來。


 


「苗玥,可以開始給我講了。」


 


「憶雪剛才講的時候你在幹嘛?」


 


「孟憶雪的思路我一介凡夫俗子哪兒能聽懂,還是你嚼碎喂給我的好吃。」他玩笑道。


 


我聽得要吐了:「你好歹是公眾人物,遣詞造句能不能別那麼惡心。」


 


他眨著好看的眉眼,直接坐上池邵的座位。


 


自從和池邵爭座位那一戰後,他便有事沒事晃悠到池邵面前轉轉,池邵對他冷淡,他也毫不生氣。


 


比如現在都敢趁著池邵不在偷坐他座位了。


 


我細致地講著題目,沒有得到回應,一扭頭便和趴在桌上側頭看我的簡言對上眼神。


 


那雙眼睛真是看狗都深情。


 


「你走神了。」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


 


他眯起桃花眼:「苗玥,我寫了首關於你的歌,要聽嗎?」


 


「說實話,我不太感興趣。」我如實道。


 


他做出委屈的表情:「拜託,你知道外面請我作曲要多少錢嗎?」


 


不過他很快便正襟危坐,因為餘光瞥見池邵插兜走了過來。


 


「簡言,你找S啊。」池邵咬牙踹了簡言一腳。


 


22


 


很快月考結束,我從入學考試的年級倒數,一躍衝進年級前兩百。


 


德中是市重點,京市又擁有頂尖教育資源,凡是能入校的,大學起點就不會差。


 


當然得除去池邵和簡言這類純靠關系進的。


 


張貼的紅榜前,我興奮地踮起腳看成績。


 


池邵沒來考試,

交的白卷,毫無疑問穩居年級倒數第一。


 


簡言大概是怕成績太差被發到網上眾嘲,考前一周集中突擊,整天頂著黑眼圈復習,最終擺脫和池邵共赴倒數的寶座,取得了個還不錯的成績。


 


但,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孟憶雪。


 


她的排名退後到了年級五十名開外!


 


孟憶雪常年穩居前三,怎麼會退後這麼多!


 


我衝進教室卻沒找到她的身影。


 


「你找學委嗎?她昨天放學前把所有書都搬走了。」孟憶雪的同桌回答我。


 


果不其然,她的課桌空空如也,仿佛從來沒出現過。


 


我一整天心不在焉。


 


最後我沒忍住,還是去找了班主任。


 


「她休學了。」班主任嘆息道。


 


「休學了!?」


 


我愕然,沒想明白為什麼這麼突然,

明明前幾天聊起職業規劃,她還憧憬說自己的理想是當名外科醫生。


 


「孟憶雪同學家庭發生了變故,老師極力挽留過,給她申請助學金,還是沒能勸回她。」


 


她痛心疾首,看得出她同樣惋惜這顆好苗子。


 


失魂落魄地揣著寫著孟憶雪家庭住址的紙條,走回班上。


 


恰好池邵醒了,見我臉色烏雲密布:「怎麼了?」


 


簡言也湊熱鬧:「你失戀了?」


 


我朝他扯扯唇角:「並不好笑。」


 


簡言捂住嘴。


 


我簡要說明孟憶雪休學的事情。


 


池邵和她不熟,沒什麼反應。


 


簡言和我初次聽到這個消息時的反應一樣:「這麼突然?」


 


「孟憶雪幫了我挺多,我周末去她家看看。」


 


簡言立馬舉手:「我也去!


 


聽見我和簡言湊一起商量怎麼去拜訪時,池邵懶洋洋開口。


 


「我也要去。」


 


簡言瞪大眼,不可置信:「你知道孟憶雪長什麼樣嗎?」


 


也不怪簡言這樣問,畢竟從學校小組成立開始,池邵就沒參加過。


 


池邵面色如常:「兩個眼睛一個嘴巴,難不成是怪物不成?」


 


最終我們三人約好周六一起去孟憶雪家。


 


23


 


到了約定時間,我從池邵車上下來,腿都軟了。


 


簡言已經等候多時。


 


見到我和池邵一起過來,挑了挑眉。


 


我不想透露我住池邵家的事,隻說順路碰上。


 


孟憶雪家住在老舊的筒子樓,樓道陰暗潮湿,散發著腐臭,我們走上頂層,眼前看見了駭人的一幕——


 


脫落的牆皮潑上紅色的狗血,

「欠債還錢」幾個大字觸目驚心,地上沾著幾根湿漉漉的雞毛,場面混亂。


 


碰巧這時對面的門打開,一個中年人拎著垃圾走出來,瞥見門外有人立刻縮回頭,等看清我們隻是高中生後,明顯松了口氣,罵罵咧咧推開門。


 


「你們認識這家人?趕緊讓他們還錢,天天來幾波人鬧,還要不要人過日子了!」


 


我連忙問:「孟憶雪是住這裡嗎?」


 


「是啊,攤上這麼個混球爹也是真夠倒霉。」他不想惹事,匆匆下了樓。


 


看來孟憶雪休學和她爸欠錢有關。


 


我們試著敲門,卻無人應答,應該是不在家。


 


然而就在我們準備原路返回時,樓道下突然冒出個熟悉的身影。


 


孟憶雪提著蔬菜,面色疲憊,她剛從便利店通宵上夜班回來,沒想到在家門口碰見了我們幾人。


 


臉上頓時浮現錯愕和尷尬。


 


「你們,怎麼來了……」


 


推開門,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孟憶雪招呼我們隨便坐,她則去給她癱瘓的奶奶換尿布。


 


空蕩蕩的房間一覽無餘,像是值錢的東西被搶光了,窗邊有個木桌,堆滿了高中教材,隨便撿起張試卷,都是滿分。


 


我們三人擠在狹小的沙發上,如鲠在喉。


 


簡言是做音樂的,天生共情力強,憐憫和惆悵寫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