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話音一頓。


「……我腦子抽了。」


 


我回了神,笑了笑:「沒事。」


 


觀察著我的臉色。


 


閨蜜試探著詢問:「那啥,其實這個問題憋在我心裡很久了。」


 


她抿了抿唇,還是問了出來:「當初我真覺得,你跟沈明安是天底下最般配最幸福的情侶來著。」


 


「你們到底……是因為什麼分的手啊?」


 


我沉默了幾秒:「你不是知道嗎?」


 


閨蜜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會信?」


 


「他們都說你是為了錢,拋棄了沈明安,選擇了一個大老板。」她頓了頓:「靳瑤,咱倆認識十年了,我了解你,你不是這樣的人。」


 


「那一年,你音訊全無,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那一年到底在哪,又經歷了什麼。


 


「你不跟我說也沒關系,但也別用這樣拙劣的謊言騙我。」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發白。


 


她的話,幾乎是立刻把我拉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回憶裡。


 


那一年,是我們畢業的第二年。


 


我跟沈明安戀愛的第五年。


 


我們在卷生卷S的蘇浙上班,拿最低的工資,當最累的牛馬。


 


但那裡房屋太貴,吃飯太貴,出行也貴。


 


為了多賺點外快,我們就趁著周末,去郊區的影視城當群演。


 


我演丫鬟,他演小廝。


 


雖然累,但挺有意思。


 


我們常蹲在戲棚裡,頭頂著頭趴在塑料凳子上吃盒飯。


 


他把盒飯裡沒幾塊的肉都夾給了我。


 


「你吃吧,我減減肥。」


 


「這樣上鏡好看,

說不定還能搞來個特約演員當當。」


 


特約演員的費用比普通群眾演員高不少。


 


我笑了:「對自己這麼自信啊?」


 


他「嗯」了一聲,偷偷指著正在拍戲的男二號。


 


「我覺得,我比他演得好。」


 


……


 


事實證明,沈明安配得上他的自信。


 


男二因為耍大牌遲到,惹得導演暴怒,當即就要換人。


 


兩方吵得不可開交,導演抬手一指:「我在片場隨便拉個人都比你演得好,你還有臉耍大牌?!」


 


男二也怒了:「你找啊,你能找到,我現在就把這角色讓給他。」


 


導演氣紅了臉,在片場看了一圈。


 


最後視線落在了在牆角站著的沈明安身上。


 


他走過去,拿卸妝巾在他臉上狠狠抹了幾下,

把他臉上的乞丐裝都卸了。


 


「嗯,沒動過臉。」他皺了皺眉:「就是氣質有點土。」


 


「沒事,後期妝造搞上,也能差不多。」


 


他把劇本拍在沈明安身上:「過來試戲。」


 


男二已經懵了,沈明安也懵了。


 


我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猛擰了他一下。


 


沈明安瞬間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


 


那部成本不高的網劇,是沈明安命運轉變的關鍵節點。


 


他不是專業演員,但卻有演戲的天賦。


 


導演說,他能跟角色共情,這是很難得的。


 


沈明安靠那部網劇走到了大眾視野。


 


開始積攢了一些粉絲。


 


我高興得快瘋了,鼓勵他:「反正已經辭職了,不如大幹一場。


 


他卻有些猶豫:「萬一不行呢?」


 


「我養你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還掙錢呢,放心吧,不會讓你餓著。」


 


他抬頭看著我,一下子就笑了。


 


「行,那我要抱緊你的大腿。」


 


他開始做專職演員,在大大小小的劇組裡演一些小角色。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第二年末,他憑借一個陰鬱殘忍的反派角色出圈。


 


一下子就火了。


 


那段時間,我感覺有點像做夢。


 


走在街上,能聽見大家討論我男朋友的名字;走在路上,能看到我男朋友演的電視劇海報。


 


沈明安把他的銀行卡遞給了我:「終於有錢了,靳瑤,我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沈明安的行程安排得非常滿,回來的頻率越來越低。


 


我幾乎要埋怨他了,

甚至開始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男人找上了門。


 


他說,他是星辰娛樂的職業經紀人。


 


他們公司很看好沈明安,想跟他籤約。


 


可聯系了他很多次,都被他拒絕了。


 


我愕然:「為什麼啊?」


 


星辰娛樂我是聽過的,很多有名氣的明星都是這家公司的,而且跟很多黑心公司比起來,星辰娛樂口碑一直不錯。


 


能被這家公司看中,沈明安居然會拒絕?


 


男人猶豫了一下:「如果我沒猜錯,可能是……因為你。」


 


他說,除了星辰娛樂,還有另一家公司也在聯系沈明安。


 


但給出的籤約費是星辰娛樂的兩倍。


 


「聽聞靳小姐家裡以前出過事,欠了不少外債,還有一個重病在床的母親需要照顧。


 


我怔愣住了。


 


久久沒有言語。


 


我爸是個工頭,前幾年工地上有個老板攜工程款潛逃,我爸把全部身家砸進去賠給了工友,還借了高利貸。


 


他躲躲藏藏不敢回家,我媽一氣之下心髒病復發……


 


男人的話像一根根針,精準地刺入我最敏感的神經。


 


事實上,沈明安走紅帶來的不僅是喜悅,還有日益加劇的不安。


 


我害怕自己這個「拖油瓶」會阻礙他飛得更高,更害怕聚少離多和圈內誘惑最終會讓他離開。


 


這種糾結日夜啃噬著我。


 


我已經很久沒睡個安穩覺了。


 


「靳小姐,我知道空口無憑。」男人嘆了口氣,「不如,您親自去看看?他現在就在『皇朝』酒店陪幾位老板應酬,就是為了那家出價更高的公司……說難聽點,

是在把自己賣個更好的價錢。」


 


鬼使神差地,我跟著他去了。


 


透過包廂門上的玻璃窗,我看見了我永生難忘的一幕。


 


沈明安被圍在中間,臉上是應酬時慣有的、我卻覺得無比陌生的笑容。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眼神也已經有些渙散,卻還在強撐著。


 


他以前從不這樣喝酒的。


 


那一刻,我幾乎喘不過氣。


 


男人說,沈明安隻是暫時有了點熱度,能不能捧得起來還不一定,無論哪個公司來,都不會給出太高的價錢籤他。


 


「那家公司叫『星耀』,業內風評很差。」


 


男人的聲音低沉:「籤了約,未來幾年他會被無限壓榨,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他們已經逼瘋了好幾個有潛力的年輕人,最後想脫身?

天價違約金等著。沈明安現在……可能隻看到了眼前翻倍的籤約費。」


 


他轉向我,目光銳利:「靳小姐,你說,如果他將來有一天後悔了,身心俱疲甚至……崩潰了,他會怪誰?怪這個選擇嗎?而這個選擇,某種程度上,是不是因為想盡快滿足你和你家庭的需求才做出的?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如果他怨你,你能承受嗎?」


 


每一個問句都像重錘,砸得我暈頭轉向。


 


我一個也回答不出來。


 


我退縮了。


 


5


 


「那段時間正好遇到了他的一個狂熱粉絲,那人跟蹤他,發現了我這個女朋友,我差點受傷。」我頓了頓,「借這件事,我跟他大吵一架,分了手。」


 


那時候,什麼難聽的話都說了……


 


你沒本事,

護不住我。


 


我為什麼要這麼躲躲藏藏?我們就這麼見不得人嗎?


 


要等你有本事了,我還得再等你多少年?


 


沈明安,記得我曾說過的那個程副總嗎?他說,他看上我了,讓我跟他在一起。


 


以後,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


 


……


 


視頻電話裡,閨蜜久久沒有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傳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出聲:「你消失的那一年……」


 


「去陪我媽了,在臨海的一家療養院,我陪她走了最後一段路。」


 


閨蜜終於忍不住罵了一句:「靳瑤你真是個傻子!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扛!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跟他商量?!」


 


我扯了扯嘴角:「說出來,然後呢?

人的一生太長了,長到當下再熱烈的情感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淡。」


 


「我不懷疑,他當時會為了我放棄一切,可是以後,等他窮困潦倒,等他頹廢失意的時候,誰能保證他不會產生哪怕一絲後悔的念頭?到那時,誰來為他的人生負責?」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幾乎都悶在了鼻腔裡。


 


「本來,他就不欠我的,所以我們各自的人生,各自負責就好。」


 


閨蜜不再說什麼了。


 


隻是連連嘆氣。


 


她想了想,問:「那後來呢?那個星辰娛樂的經紀人……」


 


「分手後沒多久,沈明安就和星辰娛樂籤約了。很順利,沒有喝到爛醉如泥,也沒有被逼迫。」


 


「星辰娛樂給了他一些資源,沈明安全都把握住了,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氣,「後來我才想明白,那個男人帶我去看的那場酒局,或許隻是星辰為了籤下他而使的一點手段,隻是想讓我跟他分手。解決了我這個『麻煩』,沈明安的星途會變得坦蕩很多。而我,輕易就上了鉤。」


 


話音一轉,我笑了笑。


 


「不過,他還算講信用,找關系給我介紹了一家很不錯的療養院,讓我媽能在最後的時間裡不那麼痛苦。」


 


「嘖,有錢真好。」


 


……


 


去年,老家傳來一則消息。


 


導致我家破產、攜工程款潛逃的那個老板抓住了。


 


工程款雖沒被全追回來,但追來了一部分。


 


我爸躲躲藏藏這麼多年,總算是能得見天光。


 


壓在我家身上的重擔終於卸下來了。


 


得到消息的那個晚上,

我一個人躲在出租屋,喝得爛醉如泥。


 


恍惚間,做了個夢。


 


夢裡,全是沈明安。


 


6


 


沈明安粉絲戰鬥力強大。


 


那條熱搜掛上去沒多久,就有人找到了我的社交賬號。


 


說得有點難聽。


 


【有病吧?看到沈明安火了就又想過來蹭?】


 


【張口閉口就造謠,你怎麼不去S啊?】


 


【哥哥出道多年都沒黑料,你這個前女友一上來就給他造謠?】


 


【司馬玩意兒……】


 


我退了賬號,沒再看了。


 


微信在這時彈出了沈明安工作室公關團隊的一條消息。


 


[靳小姐您好,熱搜我們這邊剛剛已經撤下來了。但該熱搜傳播速度太快,傳播面較廣,所以不得不採取其他措施,

需要您這邊配合一下呢。]


 


她說她們準備發一條澄清聲明,貼上那晚包廂裡的完整錄音片段。


 


解釋這隻不過是朋友之間的調侃。


 


為了更有說服力,需要我和當晚出席同學聚會的幾個同學再和沈明安吃一頓飯。


 


拍幾張照片。


 


我沒有拒絕的借口。


 


對於沈明安來說,這本就是場無妄之災。


 


聚會的日子選在了兩天後,是個周末。


 


同學沒全叫來,隻喊了班長還有另外一個女同學。


 


我去的時候,沈明安也正好到。


 


保姆車在我面前停下,沈明安彎腰下來。


 


看見我,他摘下了口罩,笑了笑:「我沒來遲吧?」


 


我有些恍惚地看著他。


 


這熟稔的模樣,像極了我們當初談戀愛的時候。


 


注意到一旁的攝像機,我回過神。


 


原來,這就開始在拍素材了。


 


於是也故作自然地笑了:「沒有,時間剛好。」


 


「靳瑤!明安!」


 


班長看到了我們,朝我們招手示意。


 


我跟沈明安對視一眼,往那邊走去。


 


7


 


工作人員效率很高,錄了幾段我們「自然」寒暄、互相打趣的視頻,又拍了幾張合照,任務完成後便禮貌地告辭,回到了那輛黑色的保姆車裡。


 


車門關上的瞬間,周圍空氣仿佛驟然冷卻下來。


 


剛才為了配合拍攝而勉強維持的輕松氛圍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明安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疏離的冷漠。


 


他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隻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


 


班長和那位女同學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心領神會。


 


「哎呀,我想起來我老婆讓我今天早點回去接孩子!」


 


班長一拍腦袋,演技略顯浮誇。


 


「我也是我也是,我約了做頭發,時間快來不及了!」


 


女同學連忙附和。


 


兩人幾乎是腳底抹油,迅速跟我們道別,身影很快消失在餐廳門口。


 


餐廳裡,就隻剩下我和沈明安。


 


晚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靳小姐這次怎麼沒有再『臨時有急事』,提前退場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緩。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遠處霓虹閃爍的街景,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輕笑了一聲,

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終於轉過頭,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臉上。種種復雜的情緒,最終都化為了尖銳的探詢。


 


「那麼,回答我另一個問題。」


 


他步步緊逼,「靳瑤,你後悔了嗎?」


 


「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後悔過當初離開我?」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了,周遭的喧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扭開頭看向窗外,刻意回避了他的視線。


 


可窗外正對著的,就是沈明安的廣告牌。


 


熠熠生輝,星光璀璨。


 


我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不後悔。」


 


沈明安眸光微閃,下颌線繃得極緊,像是用盡了全力才克制住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幾秒S寂的沉默後,他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


 


「很好。」


 


他吐出兩個字,不再看我,轉身大步離開,走向那輛安靜等待的保姆車。


 


車門打開又關上,很快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我獨自坐在餐廳,久久沒有動彈。


 


那句「不後悔」還懸在冰冷的空氣裡,不知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8


 


錄音事件的熱度漸漸過去了,沈明安再沒有聯系過我。


 


我承受的網暴也沒有那麼瘋狂了,隻剩下寥寥幾個執著的粉絲每天孜孜不倦地留言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