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反感地扭過頭。


 


「你幹嘛?」


他一把將我抱起來,扔在大床上,湿漉漉的胸膛壓下來。


 


「看清楚,是不是我?」


 


他眼中竟然淚光湧動,水珠從他睫毛墜到我臉上,分不清是什麼。


 


那是我們第一次亮著燈,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氣勢洶洶的他!


 


我抵抗不了他的攻勢。


 


他的身體還是湿的,皮膚涼涼的,我像摟著一條在海面上起伏的鯨魚,完全任由他帶我穿行窒息的海底和翻滾的浪潮。


 


我看到他是自由的,我看到他眼中真實的情欲和抵S的纏綿。


 


「我愛你老婆,我愛你!」他劇烈喘息。


 


這是他第一次說愛我。


 


可這算什麼?這能證明什麼?


 


事後他是摟著我睡的,摟得很緊,我能聽到他的心跳。


 


「我愛你,老婆!」他又在我耳邊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好怕失去你……你相信我好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體溫透過後背傳來,太溫暖了,我終於等來了這溫暖,卻有些刺痛,近乎殘忍。


 


我也好想相信他,隻恨那些被刪除的郵件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文字,散發著難以想象的惡臭。


 


此刻我們之間像被割裂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陰影。


 


10


 


我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卻像暴風雨前的海面,暗潮洶湧。


 


他比從前更加體貼,每日噓寒問暖,我也學著他一樣,掩飾自己的情緒,但我做不到他那麼好,連簡單的微笑都很難。


 


「今晚我留下來陪你。」他輕聲說著,在我床邊坐下。


 


「我一個人習慣了,

身邊有人睡不著。」


 


「好。」他的動作僵在半空,最終隻在我額間落下一個克制的吻。


 


房門緩緩關上,他落寞的影子。


 


我們之間始終隔著那一扇門!


 


廚房裡傳來熟悉的聲響,蘇杭又在精雕細琢般地做那道緋霞脆。


 


「老婆,是給你做的!」


 


「最近沒胃口,送給你同事吧。」


 


我可能比蘇杭更渴望假裝那件事從未發生,不過是幻覺,是垃圾郵件。可我天生就是個敏感的人,像隻受過傷的貓,對任何潛在的傷害都保持著本能的戒備。


 


這個認知讓我既悲哀又清醒: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不能再把任何人當作我的全世界。


 


我聯系了之前學校音樂社團的幾個好朋友,他們有的是銀行職員,有的是實習律師,都離曾經的音樂夢想相去甚遠。


 


因為當年的社團我是「金主」,他們都叫我老大。


 


其中一個朋友推薦我去了音樂培訓機構做鋼琴老師,每周三次課,教孩子們彈奏簡單的曲子。站在琴房裡的感覺很好,至少讓我暫時忘記那些凌亂的思緒。


 


蘇杭對此表現得異常支持。


 


隻要時間允許,他都會準時出現在機構樓下,靠在車門邊等我。他遠遠望見我便會露出笑容,陽光灑在他身上,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個完美的丈夫。


 


好朋友裡有一個叫張漫的姑娘,現在是實習律師。她看見蘇杭就流下了羨慕的口水:「老大,你吃得真好!」


 


以前她是一個正義感極強的女孩子,在學校看不慣我大小姐的派頭,罵我「裝叉犯」。但有一次我們共同為被霸凌的同學挺身而出之後,反而變成了朋友。


 


上次相聚時,她吐槽自己事業不順,

至今還沒考到律師證,領導壓榨,同事排擠,一身負能量。


 


我單獨約她見面,說有事拜託她。


 


我說我要查蘇杭!


 


「你瘋了!那麼好一個老公怎麼可能……」


 


但是當我給她出價之後,她馬上堅定地說:「查他!老大,我幫你查他個底兒朝天!」


 


11


 


三天後,張漫就告訴我,蘇杭私下見了蔡總,兩人在米其林三星餐廳裡談笑風生,雖然舉止顯得親昵,倒是沒有什麼越軌的舉動。


 


「有照片嗎?」我問。


 


張漫臉紅地說:「被刪了。」


 


原來張漫偷拍時被蔡總當場抓包,那女人踩著十釐米的高跟鞋徑直走過來,問她為什麼要拍照。還好張漫急中生智說自己喜歡她的裙子,想搜同款。


 


蔡總禮貌地請她刪掉照片,

並且告訴了她裙子的品牌和貨號!


 


「還好我機智!」張漫的語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雀躍。


 


我無奈嘆息,心想這張漫怪不得事業不順啊,這偵查水平分明就是個菜鳥!


 


不過她並非一無所獲,她幫我查到蔡總是單身,兩年前離婚,前夫是大學老師。蔡總事業飛升,收入是老公的十多倍,被老公主動提了離婚。


 


發郵件的人有可能是蔡總的前夫嗎?


 


我故意接近了這個大學老師,旁聽了他的講座,感覺他是一個熱愛學術的很純粹的人。課後我假裝請教問題,他耐心解答,對我並無特別的反應,目光親切、認真、澄澈。我意識到,他絕對不是會發那種齷齪郵件的人。


 


難道蘇杭還出軌了別人?


 


張漫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了:「我跟蹤他一個月了,除了公司和家裡,就是見客戶,不像是出軌的人啊!


 


我卻固執地堅持一定有人!


 


我清晰地看到那條信息,他出軌了有夫之婦!


 


蘇杭突然在早餐時主動說他和蔡總見面了,談了很多公司未來合作的構想。黎氏要把盛唐的虧損的文創產業,改成養老經濟,要把整個企業以最低成本完成轉型。


 


蔡總說要請我和他一起吃飯,我答應了。


 


我和蘇杭一起赴約。


 


晚餐訂在雲端餐廳。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我第一眼就看見蔡總身邊站著的人影——修長的身形,好眼熟!


 


白子凡!我差點喊出聲。


 


他西裝革履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在修車廠罵著髒話的少年重疊又分離,相似又迥異。


 


「小杭啊,」蔡總紅唇揚起,「這是我們盛唐的財務總監李雲舟。李總為了見你,特意從帝都總部飛過來。


 


那人與蘇杭優雅握手時,與我視線相撞,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蘇杭的手適時扶上我的後腰,溫熱的觸感讓我猛地回神。


 


他替我拉開椅子,我僵硬地坐下。


 


蔡總晃著紅酒杯,笑意盈盈地介紹道:「李總監是帝都人大的高材生,之前在龍頭企業擔任高管,我們盛唐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挖到的。他一直非常非常欣賞你的退休社區項目。」


 


蘇杭立即敬酒,臉上堆滿商業化的笑容:「李總真是精英,久仰久仰!」


 


李雲舟輕輕碰杯,目光卻落在我身上:「蘇總說笑了。您嬌妻在側,事業進階,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我盡管微微發抖,還是極力讓自己保持鎮定。


 


仔細看這個李雲舟,西裝筆挺,舉止得體,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與記憶中那個穿著髒兮兮工裝褲的少年判若兩人。


 


他會是白子凡嗎?白子凡是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小混混,怎麼可能和眼前的男人是同一個人?


 


12


 


我第一次見白子凡,是高三的時候,因為扭傷了腿不方便上雅思課,我爸派了個公司的小司機接送我,風雨無阻。


 


這個小司機叫白子凡,是一個非常帥氣的小伙子。身材高挑,穿著體恤,胳膊線條緊實有力。平頭修剪得極短,左耳戴著銀色耳釘,漫不經心地嚼著口香糖。


 


我之前從未見過他。


 


「我是臨時工。」他呵呵笑道,他說他姐姐是我爸公司的員工,因為他車技好,推薦他兼職司機。


 


白子凡突然彎腰,將我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座位上,我一陣臉紅。


 


其實,我腿扭傷是假的。


 


我喜歡音樂,喜歡鋼琴,由我出資,在學校和幾個朋友組成了音樂劇社團。

我們排練已久的演出突然被學校取消了,原來是我爸直接給校長打了電話,說高三了,希望這些興趣愛好不要影響孩子們學習。


 


爸爸已經給我聯系了國外的商學院,一切都打點好,但英語必須要通過考試,他給我請了英語老師。


 


我假裝扭傷了腿為借口,不想去,沒想到我爸派人專門來接送我。


 


網上有人自稱是老城區劇院的經理,可以給我的音樂劇提供場所。我很開心,迫切地想要去看場地。


 


我跟白子凡說:「送我去趟老城區劇院,我約了朋友,有很重要的事。」


 


「不行。」他單手打方向盤轉彎,「我拿了你爸的工資,就聽你爸的。」


 


「他給你多少?我給你雙倍!」


 


他不吭聲。


 


「三倍!」我繼續加碼。


 


他依然不為所動。


 


「你這個人做個兼職咋這麼古板!


 


後視鏡裡,他眼神鄙夷:「大小姐以為錢能買通一切嗎?」


 


他油鹽不進,對我爸交代的任務一絲不苟。


 


「停車!我腿太疼了,前面藥店你給我買瓶紅花油吧。」


 


他無奈停車,等他買完藥出來,我已經開上車跑了。我跟他揮手拜拜,後視鏡裡,看見他站在街邊憤怒地對我豎中指,我得意地哈哈大笑。


 


逃脫他後,我見到那個自稱劇院經理的網友,見面地點居然是劇院後面的巷子口。


 


「小妹妹,場地費得先付三萬定金。」這人短袖髒兮兮的,說話一嘴二十年的煙焦油味撲面而來。


 


「我得先看場地。」


 


「付了定金就讓你看。」他晃了晃手裡的鑰匙,眼珠子亂轉,看我的拐杖,看我的香奈兒小包,看我身後的奧迪 A8……


 


「那算了!


 


我意識到他可能是騙子,轉身想走,竟然被他一把拉住:「你耍老子呢?」


 


他噴出的煙圈糊在我臉上,另一隻手已經往我包裡摸。


 


我抬起拐杖朝他砸去,然後飛快地轉身跑走。


 


他吃痛松手,大概也沒料到我這個瘸子突然健步如飛,愣了幾秒才追了上來。


 


身後傳來他粗鄙的咒罵聲,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