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見了阿姮一面,知道她平安無事,就沒有什麼遺憾的了,我琢磨著也該請辭。


 


可還沒找到機會和阿姮說我要離開,卻被意外打斷。


 


清晨起來下了雨,阿姮去了她父君那邊,不多時紅著眼睛回來,拉著我的手求我。


 


「父君左肩疼,太醫們來了又走都沒見效,漣漪,你幫我去看看好不好,我真的好害怕。」


 


若是太醫院都沒有辦法,我這種沒精細學過的人更沒有辦法了。我拒絕的話剛到嘴邊,隻見阿姮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慌了神,再三為難,在阿姮口中得知駱玄泗今日身體不適喝了安神藥早早睡下時,總算松了口。


 


不與他正面對上,總不會出什麼問題。


 


飛光帶著我去了天子寢殿。


 


殿中燃著沉香,沉香的香氣染上殿中每一處。我低著頭進去,餘光看見昏沉沉躺在床上的駱玄泗。


 


他閉著眼睛睡著了,沒那麼令人抗拒。


 


飛光站在門口,輕手輕腳地關門,小聲道:「小王姬和君上身邊的人說過了,請夫人幫君上看看吧,就當哄哄小王姬。」


 


她關了門守在外面,殿中一片寂靜。


 


我渾身都僵硬成了一塊石頭,強撐著勇氣湊上前去,剛觸碰到他的領口,隻覺指尖發燙,險些扭頭就走。


 


終於忍過那陣想走的衝動,才掀開他肩頭松散的衣裳,揭開敷著藥的地方。


 


等看清時,我愣住了。


 


那是一處時間久遠的陳傷,傷口長窄,是劍留下的。


 


難怪太醫根治不了,這種老毛病每逢陰雨天都會發作。


 


我呼吸急促起來,想起他這劍傷為何而來,指尖也開始冰涼。


 


當年還在東宮做儲妃的時候,我和駱玄泗出行遇刺,

已經記不清是哪年哪月,但我仍舊記得劍刃鋒銳的寒光。


 


即將落下時,是駱玄泗擋在了我面前。


 


而今時過境遷,多年情愛化作飛灰,他另覓良緣,我遠走高飛,卻還是難免留下一些舊事的印記。


 


這麼多年了,這傷仍舊會痛嗎?


 


4


 


我壓著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退後時衣角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筆。


 


窗外風吹來,沒了壓紙的筆,幾張不知是什麼的畫哗啦飛到腳下,我下意識回頭,幸而沒有驚醒床上的人。


 


我彎腰去撿,看清楚畫上的人時,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凝結。


 


畫中人有坐在東宮廊下正伸手摘花的,也有傍晚半臥在軟榻上昏昏欲睡的,一顰一笑,神韻像了八分,都是同一個人。


 


這上面的人……


 


是我。


 


腦海中似乎被看不見的濃霧徹底籠罩,我一時回不過神來。


 


耳中有細微的動靜響了一下,來自危險的直覺讓我毛骨悚然,猛地回過頭去。


 


一隻冰冷的手自後方輕而易舉地攥住了我的手腕,駱玄泗不知什麼時候醒來了,站在我身後,極高的身量幾乎要將我整個人都籠罩在影子下。


 


他冷冰冰的嗓音還帶著倦怠,在無聲的對峙後,終於慢慢開口。


 


「盧溪,你又要去哪兒?」


 


從被他抓住開始,我才明白過來。


 


從我入宮的那一刻,駱玄泗就發現是我了,今日所謂的受傷,恐怕也隻是為了欺騙我來此。


 


就連阿姮也被他利用,那所謂的怪病,也是騙我的。


 


心思之重,步步為營。


 


我從心底升起一股抗拒來,終於撕破了臉,毫不客氣地一把甩開他的手,

冷笑道。


 


「你早知道我會為了阿姮來,還想用我女兒再威脅我一次嗎?」


 


八年前,他的父親就用過這樣的手段,現在他也想用同樣的辦法來威脅我。


 


出乎意料的是,駱玄泗卻皺起了眉頭,似乎從我的話語中敏銳地察覺到什麼:「再?你說的是誰?」


 


當然是他們駱家。


 


我胸膛起伏,火氣直衝心口:「這世上沒有得了好處,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道理,別裝了,駱玄泗!」


 


今日的歇斯底裡,恰如八年前的那個晚上。


 


王都的雨下得那麼大,我拖著疲憊虛弱的身體走出佛堂,身後燭火飄搖,無數牌位冰冷地看著我發完全族無後而終的毒誓。


 


膝蓋跪得快要沒有知覺,我扶著門框,跌坐在地上。


 


仰頭時,昏暗的光被人遮擋住,君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裡有著憐憫、同情,唯獨沒有慈悲。


 


他是駱玄泗的父親,卻不是我的。


 


我卻隻能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跪在地上卑微地哀求他,第一次叫他父親。


 


「父親,我求您了,能不能讓我最後見孩子一面?」


 


她一出生就被抱走,我還沒來得及給她取名字,沒有見過她長什麼樣子。


 


君上似有一瞬的動容,轉瞬即逝,用平靜到令人恐懼的語氣勸我。


 


「盧溪,你的孩子是王宮第一個孫輩,若天資出眾,將來可接泗兒的位置做女君,她不能有一個被廢黜的生母,你要毀了她的前程嗎?」


 


世上沒有一個母親,能不被孩子的前程挾持。


 


君上掌握別人的生S太久,太懂得怎麼拿捏人,他的兒子駱玄泗也繼承了他的冷血無情。


 


他年前替君上南下,走了兩個月後我才診出喜脈。


 


東宮太孤獨了,我知道駱玄泗變了心,有了心上人,可總想著孩子出生後我也算有了伴,連裴音來鬧了許多次都沒有與她計較。


 


直到有孕五個月時,我父親被陷害下獄,我不得不寫信求駱玄泗,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幫忙徹查。


 


可春去秋來,幾十封信都石沉大海,我等到心灰意冷。


 


我見過他登高樓為裴音放焰火時興高採烈的樣子,也親眼看見裴音來鬧時,身上掛著極為難求的平安符,知道他愛人時有多熱烈。


 


也因此,才明白他對我的冷漠,是因為不愛了。


 


在孩子誕生的這個夜裡,我跪在地上,君上以我全族性命和孩子威脅我不要纏著駱玄泗,擋了他的前程。


 


偌大王都,我竟舉目無親,找不到任何人能夠拉我一把,哪怕隻是看親生骨肉一眼,都成了奢望。


 


君上看著我徹底絕望,

才施舍似的將我從地上攙扶起來,溫聲道。


 


「隻要你如約離開,盧家就不會有事,這個孩子會是我最寵愛的孫女,不要擔心。」


 


「去吧,在泗兒回來前離開王都,這一切都會結束的。」


 


他要自己的兒子高枕無憂,所以寧願犧牲我盧氏全族做駱玄泗登基的踏腳石,也不願意讓他有一個可能留下汙點的儲妃。


 


雨聲裡恍惚有嬰兒啼哭的聲音傳來,我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君上為駱玄泗,我為剛出生的女兒。


 


駱玄泗回來之前,我在這個大雨傾盆的夜裡離開了王都。


 


自此遵循誓言,八年未曾踏足。


 


5


 


駱玄泗在等八年前的答案。


 


門外忽然傳來奔跑聲,飛光連忙制止,卻沒能攔住阿姮衝來敲門。


 


她剛靠近就聽見裡面東西咣當墜地的聲音,隨即是爭執,撲在門邊大喊:「父君!漣漪是我朋友,你不要欺負她!父君你開門啊!」


 


可駱玄泗卻像是完全聽不見,他瞳孔顫動,仿佛和我一樣痛苦:「我們是夫妻,你有什麼不能和我說的理由?」


 


「盧溪,你什麼都不說就走了,我追了你那麼遠,你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事到如今,什麼此生不再有交集都是空話,我不想這麼長時間過去,還讓他父親把所有罪責都蓋在我頭上。


 


我氣怒至極,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每個字都像是嚼碎在唇齒中,帶著深切恨意。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同意了你的求親,害我全族性命被人威脅,害我與女兒分離八年。當年我家出事,你真當是意外嗎,分明是支持你才被陷害!」


 


可他父親卻將這些汙水都潑在我頭上。


 


駱玄泗不可置信,他頹然退後兩步,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我冷笑一聲,隻覺得暢快,漸漸卻覺出些悲哀來。


 


屋內陷入可怖的S寂,阿姮被嚇到,連忙找了人來撞開門,她衝進來查看我的情況,這才發現駱玄泗茫然地靠在旁邊。


 


我不想就這麼算了,但看到孩子在,還是沒有說出口。


 


事情不了了之。


 


但我也沒能如願離開,駱姮執拗,違逆了駱玄泗的命令,帶著我回了自己的宮殿。


 


方才在外面她聽見了不少,把我帶回來之後沒有來過,直到傍晚才站在門外,躊躇著不敢進來。


 


見我回頭,她拘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飛光低著頭,再無之前面對我時的松快。


 


駱姮抬頭打量我,眼中藏不住雀躍和親近,卻又害怕,我看得心中泛酸,

這孩子本該在母親身邊長大,做這世上最幸福的姑娘。


 


「阿姮,是我對不起你。」


 


她低著頭不說話,眼淚卻掉在了我手背上。


 


小孩子藏不住事,即便自小學的規矩讓她懂得克制,也沒能把眼淚憋回去,在我朝她伸出手的時候,駱姮一頭撲進我懷裡。


 


她緊緊抱著我的腰,把頭埋在我肩膀上,起先是悶悶的哭聲,最後就這麼號啕大哭起來。


 


駱姮一聲又一聲地喚我。


 


「母親,母親。」


 


這聲母親遲了八年,我抱著她小小的身體,想起離開王都時跪在君上面前祈求無果的情景,心中萬千感慨。


 


待她哭累了,飛光才小心開口。


 


「李……盧夫人這次回來,是來找君上的嗎?他一直都在等您。」


 


我搖搖頭,

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覺得可笑。


 


駱玄泗等我,這恐怕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了。他昔年就有一位心上人,正是裴音,而今就算不喜歡裴音,那也不關我的事了。


 


飛光看出了我的心思,遲疑片刻,才道。


 


「奴是小王姬滿月時被君上挑過來的,雖然沒見過夫人,但這些年卻見到了其他的東西。夫人要看看嗎?」


 


我並不想引起事端,正要拒絕,裙擺卻被駱姮拉住。


 


小姑娘的眼睛還帶著淚光,可憐可愛,衝我撒嬌:「母親就去看看吧,你都沒有答應過我什麼事,就當我求你了,好不好?」


 


愧疚鋪天蓋地,我最終還是同意了。


 


飛光帶著我去了一處寂靜無人的院落。


 


這裡打掃得很幹淨,與其他地方不同,還放著許多孩子會喜歡的小玩意兒,看得出來經常有人專門清理。


 


應當是阿姮小時候喜歡的地方。


 


飛光腳步沒停,帶著我往更深的內院走去。她糾結許久,還是開了門:「小王姬三歲以前,君上總是帶著她來這裡,奴見過,他放了許多東西。」


 


我將信將疑地進門,目光忽然頓住。


 


滿屋都整齊地堆放著東西,一塵不染。


 


穿金步搖、用過的紙筆,做了一半的香囊,一眼看去,我下意識覺得熟悉,看了幾眼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都是我當年在東宮時用過的。


 


可最讓人驚心的,卻是一張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