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宋文之曾有意無意向我打聽過蘇弦音生母的遺物,當時我隻以為他是愛屋及烏。
現在想來,恐怕另有所圖。
片刻之後,雲雀跑來回話,說碧雲偷偷去了前廳。
5
我緩步走入花廳,屈膝行禮。
父親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宋文之則立刻起身還禮,姿態無可挑剔。
「女兒聽聞宋公子過府,特來……也想聽聽宋公子欲如何澄清昨日之事,以解妹妹心結。」
我話音剛落,眼角餘光便瞥見廳外回廊轉角處,碧雲正探頭朝廳內張望。
父親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顯然不願再多提這糟心事。
「宋公子,你既說要來說清楚,那便說吧。說完便……」
他似乎想下逐客令。
就在這時,碧雲溜進了廳內,跪倒在地,高舉手中一個打開的紫檀木匣子。
「將軍!宋公子!奴婢奉二小姐之命,將此物呈予宋公子!二小姐說……說此乃她生母遺物,見物如見人,她清白與否,天地可鑑,唯望……唯望公子明察!」
廳內三人俱是一怔。
隨後,宋文之的目光就被匣中的镯子吸引了。
他勉強笑了笑:「二小姐這是何苦……此等珍貴之物,豈可輕易拿出……」
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镯子時,卻頓了一下。
便對碧雲道:「快拿回去,好好收著,她的心意,我……明白了。」
碧雲愣在原地,
有些無措。
我卻在此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對镯子上。
「這镯子真好看。妹妹對宋公子確是……咦?這裡……好像刻了什麼字?」
「什麼?」宋文之失聲脫口。
隨後粗暴地從匣子裡拿起那隻镯子,湊到眼前,SS盯著內壁。
父親被他這接連的失態弄得莫名其妙,臉色越發難看。
我不解地問:「宋公子?這镯子……可是有何不妥?」
宋文之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我。
他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些什麼。
但我隻是一臉無辜和疑惑。
他深吸一口氣,將镯子重重放回匣中。
「蘇將軍,晚輩突然想起家中尚有急事,
先行告退!改日再來賠罪!」
他說完,倉皇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碧雲捧著匣子,徹底傻眼了。
父親就算再遲鈍,也看出宋文之的反應絕非因為音姐兒的情意!
「混賬東西!」他猛地一拍桌子,怒視著碧雲:「滾回去告訴你家小姐!安分待在房裡,再敢生事,家法伺候!」
碧雲連滾帶爬地跑了。
廳內隻剩下我和父親。
他沉默半晌,才開口:「弦歌,你……」
「父親,宋公子他……似乎更在意那镯子。」
我屈膝一禮,退了出去。
傍晚時分,雲雀去大廚房取晚膳回來,悄悄遞給我一張揉得極小的紙條。
「小姐,這是……夾在食盒底層縫隙裡的。
奴婢不小心碰到才發現的。」
我展開紙條。
上面隻有一行略顯潦草的小字,墨跡很新:今夜子時,後園西北角。
6
夜色漸深,我換上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裙。
借著月色和樹影的遮掩,悄無聲息地潛向後園西北角。
時間一點點流逝,除了風聲蟲鳴,再無其他動靜。
我疑竇叢生,準備撤離。
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另一側傳來。
看身形像個女子。
她走到廢井附近便停下了,焦灼地搓著手,來回踱步。
我沒有立刻現身。
又過了一會兒,她等得有些不耐煩,忍不住抬起頭朝我藏身的方向望來。
月光恰好照在她半張臉上。
竟然是她?!
柳姨娘的心腹!
柳姨娘去世後,她便一直在蘇弦音院裡當差,也是蘇弦音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我又仔細觀察了片刻,確認四周再無他人,才從花架後緩緩走了出來。
柳嬤嬤看清是我後,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大小姐饒命!老奴也是沒辦法了!」
「柳嬤嬤?是你約我出來?為何?」
「大小姐,今日二小姐砸了屋裡所有東西,還逼著老奴將那隻镯子偷出來給她!」
「哦?她為何非要那隻镯子?」
「老奴也不知道具體緣由……隻聽二小姐哭喊,镯子絕不能丟……那邊的人不會放過她……」
果然他們背後還有人!
「那邊是哪邊?」
柳嬤嬤拼命搖頭。
「但老奴還可以告訴大小姐一件事!關於……關於已故的柳姨娘!」
我心神一凜:「說!」
柳嬤嬤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
「柳姨娘當年並非隻是普通良家子那麼簡單!她入府前,似乎就認得宋公子背後的人!那對赤金镯子,是她入府時,就暗中帶進來的!像是……像是某種信物!」
就在我還想細問之時,遠處忽然傳來雲雀刻意拔高的喊聲:「走水了?!快來人啊!」
同時,幾道雜亂急促的腳步聲正朝著我們這個方向快速逼近!
還夾雜著巡夜家丁的呼喝!
「大小姐!救……」柳嬤嬤緊緊抓住我的裙角。
我低喝:「快走!回去之後,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日後如何聯系,我自會設法讓人告訴你!」
柳嬤嬤連滾帶爬,瞬間消失不見。
我也立刻轉身,沿著預先看好的退路,借著陰影飛快撤離。
就在我即將拐出後園,踏入相對安全的前院範圍時,一旁假山的陰影裡,猛地伸出一隻大手,捂住了我的嘴,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間將我拖了進去!
掙扎的念頭剛起,耳畔傳來極低沉的聲音:「別動,想被當成賊抓了?」
是沈玠!
假山石洞狹窄陰暗,我幾乎整個人被他箍在懷裡,後背緊貼著他堅硬冰冷的胸膛。
外面,家丁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
他在我耳邊低語:「蘇大小姐,夜半私會下人,探聽秘辛,真是好興致。」
我努力偏開頭,卻被他箍得更緊。
「唔……」我發出模糊的鼻音,
試圖掙脫他的鉗制。
他捂著我嘴的手微微用力。
「人還沒走遠。大小姐想讓他們發現我們這般……姿態?」
我瞬間不敢再動。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火光也黯淡下去,四周重新陷入寂靜。
沈玠緩緩松開手。
「沈大人為何在此?」
我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路過。」他答得輕描淡寫,「恰好看了一出好戲。大小姐威逼利誘,反間計使得不錯。」
我抿緊嘴唇,不再說話。
片刻,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與我鼻尖相抵。
「那隻镯子,比你想象的更危險。柳氏的S,或許也並非意外。」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
柳姨娘是病故的,
前世便是如此,從未有人懷疑過!
「本官言盡於此,那個老嬤嬤,暫時別動,或許還有用。」
「大人究竟意欲何為?」我忍不住追問,「您一再暗示、警告,卻又袖手旁觀,甚至……樂見其成?您與宋文之,或者說與他背後的主人,有仇?」
沈玠低笑一聲:「仇?或許吧。本官隻是不喜歡有人把手伸得太長,壞了規矩。」
他的指尖忽然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激起我一陣寒顫。
「而你,蘇弦歌,你現在像一顆投入S水的石子,攪渾了一切,很有趣。」
他的指尖下滑,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與他對視:「繼續攪,讓本官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但記住,別玩脫了手,否則……」
說完,他猛地松開我,後退一步。
「至於本官為何在此……」在他的身影即將融入黑暗前,留下一句冰冷的話:「或許是你父親,請我來賞畫的呢?」
我背靠著冰冷石壁,腿腳有些發軟。
沈玠的話,真真假假,信息量大得驚人。
確認外面再無動靜,我悄聲走出假山。
回到院子,雲雀早已焦急萬分地等在那裡,見我安然回來,才松了口氣。
7
次日,我正在房中翻閱舊籍。
母親身邊的大丫鬟匆匆而來稟報,說皇後身邊的白芷姑姑來了。
踏入正廳,一位女官正端坐著喝茶。
「這位便是蘇大小姐吧?果然儀態端方。」
我上前行禮問安。
「大小姐不必多禮。」白芷姑姑虛扶一下,開門見山:「今日奉皇後娘娘口諭而來。
娘娘心念大小姐,特賜下東珠一對,給大小姐把玩。」
我連忙謝恩。
「娘娘還說,」白芷姑姑話鋒一轉:「兒女婚事,雖講求緣分,但亦需顧全大局,體恤聖意。宋探花青年才俊,陛下亦是愛才之人。
「昨日之事,娘娘希望隻是一場誤會,莫要……寒了才俊之心。大小姐是聰明人,當知娘娘苦心。有些事,過去了便讓它過去,於己於人都好。」
我恭順應答:「臣女謹記娘娘教誨,定當……顧全大局。」
白芷姑姑滿意地點點頭,又闲話幾句,便起身告辭。
我的目光落在那對光華奪目的東珠上。
皇後想息事寧人?
可惜,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正當我思忖之際,雲雀又悄步進來,
遞給我一小卷紙條。
隻有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欲知舊年事,可問身邊人。
我猛地看向母親。
母親被我看得一愣:「弦歌,怎麼了?」
我勉強笑了笑:「沒什麼,母親,隻是忽然有些頭暈。許是昨個兒沒歇好。」
母親不疑有他,連忙扶我坐下,吩咐丫鬟去端參茶。
我垂著眼,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身邊人……除了母親就是父親。
無數細節在此刻匯聚,指向一個可能性——父親!
「弦歌?參茶來了,快喝一口……」
母親關切的聲音將我從冰冷的思緒中拉回。
我接過溫熱的茶盞,指尖卻仍在微微顫抖。
「母親,
女兒想去書房向父親賠個罪,也好寬慰他老人家一番。」
母親聞言,欣慰地點點頭:「難為你有這份心。你父親今日下朝後便一直在書房,你去吧,好好說,莫再惹他動氣。」
書房外,守著父親的心腹親衛。
通報後,我推門而入。
父親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持一卷兵書。
見我進來,他放下書卷,目光落在我身上,復雜難辨。
我斂衽行禮:「女兒特來向父親請罪。昨日之事,皆因女兒而起,惹父親煩憂動怒,是女兒不孝。」
父親沉默地看著我,半晌,才緩緩開口:「你如今……倒是愈發有主意了。」
我垂下頭:「女兒不敢……」
他手指摩挲著書卷邊緣:「宋文之……他今日託人遞了話,
言及昨日失態,乃因近日事務繁忙,心緒不穩所致,絕非你猜想那般。」